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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冥祭坛的崩塌，如同一个巨大的伤口，烙印在祁连山脉的褶皱深处。冲天的烟尘数日不散，将山谷的天空染成一片死寂的灰黄。空气中弥漫着焦糊、血腥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源自幽冥的腐朽气息，连呼啸而过的寒风都带着刺骨的阴冷。幸存的西征将士，在经历了祭坛血战的惨烈与劫后余生的恍惚后，拖着疲惫伤残的身躯，在征西大将军李靖的指挥下，艰难地撤回了数十里外那片唯一的绿洲——月牙泉。
月牙泉畔，往日宁静祥和的景象早已荡然无存。清澈的泉水边，如今挤满了呻吟的伤兵和疲惫不堪的士卒。临时搭建的营帐连绵起伏，却掩不住一种颓败与萧瑟。玄色的龙旗依旧在风中猎猎作响，但那旗面上的蟠龙，似乎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带着几分挣扎与疲惫。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楚墨轩依旧昏迷不醒，被安置在帐内最深处一张铺着厚厚兽皮的简易床榻上。他的脸色苍白得如同新雪，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唯有胸口那极其缓慢的起伏，证明着生命尚未离去。蚀心掌毒留下的乌黑印记，如同恶毒的烙印，盘踞在他心口，虽然被风倾瑶以异变的灵犀之力暂时压制，不再扩散，但那阴寒的死气依旧如同毒蛇般潜伏，伺机反扑。
风倾瑶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他的榻边。她换下了一身血污的衣裙，穿着一件素净的月白色长袍，长发简单地挽起，露出苍白却异常平静的容颜。连日不眠不休的救治和殚精竭虑的指挥，让她本就虚弱的身躯更加消瘦，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眸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深邃、更加坚定。瞳孔边缘那圈冰蓝色的微光并未褪去，反而在沉寂中显得更加清晰，仿佛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力量。她时而将掌心轻轻覆在楚墨轩的额头或心口，催动体内那股奇异的力量，为他梳理紊乱的经脉，对抗蚀心掌毒的侵蚀；时而凝神静坐，试图更深入地掌控这突如其来的、既熟悉又陌生的力量。
李靖每日都会前来禀报军情，每一次踏入大帐，都能感受到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混合着药香、淡淡血腥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威压的气息。他看着皇后日渐憔悴却眼神锐利的侧脸，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敬意与忧虑。陛下重伤，皇后临危受命，这残破的军队和危如累卵的局势，全都压在了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肩上。
“娘娘，”李靖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地禀报，“我军已初步清点完毕，能战之兵……仅余四千三百余人，且大半带伤。粮草辎重损失超过七成，仅能维持十日之用。伤兵营人满为患，药材奇缺……形势，万分危急。”
风倾瑶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李靖：“凉州方向，有何动静？”
“回娘娘，斥候回报，楚骁溃逃回凉州后，紧闭四门，加固城防，并无出兵迹象。但……城外巡逻的狄戎骑兵数量增加了数倍，且凉州城内，近日有大量幽冥死气汇聚的迹象，虽不及祭坛那般磅礴，却凝而不散，似在酝酿着什么。”李靖的语气沉重，“末将担心，楚骁和幽冥宗主是在积蓄力量，等待时机，或许……下一个朔月？”
下一个朔月……风倾瑶的心微微一沉。祭坛虽毁，但幽冥宗的根基未伤，他们绝不会放弃。朔月之夜，阴气最盛，确实是他们再次尝试开启幽冥之门的最佳时机。
“我军新败，士气低落，粮草不济，已无力主动进攻。”风倾瑶冷静地分析着，“当务之急，是固守此地，等待朝廷援军和……陛下的苏醒。”她看了一眼榻上昏迷的楚墨轩，眼中闪过一丝痛楚，随即又被坚定取代，“李将军，加强月牙泉周边警戒，深挖壕沟，广布鹿角，多设弓弩暗哨。派精干斥候，严密监控凉州及西域方向一切异动，尤其是与幽冥宗相关的蛛丝马迹。”
“末将遵命！”李靖凛然应诺，犹豫了一下，又道，“娘娘，还有一事……阿依娜姑娘昨日夜里醒过来了，伤势虽重，但性命无碍。她……她想见您。”
风倾瑶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快请她进来！小心她的伤势！”
