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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的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浸染着凉州城这片饱经摧残的土地。都督府临时御帐内，烛火早已燃尽，唯有天边那一抹挣扎着透出的惨淡曦光，透过窗棂的缝隙，在冰冷的地面上投下几道扭曲的光斑，映照出榻上两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面容，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混合着草药清苦与一丝奇异冷香的凝重气息。
楚墨轩是在一阵深入骨髓的剧痛与极度的虚脱感中恢复意识的。蚀心掌毒的阴寒，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在他心脉间疯狂穿刺、搅动，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冻结、碾碎。冰冷的汗水浸透了里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战栗。他试图动弹一下手指，却发现连这个最简单的动作都无比艰难，全身的骨头像是被拆散重组过，每一寸肌肉都酸软无力。喉咙干渴得如同火烧，连吞咽的动作都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出的气息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然而，比身体的痛苦更早唤醒他的，是掌心传来的、一丝微弱却无比清晰的触感——一只冰凉却柔软的手，正被他紧紧攥在手中。那只手的主人，呼吸平稳悠长，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有那种令人心胆俱裂的、随时可能断绝的飘忽感。
瑶儿！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般在他混沌的脑海中炸开，瞬间驱散了所有的昏沉与痛苦！他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布满血丝的双眸急切地、贪婪地投向身旁的软榻。
风倾瑶静静地躺在那里，双目依旧阖着，长睫在眼睑下投下安静的扇形阴影。与昨日那骇人的死气相比，她的脸色虽然依旧苍白，却不再是那种毫无生机的透明，唇上隐约透出一丝极淡的血色，如同冰雪覆盖下悄然萌发的嫩芽。最让他心弦震颤的是，她眉宇间那点原本黯淡欲熄的碧绿印记，此刻正散发着一种极其柔和、却无比坚韧的翠绿色光晕，光晕边缘，隐隐流转着一丝冰蓝色的微光，两种色泽交织，形成一种奇异而神秘的平衡，仿佛蕴含着生与死的奥秘。
她还在！她真的挺过来了！青萝长老的灵犀回天术，成功了！
巨大的狂喜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楚墨轩强撑了数日的堤防。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顺着他消瘦的脸颊滚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热一片。他紧紧握着她的手，仿佛要将自己残存的生命力都渡过去一般，喉咙哽咽着，发出破碎不堪的低唤：“瑶儿……瑶儿……”
仿佛是听到了他灵魂深处的呼唤，风倾瑶那浓密卷翘的长睫，微微颤动了一下，如同蝶翼轻扇。一下，两下……终于，在她耗尽所有力气之后，那沉重的眼睑，艰难地、缓缓地掀起了一条缝隙。
黯淡、虚弱、迷茫……却不再是空洞的死寂！那双曾映照过星河璀璨、也历经了九幽寒渊的眸子，此刻虽然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却重新燃起了生命的微光。她的目光有些涣散，缓缓移动着，带着初醒的懵懂与巨大的疲惫，最终，定格在楚墨轩那张写满了焦虑、狂喜与深切痛楚的脸上。
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喉咙里发出几个气若游丝、却清晰可辨的音节：“……墨……轩……水……”
她醒了！她不仅醒了，还能说话了！虽然声音微弱得如同耳语，却真切地传入了楚墨轩的耳中，如同荒漠中涌出的甘泉！
“水！快拿水来！”楚墨轩用尽全身力气，对着帐外嘶声喊道，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却充满了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
早已守候在帐外的高无庸和侍女闻声，连忙端着温热的参汤和清水，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看到双双苏醒的帝后，众人皆是喜极而泣，却又不敢发出声响，生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安宁。
楚墨轩挣扎着想要坐起，亲自喂水，却被胸口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逼得闷哼一声，重重跌回榻上，眼前阵阵发黑。
“陛下不可！”高无庸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他，“陛下龙体未愈，万不可轻动！让老奴来！”
楚墨轩喘息着，目光却死死盯着侍女手中的水碗，充满了急切。
风倾瑶似乎看出了他的焦急与无力，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她极其缓慢地、用尽全身力气，微微摇了摇头，目光示意侍女。
侍女会意，连忙上前，用小巧的银勺，舀起温热的清水，一点点地、极其小心地喂入风倾瑶干裂的唇间。每喂一口，她都艰难地吞咽着，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这个过程对她而言也十分吃力，但她却坚持着，没有发出一丝呻吟。
