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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昱浑身一震,倏然抬眸,仿佛没料到儿子会突然提起这个尘封多年、彼此心照不宣却从不轻易触碰的话题。
窗外竹影剧烈摇晃,气氛陡然凝重。
“您为了和阿娘成亲,答应曾祖父苛刻,才娶进门的妻子,一场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一场自以为是的自我感动……”
他表面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可那微微收紧放在膝上的手,泄露了此刻内心泛起的波澜。
“景渊!”
萧昱声音陡然提高,打断儿子扎心话语,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又像遇到危险裹成圆球竖立尖刺的刺猬。
萧景渊状若未闻,抬头望向窗外那片漆黑摇曳竹影,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母亲去世那年八岁孩童般的困惑与迷茫,冰冷剖析着成年后才看清的事实。
“父亲,阿娘走的时候,我才八岁,很多事都不懂,只依稀记得她总是很安静,浇花时安静,看书时安静,弹琴时也安静。
她的笑容越来越少,就算是笑,也像隔着一层薄雾,眼里总是望着很远的地方。”
他哽咽叙述着,泪眼朦胧看向自己又敬又怕之人,质问:
“父亲,您后悔过吗?”
这四个字,轻轻问出来,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萧昱心上。
后悔吗?后悔当年不顾一切娶她,却让她在这深宅大院中耗尽芳华,寂寞早逝?后悔用一场自以为是的深情,铸就两人一生的牢笼?
书房内死一般寂静,萧昱张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言语都苍白无力。
他看着儿子年轻而平静的侧脸,那眉眼依稀有着苏蘅的影子,可眼神里的东西,却复杂得让他这个做父亲的都感到陌生,甚至……有一丝丝心悸。
那不是怨恨,不是指责,而是一种过于清醒洞悉某种悲剧本质后的疏离与决绝。
最终,萧昱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颓然挥挥手,瞬间被抽干所有力气。
萧景渊站起身,恭敬行下一礼:
“父亲若无其他吩咐,儿子这就告退。”
青年转身离开,步伐稳定,背影挺直,一如来时,衣袂翻飞,同时带走一室本就不多的暖意。
萧昱独自留在书房里,久久未动,目光落在那方小印上,仿佛又看到那个江南春日,乌篷船头,抱着琴的青衣女子回眸时,眼中那片浩瀚平静却再也寻不回的星空。
滴答。
有水迹打湿一枚小小方印。
窗外,竹声飒飒,如泣如诉,周围环境逆转,来到那个改变他们一生命运的书房。
紫檀木案后,老者面容隐于香烟后,模糊而威严。
青年跪在下方,背脊挺直,眼中是不容动摇的决绝。
“孙儿心意已决,非苏氏女不娶。”
他声音清朗,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
老者手中楠木念珠停止转动,良久,一声沉缓叹息溢出:
“兰陵萧氏与姑苏苏家,清浊殊途,门风迥异。你可知,娶她,你要付出的远不止‘情’字?”
“孙儿知道,请祖父明示。”
条件逐条落下,冰冷如铁,砸在少年滚烫的心头:
“其一,正妻之名可予,然三年之内,你若不能在朝中站稳脚跟,获实职,显才干,令家族认可你之选择非‘耽于私情,荒废正业’,则苏氏于内宅之位,仍需‘静察’。 这意味着,苏蘅最初的荣光,系于你仕途的砝码之上。
其二,苏氏性喜清静,然既入高门,须习应酬,明进退。你需导引之,不可任其过于离群。萧家长孙媳,当有长孙媳之仪范。 这是要磨去她一部分与生俱来的棱角与清寂,融入她不熟悉的繁华与交际。
其三,子嗣为重,开枝散叶,不容有失,你要一生一世一双人可以,但家族延续,是比爱情更沉重的责任。
其四,亦是根本, 首辅目光锐利如鹰,穿透烟雾,直视长孙眼底。
“自此以往,你之行止,需以家族为重,昔日那些天真心性,那些不合时宜的‘道义’,该收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