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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冥祭坛的崩塌，如同巨兽垂死的哀鸣，震动了整个祁连山谷。冲天的烟尘混杂着未散尽的幽冥死气与血腥味，将黎明前的天空染成一片污浊的灰黑。巨大的黑色石块滚落堆积，曾经高耸入云、散发着邪异幽光的金字塔形建筑，此刻已化作一片狼藉的废墟，只有几根断裂的石柱和扭曲的金属残骸，如同墓碑般矗立，诉说着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血战。
朔月的光芒，在经历了极致的圆满后，开始悄然西沉，边缘的血色渐渐褪去，重新显露出冰冷的皎白，却已无法驱散山谷中弥漫的死亡阴影。
废墟边缘，劫后余生的西征将士们相互搀扶着，沉默地聚集在一起。人人带伤，甲胄破碎，脸上混杂着疲惫、悲痛，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从绝境中生还的茫然。战斗的喧嚣已然平息，只剩下伤兵压抑的呻吟、战马不安的喷鼻，以及寒风吹过废墟发出的呜咽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废墟前那片相对平坦的空地。那里，风倾瑶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玄色的斗篷铺展开来，上面静静躺着依旧昏迷不醒的楚墨轩。她纤细的身影在庞大的废墟背景下，显得如此单薄，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心安的坚韧。她低垂着头，双手轻轻覆盖在楚墨轩的胸口，掌心散发着柔和而奇异的翠绿色光晕，其中隐隐流转着一丝冰蓝与苍白，那光晕如同有生命的藤蔓，丝丝缕缕地渗入楚墨轩体内，滋养着他近乎枯竭的生机，对抗着蚀心掌毒的侵蚀。
阿依娜被两名雪榕寨猎手小心地安置在一旁，由随军的太医进行紧急救治。她伤势极重，硬抗幽冥宗主一击，脏腑受损，气息微弱，但总算保住了一口气。李靖拖着疲惫的身躯，指挥着还能行动的士兵清理战场，收拢伤员，统计伤亡，并派出斥候警戒四周，防备叛军可能的反扑。每个人的动作都沉重而缓慢，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却又前路未卜的压抑。
风倾瑶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救治楚墨轩之中。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体内情况的糟糕——经脉寸断，五脏六腑皆有损伤，蚀心掌毒如同附骨之疽，盘踞在心脉附近，不断吞噬着他的生命力。若非他意志坚韧如铁，寒玉真气根基深厚，再加上她此刻这股异变后蕴含着一丝生机的奇异力量强行吊住一口气，恐怕早已……她不敢再想下去，只是更加专注地催动着体内的力量。
这种力量，与她过去纯净的灵犀之力截然不同。它更加磅礴，也更加复杂，充满了勃勃生机，仿佛能唤醒万物，却又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法则般的淡漠，甚至……有一丝与幽冥死气同源却更显古老的寂灭意味。驾驭它，需要耗费极大的心神，让她刚刚苏醒的身体感到阵阵虚脱。但她不能停下，这是墨轩唯一的希望。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缓流逝。东方的天际终于泛起了一丝鱼肚白，驱散了部分黑暗，却也让山谷中的惨状更加清晰地呈现在众人眼前。尸横遍野，断戟残戈，凝固的血液将土地染成暗红色。
“陛下……情况如何？”李靖处理完紧急军务，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风倾瑶身边，声音沙哑而小心翼翼地问道。他看着皇帝苍白如纸、毫无生气的脸，心中充满了忧虑与自责。
风倾瑶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同样苍白却异常平静的容颜。她的眼神不再像从前那般清澈见底，而是多了一份历经生死后的深邃与疲惫，瞳孔边缘那圈冰蓝色的微光在晨曦中若隐若现。
“蚀心掌毒……暂时被压制住了，心脉也护住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定力量，“但伤势太重，本源损耗殆尽，能否醒来……何时醒来……要看天意，和他自己的意志。”
李靖闻言，心中一沉，但看到风倾瑶眼中那份沉静的坚持，又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他重重叹了口气：“都是末将无能，未能护得陛下周全……”
“李将军不必自责，”风倾瑶轻轻摇头，目光扫过周围疲惫不堪的将士，“若非诸位将士拼死血战，我们早已葬身祭坛。如今祭坛已毁，幽冥阴谋受挫，已是万幸。当务之急，是稳定军心，救治伤员，并……筹划下一步。”
她的语气平静而条理清晰，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威仪，让李靖不由得肃然起敬。这位曾经的灵犀圣女，在经历了生死蜕变后，似乎真正拥有了母仪天下、临危不乱的气度。
