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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城的冬日，似乎比往年更加酷寒。呼啸的北风卷起戈壁的黄沙，如同无数冰冷的鞭子，抽打着这座刚刚从血与火中挣扎出来的城池。都督府临时御帐内，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却依旧驱不散那股自骨髓深处渗出的寒意。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苦涩中夹杂着一丝雪魄莲的清冷和温玉髓的暖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交织，如同帐内两位主人此刻的身体状况，冰火交织，危如累卵。
楚墨轩靠在厚厚的软枕上，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嘴唇干裂，没有一丝血色。蚀心掌毒如同跗骨之蛆，日夜不停地啃噬着他的心脉，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剧痛，让他额上冷汗涔涔，指尖因剧痛和寒冷而微微颤抖。他强行运转着近乎枯竭的寒玉真气，试图压制那阴寒的毒性，但效果微乎其微，反而加剧了经脉的负担，喉头时常涌上腥甜。青萝长老留下的温玉护心散，只能暂时缓解那钻心的疼痛，却无法根除深入骨髓的寒毒。他的身体，就像一尊布满裂痕的琉璃盏，看似完整，内里却已千疮百孔，随时可能彻底崩碎。
然而，比身体的痛苦更折磨他的，是内心的焦灼与无力。身为帝王，江山未稳，叛军虽平，但幽冥宗宗主与楚怀仁遁逃西域，北狄虎视眈眈，朝中暗流涌动，百废待兴，无数军国大事亟待决断。可如今，他却连坐起身都无比艰难，只能困守在这方寸病榻之上，依靠李靖、赵无极等人的禀报来感知外界的风云变幻。这种无力感，比蚀心之毒更让他感到窒息。
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对面榻上那道素白的身影上。唯有看着风倾瑶，他心中那翻腾的焦躁与暴戾，才能稍稍平息。
风倾瑶依旧沉睡着，但气息比前几日平稳了许多。服用了雪魄清心丹后，她眉宇间那点碧绿印记光华内敛，不再有之前那种异样的流转，脸色也恢复了些许红润，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悠长的梦境。青萝长老每日都会来为她行针用药，以灵犀寨秘法温养其近乎重塑的灵根。进展缓慢，却稳扎稳打。她就像一个在暴风雨中耗尽了所有力气的人，终于找到了一处避风的港湾，正在缓慢地、贪婪地汲取着修复的力量。
楚墨轩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是失而复得的巨大庆幸，是看着她受苦却无能为力的深切痛楚，是必须尽快好起来守护她的强烈渴望，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于未来的隐忧。青萝长老私下曾凝重地告诫过他，皇后娘娘灵根重塑虽初见成效，但其本源与幽冥死气融合的异变，前所未有，后续是否会留下隐患，无人可知。而他自己这身伤势，若找不到根治之法，恐难熬过这个寒冬。
“陛下，该用药了。”高无庸端着一碗漆黑的药汁，小心翼翼地走到榻边，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楚墨轩收回目光，微微颔首。高无庸连忙用银勺舀起药汁，吹温了，一点点喂到他唇边。药汁极苦，带着一股刺喉的腥气，是太医署根据青萝长老的方子，加入了几味猛药，用以强行激发元气，压制毒性的虎狼之剂。每喝一口，楚墨轩都感觉如同吞下烧红的炭块，从喉咙到胃腑都是一阵灼痛，但他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只是沉默地、机械地吞咽着。
喝完药，他闭目调息片刻，压下翻腾的气血，才哑声问道：“外面……情况如何？”
高无庸连忙躬身回禀：“回陛下，李靖将军和赵无极将军刚遣人来报，凉州城防已初步加固，四门守备森严，斥候日夜巡逻，暂无异动。缴获的粮草军械已清点入库，足以支撑到明年开春。阵亡将士的抚恤和伤兵救治也在有序进行，只是……药材依旧紧缺，尤其是治疗内伤和驱寒的药材。”
楚墨轩沉默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锦被上的蟠龙纹绣。凉州初定，人心惶惶，内忧外患，千头万绪。他深知，此刻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假象。幽冥宗绝不会善罢甘休，北狄也不会放过这个南下的大好时机。
“朝中……有消息吗？”他更关心京城的动向。他重伤昏迷、皇后垂危的消息，恐怕早已传回京城，不知会引起怎样的波澜。张阁老能否稳住局面？那些蛰伏的野心家，是否会趁机兴风作浪？
高无庸迟疑了一下，低声道：“有……张阁老八百里加急送来密奏，言及京城一切安好，请陛下安心养伤。只是……只是朝中确有几位御史，上奏质疑西征耗费巨大，伤亡惨重，有……有穷兵黩武之嫌……不过都被张阁老压下了。”
楚墨轩眼中寒光一闪，随即又黯淡下去。质疑之声，在他意料之中。那些只会夸夸其谈的言官，如何懂得边疆浴血的残酷？如何懂得若不西征，待楚骁坐大、幽冥宗阴谋得逞，整个帝国将面临怎样的灭顶之灾？但他现在，连斥责他们的力气都没有。
“告诉张阁老，”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闷痛，“朕……知道了。凉州之事，朕自有主张。朝中事务，全权委托于他，务必……稳住大局。”
“老奴明白。”高无庸重重叩首。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随即是青萝长老清淡的声音：“陛下，老身来为娘娘行针。”
