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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河的雨,总是来得没有征兆。
方才还是薄阴的天,转眼间,青灰色云层压下来,细密雨丝斜斜织入河面,漾开无数个细小转瞬即逝的圆圈。
空气里弥漫开湿润的泥土气息,混杂着岸边老宅白墙上青苔特有微腥的凉意。
萧景渊独自坐在父亲萧昱的灵堂里。
棺椁停在堂中,黑沉沉一片,衬得周围素白的帷幔更加刺眼,香炉里三柱线香无声地燃着,青烟笔直上升一段,便被不知从哪里钻进来的穿堂风吹散,了无痕迹。
父亲走得很安静,就在昨日清晨,老仆照例送药进去时,发现他靠在临窗榻上,手中还握着一卷翻开的《姑苏山水志》,目光落在窗外那丛湘妃竹上,神态安详,仿佛只是累了,沉沉睡去。
随行的御医说,是心脉耗竭,油尽灯枯。
没有痛苦,没有挣扎,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极淡、近乎解脱的笑意。
他终究是撑到了月河,在母亲魂牵梦萦的故土,守着母亲留下的一方琴、几箱书、满院竹影,走完这背负深重却也坚守一生的路。
萧景渊在这里坐了一夜,没有哭,只是觉得空,那种空,不是失去血亲的尖锐剧痛,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弥漫的虚无。
看着父亲平静的遗容,想起三年前送他们南下时,父亲站在船头,望着渐远的京城,那复杂难言的眼神——有卸下重担的疲惫,有奔赴宿命的决然,还有一丝……终于可以不再守着什么的释然。
雨声淅沥,敲打着瓦檐,是时光缓慢的滴答。
忽然,廊下传来急促却尽量放轻的脚步声,老仆引着一名风尘仆仆、戴着斗笠的侍卫疾步进来,是留在京中处理事务的亲信。
“公子,京城急报。”
“何事?”
侍卫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双手呈上,喉结滚动一下,才低声道:
“是……范老御史府上递出的消息。范大人……于三日前,在睡梦中……薨了。”
啪嗒。
萧景渊手中一直无意识摩挲着的那枚小印,掉落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一声响,声音不大,在这寂静的灵堂里,却恍如惊雷。
倏然?转过头,视线聚焦在侍卫脸上,似乎没听清,又似乎不敢相信:
“谁?”
“御史台侍御史,范简范大人。”
范简。
那个顶着老御史皮囊、内里却不知是何方神圣的,那个在上元夜灯火阑珊处,用一曲辛词、一番诛心之论,点醒他两世执念的异乡客。
那个总揣着个竹编保温杯,说着古怪词汇,眼神却洞明悲悯的引路人。
他……也走了?
就在父亲离世,刚刚送走血脉至亲,心头那一片荒芜还未及收拾的时候?就在他以为尘埃落定、前路已明的时候?
萧景渊慢慢弯下腰,捡起那枚小印,这曾承载父母一生相守的密码,也曾在他迷惘时给予启示,此刻握在掌心,却有千斤重。
展开密信,信是老仆老吴手笔,字迹歪斜,看得出书写时手的颤抖,内容很简单,禀报了范简于某夜在睡梦中安然离世,未有痛苦,丧事已按遗愿简办,并提及老爷去前,曾多次念叨,说‘那小子,该是明白了’。
“那小子,该是明白了。”
萧景渊捏着信纸的指节微微泛白,一股猝不及防的尖锐酸楚,猛地冲上鼻腔,直抵眼眶。
他迅速闭上眼,将那几乎要夺眶而出的热意强压下去。
父亲走了,是寿数终尽,是心脉枯竭,是一场早有预料的缓慢告别。
可范简……那个看似老迈却内藏星河、总是笑眯眯说着路还长的人,怎么会?怎么能?也这样突然地消失在这个世界里?
三年前上元夜对话,言犹在耳。
——“萧景渊,路都是自己选的,但选之前,得先想明白,你拿剑,是为什么?”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他看到的是二十岁那个热血未凉、一次次上书言兵的自己。”
——“灯火阑珊处,不一定非要寻找什么惊天动地的答案。有时候,答案就是那盏灯本身和提灯的人。”
正是那一夜,那番话,那场跨越时空、亲眼目睹父母初遇的,让他真正放下了对皇权、对复仇、对证明自己的执念,选择了护送父母归乡,选择陪伴与守护,选择去过一种更贴近、有温度的生活。
他以为,那是他新生的起点,以为那位神秘的引路人,会如同一座沉默的灯塔,永远立在迷雾的某个方向。
却从未想过,灯塔本身,也有燃尽的一天。
而且,燃得如此寂静,如此……恰到好处,恰好在父亲离世、他心境最脆弱空茫的时刻,将这另一份沉重离别,毫无缓冲地砸在他心上。
雨似乎下得大了些,敲在瓦上的声音变得密集,灵堂内,父亲棺椁沉默,线香烟气依旧散乱,而千里之外的京城,另一具棺椁,想必也已入土为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