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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了,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同,还是那张清癯严肃脸,洗得发白的官袍,上朝下衙,伏案疾书,似乎一切如常,可老吴就是知道不一样。
比如,老爷从不喝隔夜水,那个用过十几年的旧竹筒弃了。
后来寻个古怪据说能的竹编筒子,头天晚上灌进去热水,第二日早上喝,竟还温着。
老爷当时摸着那筒子,眼神有些飘忽,嘀咕一句:
“还是这玩意儿实用。”
老吴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老爷以前最鄙夷奇技淫巧,说那是玩物丧志。
再比如说老爷的饮食:从前是清汤寡水,糙米粥、杂粮馍、清水煮菜蔬,几十年如一日,说是克己修身。
可后来老爷竟会偶尔吩咐:
“老吴,今日买条鱼,炖个汤吧。”
“能不能在豆腐里……放点酱?”
虽然后来因为俸禄实在微薄,这种改善并不多,但那股子对的执拗劲儿,谁也无法撼动。
以前老爷的心思全在案牍朝堂,吃饭于他,不过维持性命的手段,味同嚼蜡。
最让老吴心生疑窦的是老爷看他的眼神变换。
从前老爷看他,是主仆间惯有带着距离的温和、信赖。
现在老爷目光里,时常会多出一种……老吴也说不清的东西,像愧疚,又像疼惜,有时还混杂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依赖。
尤其是当他天不亮起来套车,老爷接过热饼和粗茶时,总会很认真地说一句:
“多谢了,老吴。”
“天好冷,多穿点。”
拍拍肩膀这种肢体接触和家常关怀,在过去的四十年里,屈指可数。
老吴不动声色,伺候范简一辈子,从翩翩少年到垂垂老者,老爷骨子里的清高、倔强、不通人情世故,乃至那深入骨髓的清廉与刚直,他比谁都清楚。
眼前人,行事作风细微处确实不同,可那份埋首案卷的专注,那面对不公时梗着脖子要留待后人评说的执拗、
那身洗到发毛官袍下挺直的脊梁……却又分明还是他守护一生的老爷。
悄悄观察过那双手,指节因常年握笔而变形,虎口、掌心有着厚厚老茧,是几十年清苦案牍生涯的烙印,做不得假。
也仔细辨认过老爷笔迹,奏章上的字,依旧瘦硬峻峭,风骨嶙峋,是范简带着孤愤之气的字体,无人能仿。
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吴睡不着的时候,会望着低矮茅屋顶,听着隔壁老爷均匀的鼾声,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是伤到神魂?还是老爷看开什么,终于肯对身边人,稍微好那么一点?
直到那个夜晚他失眠一直未睡着,变化陡然加剧。
先是家里莫名其妙地暖和起来,明明门窗依旧漏风,被褥依旧单薄潮湿,可一过子时,整个屋子就像被无形暖意包裹,阴冷潮湿尽去,连墙角惯常霉味都消失。
老吴起初以为是自己错觉,可他半夜起身,触手所及的墙壁是干燥温润的,空气是清新暖融的,绝非破屋该有的模样。
他心惊肉跳,蹑手蹑脚走到老爷房门外,侧耳倾听,里面只有平稳的呼吸。
接着,是那些奇巧物件,五指分开的,能裹住整张脸只露眼睛的挡风帽,还有抹上后手上冻疮迅速好转的。
老爷说是,可老吴活这么大岁数,从未在京城见过这般精巧又实用的东西。
老爷给他时,眼神亮晶晶带着点献宝似的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仿佛怕他拒绝。
然后是吃食,突然强硬起来,非要他每日做干饭,菜里要见荤腥,银钱给得大方,还背着他去成衣铺,一口气给他买六套厚实暖和的崭新冬衣。
“你不吃肉,身体垮了,我就把你送回小吴那儿。”
语气是罕见的霸道,可老吴听得出里面藏着的真切担忧。
心在这些悄然而又密集的变化中,渐渐沉静下来,又滚烫起来。
他不再去探究为什么,活到这把年纪,见过世态炎凉,品过人情冷暖,深知有些东西,比更珍贵。
眼前这位,或许不是他伺候四十多年的那个范简,可那又怎样呢?
这个人,会心疼他起早贪黑,会担心他受冻挨饿,会因为他拒绝新衣而生气,会默默改善他们清苦至极的生活。
最最重要的是:他在都察院为那些蒙冤的百姓熬夜查案,依然在朝堂上为他认为对的事情据理力争,甚至……比以前更懂得变通,更知道如何保护自己、达成目的(比如那几次向陛下)。
这个人,骨子里那份使法度归于庙堂,使公义显于天下的信念,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因为更懂得世情艰险,而显得更加坚韧、更加……有温度。
这就够了。
老吴决定,把这一切藏在心里,带进棺材,依旧每天子时初刻起身,烧水,烙饼,套车。
依旧在宫门外寒冷的角落里,揣着手,跺着脚,等着他家老爷散衙。
依旧把最好的肉偷偷埋在老爷的饼里,自己啃素饼。
只是现在,他啃素饼时,心里是暖的,身上是暖的,因为老爷给的帽子和手套真的很暖和,因为老爷不许他亏待自己。
他成为这个秘密唯一的守护者,默默配合着的一切改变,替他遮掩那些不合常理之处,并从中汲取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慰藉——他的范大人,以另一种方式,了,并且,过得比从前那么一点点。
直到那天,老爷从御书房回来,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笑意,告诉他,陛下赏了银钱、宅子。
搬家那天,看着那少得可怜、几乎装不满驴车的家当,老吴心里酸涩,却也替老爷高兴。
新宅子真好,离皇城近,屋子结实暖和,老爷让他去买米买肉,定制新衣,他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让他的老爷吃得好一点,穿得暖一点。
日子就要这样平静而温暖地过下去。
老爷上朝、办案,他赶车、照料起居。老爷偶尔会跟他闲聊几句,说说衙门里的趣事,或者对某条政令的看法,语气平和,像对待一位老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