“长老请进。”楚墨轩精神微振。
青萝长老缓步走入，依旧是那副超然物外的模样。她先是对楚墨轩微微颔首，随即走到风倾瑶榻边，仔细查看了她的气色和脉象，点了点头：“娘娘恢复得比预期要好，灵根稳固，生机渐复。今日再行一次针，巩固一番便可。”
说着，她取出一个古朴的玉盒，里面整齐排列着长短不一的银针。她净手焚香，凝神静气，指尖捻起银针，手法快如闪电，精准地刺入风倾瑶头面、胸腹等处的要穴。银针微微颤动，发出极轻微的嗡鸣，仿佛在与她体内的气机共鸣。
楚墨轩屏息凝神，紧张地看着。每一次银针落下，他的心都跟着一紧，生怕惊扰了瑶儿的安宁。
约莫半个时辰后，青萝长老缓缓收针。风倾瑶的呼吸似乎更加悠长平稳，脸色也红润了几分。
“陛下放心，娘娘已无大碍，只需静养即可。”青萝长老宽慰道，随即目光转向楚墨轩，眉头微蹙，“倒是陛下……您的伤势，不容乐观。蚀心掌毒已侵入心脉，非寻常药石可解。温玉护心散虽能暂缓痛苦，但长期服用，恐伤及肝木，耗损根本。”
楚墨轩苦笑一下：“朕明白。可有……根除之法？”
青萝长老沉吟片刻，道：“此毒至阴至寒，霸道无比。欲要根除，需以至阳至刚之物为引，辅以特殊功法，将寒毒逼出。但此物……极为罕见。据古籍记载，唯有至热之地的‘地心火莲’，或是至阳之体的‘纯阳心血’，方有奇效。然地心火莲乃传说之物，纯阳心血……更是可遇不可求。”
地心火莲？纯阳心血？楚墨轩的心沉了下去。这听起来，比九天星蕴琼浆更加渺茫。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他不甘心地问。
青萝长老摇了摇头：“老身医术浅薄，暂无他法。或许……世间另有隐世高人，或有奇方。陛下可广贴皇榜，悬赏天下名医，或有一线生机。”
广贴皇榜？楚墨轩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如此一来，他重伤难愈的消息必将天下皆知，届时，恐怕还未找到良医，内忧外患便已率先爆发。
“朕……知道了。有劳长老费心。”他最终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青萝长老看着他强撑的模样，心中暗叹，也不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帐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两人交织的、微弱的呼吸声。
楚墨轩睁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纹饰，心中一片冰凉。难道他楚墨轩，横扫六合、睥睨天下的承安帝，最终要殒命于这阴毒的掌力之下？他不甘心！他的江山还未稳固，他的瑶儿还未完全康复，那些祸乱天下的妖邪还未铲除……他怎能就此倒下？
一股强烈的不甘与求生欲，如同野火般在他胸中燃烧起来！蚀心掌毒带来的剧痛，仿佛也成了激励他必须活下去的鞭策！
他挣扎着坐起身，不顾高无庸的惊呼，强行盘膝坐好，双手结印，再次催动寒玉真气，向那盘踞在心脉的寒毒发起了冲击！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他也要搏上一搏！
冰冷的真气与阴寒的毒力在体内激烈碰撞，带来更加强烈的痛苦，让他浑身颤抖，嘴角再次溢出血丝。但他咬紧牙关，眼神锐利如刀，死死坚持着！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感觉意识即将再次被黑暗吞噬时，对面榻上，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嘤咛。
楚墨轩猛地一震，散去了功法，急切地望去。
只见风倾瑶不知何时已睁开了双眼，正静静地看着他。她的目光不再像前几日那般涣散迷茫，而是恢复了往日的清澈与灵动，虽然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却如同被雨水洗过的星辰，熠熠生辉。
她看着他嘴角的血迹，看着他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容，眼中瞬间盈满了心疼的泪水。
“墨轩……”她开口，声音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气若游丝，带着一丝令人心安的温柔与坚定，“别……别这样……我……我害怕……”
楚墨轩看着她眼中的泪光，听着她带着颤音的劝阻，心中那座冰封的堡垒，瞬间土崩瓦解。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化为乌有。
他踉跄着下榻，扑到她的榻边，紧紧握住她的手，将脸埋在她微凉的掌心，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像个无助的孩子般，哽咽出声：“瑶儿……我……我不能倒下……我不能……”
风倾瑶伸出另一只勉强能动的手，轻轻抚摸着他散乱的头发，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不会的……我们……都不会倒下的……一起……慢慢来……好吗？”
她的安抚，如同春风化雨，滋润着他干涸焦灼的心田。楚墨轩抬起头，看着她温柔而坚定的眼神，心中的狂躁与绝望渐渐平息。是啊，急有什么用？他还有瑶儿，他们还有彼此。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他重重点头，擦去脸上的泪痕，露出一个虽然苍白却无比真实的笑容：“好……一起……慢慢来。”
余烬之中，微光虽弱，却因彼此的守护而愈发坚韧。前路漫漫，凶险未知，但只要这双手还紧握在一起，他们就有勇气，一步一步，蹚过所有荆棘，走向未知的黎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