片刻后，两名女兵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脸色惨白、气息微弱的阿依娜走进了大帐。阿依娜看到风倾瑶，挣扎着想行礼，被风倾瑶快步上前扶住。
“阿依娜，你伤势未愈，不必多礼。”风倾瑶让她在旁边的软垫上坐下，关切地问道，“感觉如何？”
阿依娜虚弱地笑了笑，眼神却依旧明亮：“娘娘放心，死不了。寨子里的伤药，效果很好。”她顿了顿，目光投向榻上的楚墨轩，眼中充满了担忧，“陛下……他……”
风倾瑶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低沉：“伤势很重，但性命暂时无忧。需要时间，和……机缘。”
阿依娜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神色变得凝重起来：“娘娘，妾身此次醒来，想起一事，事关重大，必须立刻禀报。”
“你说。”风倾瑶神色一凛。
“那日祭坛崩塌前，妾身被幽冥宗主击伤昏迷前，隐约听到他和楚骁的几句对话。”阿依娜回忆着，语速缓慢却清晰，“他们提及……凉州城下，似乎有一条古老的‘阴脉’，与祁连山主龙脉相连，但属性至阴至寒，正是幽冥之力最佳的温床。他们计划，若祭坛计划失败，便退守凉州，以凉州城为基，引阴脉之力，结合城内数十万生魂……在下一个朔月之夜，强行冲击龙脉节点，即便不能完全开启幽冥之门，也能造成龙脉震荡，地动山摇，届时……整个河西走廊，乃至关中，都可能生灵涂炭！”
“以城为祭？冲击龙脉？”风倾瑶倒吸一口凉气！这比在荒郊野外建造祭坛更加疯狂，也更加恶毒！以数十万凉州军民的生魂为引，冲击大地龙脉，这造成的灾难将是毁灭性的！幽冥宗为了他们的目的，当真是不择手段，毫无人性！
“消息可确实？”风倾瑶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妾身以性命担保！”阿依娜斩钉截铁，“而且，妾身感应到，凉州城方向的死气汇聚，并非杂乱无章，而是隐隐形成了一种……类似阵法的格局，与地下阴脉的流向吻合！他们……恐怕已经在准备了！”
风倾瑶的心沉到了谷底。情况比想象的更加糟糕！固守待援的策略，在敌人这种灭世级的阴谋面前，显得如此被动和无力！必须主动出击，阻止他们！可是……以目前这支残兵败将，如何能攻下重兵防守的凉州城？
就在风倾瑶心乱如麻之际，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声！
“报——！”一名斥候连滚爬爬地冲进大帐，脸色惊惶，“启禀娘娘！大将军！凉州……凉州方向，出现大批敌军！正向我月牙泉营地疾驰而来！看旗号……是楚骁的嫡系‘狼骑’！兵力……兵力不下两万！距此已不足三十里！”
“什么？！”李靖霍然起身，脸色剧变！两万狼骑！这是楚骁手中的绝对精锐！在这个节骨眼上倾巢而出，其意图不言而喻——趁你病，要你命！要在朝廷援军赶到之前，将西征军残部彻底歼灭！
帐内瞬间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风倾瑶身上。
风倾瑶缓缓站起身，脸上没有任何惊慌失措，只有一种冰冷的、如同雪山之巅万年寒冰般的沉静。她走到帐壁悬挂的简陋地图前，目光扫过月牙泉和凉州城之间的地形。
“来得正好。”她轻声说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省得我们去找他了。”
她转身，目光扫过李靖和阿依娜，最后落在昏迷的楚墨轩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李将军。”
“末将在！”
“传令全军，依险而守，准备迎敌！弓弩手上寨墙，步兵结阵于泉眼高地，骑兵两翼游弋，依计行事！”
“阿依娜。”
“妾身在！”
“你伤势未愈，不必出战。但需你麾下猎手，发挥所长，潜伏于外围沙丘、红柳丛中，以冷箭狙杀敌军将领，扰乱其阵型！”
“妾身领命！”
一道道命令，清晰而冷静地从风倾瑶口中发出。她没有皇帝的杀伐之气，却有一种母仪天下的沉稳与决断，在这种生死存亡的关头，反而散发出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李靖和阿依娜凛然受命，匆匆出帐安排。
风倾瑶独自走到楚墨轩榻边，俯下身，在他冰冷的唇上轻轻印下一吻。
“墨轩，”她低声呢喃，声音带着无尽的柔情与决绝，“等我。这一次，换我来守护你，守护这江山。”
她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眼中最后一丝柔弱被彻底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她那清丽容颜截然不同的、如同出鞘利剑般的锐利光芒。
她走出大帐。帐外，残阳如血，将月牙泉染上一片凄厉的红。远方地平线上，烟尘滚滚，如同席卷而来的死亡风暴。
决战，已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