“娘娘所言极是。”李靖恭敬应道，“末将已清点完毕，我军……伤亡过半，能战者已不足五千，粮草辎重亦损失惨重。楚骁与幽冥宗主虽溃逃，但凉州城仍在叛军手中，其主力未损，恐不会善罢甘休。我军……已无力再战，需尽快撤离险地，寻一处安全所在休整，并等待朝廷援军。”
风倾瑶微微颔首，目光投向西方凉州城的方向，又看了看怀中昏迷的楚墨轩，沉吟片刻，道：“将军安排便是。只是撤离路线，需格外谨慎。楚骁新败，必不甘心，恐沿途设伏。阿依娜姑娘和她麾下猎手熟悉地形，或可相助。”
“末将明白。”李靖领命，正要转身去安排，却又被风倾瑶叫住。
“李将军，”风倾瑶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派人仔细搜查祭坛废墟……看看能否找到……与幽冥宗计划相关的线索，尤其是……关于‘朔月’、‘龙脉’、‘归墟’之类的记载。此事……关系重大，需秘密进行。”
李靖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风倾瑶的担忧。幽冥宗虽暂时受挫，但其阴谋并未完全揭露，那个所谓的“归墟之门”和背后的“吾主”，依旧是悬在帝国头顶的利剑。“末将遵命！定会小心行事！”
李靖退下后，风倾瑶重新低下头，凝视着楚墨轩沉睡的面容。晨曦的光芒落在他脸上，勾勒出冷硬的线条，却掩不住那份深入骨髓的疲惫与脆弱。她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拂过他紧蹙的眉宇，仿佛想抚平那刻印着的千斤重担。
“墨轩……”她低声唤道，声音带着无尽的疼惜与酸楚，“你总是这样……把一切都扛在自己肩上。这一次，换我来帮你，好不好？”
她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只有他微弱却顽强的呼吸声，证明着生命的存在。
就在这时，一名太医捧着药碗，小心翼翼地走来：“娘娘，药煎好了，是吊命参汤，请您服下，保重凤体要紧。”
风倾瑶这才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虚弱袭来，连续不断的救治几乎耗尽了她的心力。她没有推辞，接过药碗，慢慢饮下。温热的药液流入喉咙，暂时驱散了一些寒意。
服完药，她并没有休息，而是对太医道：“太医，陛下伤势沉重，寻常药物恐难见效。本宫需一味药引，或许……能有一线生机。”
太医忙问：“娘娘需要何物？只要世间有，末将定竭力寻来！”
风倾瑶的目光，落向了东方，那是京城，是皇城，是御花园的方向。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思念，有决绝，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哀伤。
“生生藤。”她轻轻吐出三个字。
太医一愣：“生生藤？可是……可是那传说中的灵物？早已绝迹人间了啊！”
“不，”风倾瑶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它还在。在御花园，东北角，背阴靠墙处，三尺之下。陛下……离京前，亲手种下了一枚种子。”
太医闻言，目瞪口呆！陛下离京前种下的种子？这……这如何可能来得及？
风倾瑶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缓缓道：“本宫知道路途遥远，时间紧迫。但……这是唯一的希望。你立刻选派最可靠的人，持本宫手令，八百里加急，星夜兼程赶回京城！告诉张阁老，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在……在下一个朔月之前，将生生藤，连土带根，完好无损地送到此地！”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那枚种子，是墨轩心中的念想，也是他们之间最后的联系。如今，或许只有它蕴含的那一丝微弱的、被墨轩心血浇灌过的生机，才能引动她体内异变的力量，创造出奇迹。
太医感受到风倾瑶话语中的沉重，不敢多问，重重叩首：“末将……遵旨！定将娘娘懿旨带到！”
风倾瑶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太医躬身退下，匆匆去安排。
安排完这一切，风倾瑶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她重新跪坐下来，将楚墨轩冰凉的手紧紧握在自己掌心，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晨曦渐渐明亮，驱散了山谷中的部分阴霾，却照不亮她心底的沉重。
前路漫漫，凶险未知。墨轩重伤昏迷，大军疲惫不堪，强敌环伺，幽冥的阴影依旧笼罩。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她是大楚的皇后，是这些将士的主心骨，更是墨轩活下去的希望。
她抬起头，望向渐渐升起的太阳，眼中那圈冰蓝色的微光，在阳光下显得更加清晰。
“无论前路如何，我都会陪你走下去，墨轩。”她在心中默默发誓，“直到海晏河清，直到……你我重逢于阳光之下。”
朔月已逝，余烬未冷。新的征程，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