楚墨轩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直到看着她喝下小半碗水，气息似乎平稳了一些，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喝下水后，风倾瑶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目光再次转向楚墨轩，停留在他苍白如纸、冷汗涔涔的脸上，停留在他深陷的眼窝和紧蹙的眉头上。她的眼中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担忧与心疼，嘴唇翕动，用气声道：“你……如何……”
只是简单的三个字，却让楚墨轩的心脏如同被最柔软的手掌轻轻握住，酸楚与温暖交织着涌上心头。都这种时候了，她最先关心的，还是他。
“我没事……一点小伤，养养就好。”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试图安慰她，却牵动了内伤，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嘴角溢出一缕暗红色的血丝。
“陛下！”高无庸和侍女吓得魂飞魄散。
风倾瑶眼中瞬间涌上泪水，她想伸手，却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无力地看着他，目光中充满了焦急与痛楚。
楚墨轩强压下喉头的腥甜，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他重新握住风倾瑶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划动，传递着无声的安慰：“真的……没事。你看，你醒了，我就什么都好了。”
他的谎言如此苍白，风倾瑶如何能信？但她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持与深藏的爱恋，最终，只是轻轻阖了阖眼，一滴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滑落。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就在这时，帐帘被轻轻掀起，青萝长老缓步走了进来。她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看到榻上双双苏醒的帝后，她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长老！”楚墨轩如同见到了主心骨，急切地望过去。
青萝长老走到榻边，先是仔细查看了风倾瑶的脉象和气色，点了点头：“娘娘灵根重塑已初步完成，生机正在缓慢复苏，但本源依旧极度虚弱，需静心调养，不可有丝毫劳累激动。”她又转向楚墨轩，指尖搭上他的腕脉，眉头微蹙，“陛下……蚀心掌毒侵入心脉已深，又连日劳心劳力，精血损耗过巨，情况……比娘娘更为凶险。若再不静心疗伤，恐伤及根本，折损寿元。”
楚墨轩的心微微一沉，但随即释然。只要瑶儿无恙，他自己的伤，又算得了什么？他点了点头：“朕明白。有劳长老费心。”
青萝长老从袖中取出两个小巧的玉瓶，递给高无庸：“这白色玉瓶内是‘雪魄清心丹’，每日一粒，化水喂予娘娘，可安抚神魂，滋养灵犀。这青色玉瓶内是‘温玉护心散’，每日三次，温水送服，陛下服用，可暂时压制蚀心毒性，温养心脉。但切记，此乃治标之法，陛下之伤，根除还需从长计议。”
“多谢长老！”楚墨轩郑重道谢。
喂下丹药后，或许是药力生效，或许是极度疲惫，风倾瑶很快便再次沉沉睡去，呼吸却比之前更加平稳有力。楚墨轩守在一旁，紧紧握着她的手，虽然身体依旧被剧痛和虚弱折磨着，但心中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安宁与希望。
不知过了多久，李靖和赵无极处理完军务，前来禀报。看到帝后双双苏醒，虽依旧虚弱，但气色已大为好转，两人皆是虎目含泪，激动不已。
“陛下，娘娘！凉州城内肃清已毕，缴获颇丰，足以支撑我军度过寒冬。阵亡将士已妥善安葬，伤兵得到救治，百姓安抚事宜也在有序进行。只是……”李靖顿了顿，面色凝重，“北疆吴锋将军急报，狄戎主力似有大规模异动，关外局势紧张。西域方向，幽冥宗残余势力活动频繁，恐有卷土重来之险。”
内忧虽暂平，外患却依旧严峻。楚墨轩听着禀报，眼神渐渐恢复了帝王的冷静与锐利。他看了一眼身旁沉睡的风倾瑶，心中涌起一股强大的责任感与守护欲。这片江山，是他和瑶儿用命换来的，绝不容许任何人再来破坏！
“传朕旨意，”他的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加派斥候，严密监控北狄与西域动向。令吴锋，严防死守，绝不可让狄戎踏过长城一步！凉州防务，由李靖、赵无极全权负责，加固城防，整饬军备，随时准备迎敌！”
“末将遵旨！”李靖、赵无极凛然应诺。
“另外，”楚墨轩的目光投向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传书张阁老，将凉州战况及朕与皇后伤势如实禀报。令其统筹全局，稳定朝堂，保障后勤。援军抵达后，暂驻肃州，听候调遣。”
一道道命令，清晰而果断，从这位重伤未愈的帝王口中发出。他虽然虚弱地靠在榻上，但那股掌控全局、睥睨天下的气势，却已悄然回归。
李靖和赵无极领命而去，帐内重归宁静。楚墨轩疲惫地闭上眼睛，蚀心掌毒的阴寒与精血损耗的虚弱如同潮水般再次将他淹没。但这一次，他没有感到绝望。掌心传来的温度，身旁平稳的呼吸声，以及心中那份重新燃起的、守护一切的信念，如同黑暗中的灯塔，指引着他，支撑着他。
他知道，前路依旧漫长，荆棘密布。但他的瑶儿已经醒来，希望的星火已然重燃。这余烬中的微光，终将燎原，照亮他们共同守护的万里河山。
他紧了紧握着的手，感受着那份真实的温暖，意识在剧痛与希望的交织中，渐渐沉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的睡眠。这一次，梦中不再是无边的黑暗与寒冷，而是春暖花开，海晏河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