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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武汉,像一口被烧得滚烫的大锅,将所有身处其中的人都变成了锅里的蝼蚁。毒辣的太阳悬在头顶,毫不留情地炙烤着大地,连长江吹来的风都带着一股灼人的热浪。然而,比这天气更让人焦灼的,是悬在每个人心头的战局。开封,那座见证了数朝兴衰的古都,在日军的铁蹄下陷落了。郑州,这个平汉、陇海两大铁路动脉的十字路口,已经完全暴露在敌人的兵锋之下。一旦郑州失守,日军的机械化部队便可沿着平汉路长驱直入,兵临武汉城下。到那时,我们将再无险可守。
我的办公室,已经变成了这座城市里最令人窒息的中心。那份标题为《关于利用黄河迟滞敌军之方案》的绝密报告,就静静地躺在我的办公桌上,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我喘不过气来。那不是一份报告,那是一份判决书。它判决了千里沃野的沉沦,判决了百万生灵的命运。
时钟,艰难地走进了六月的第一周。这几天,我几乎没有离开过作战厅。我的睡眠,被分割成无数个碎片,每当合上眼,耳边就会响起兰封战场上凄厉的炮火声,眼前就会浮现出那些在突围中倒下的士兵的面孔。而现在,一个新的梦魇,一个更加庞大、更加恐怖的梦魇,即将由我亲手创造。
“次长,您已经两天没怎么合眼了。”作战处长刘斐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带着浓浓的忧虑,“战局虽然危急,但您的身体……”
我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我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地图上。地图上,代表日军土肥原和中岛两个师团的红色箭头,已经紧紧地扼住了郑州的咽喉。而我们,在经历了兰封会战的惨烈消耗后,已经没有一支成建制的部队,可以立刻投入到郑州的防御中去。我们所有的主力,都需要时间来喘息、来补充、来重新集结。
而时间,正是我们最稀缺的东西。
“水利专家的意见呢?”我沙哑地问,声音仿佛不是自己的。
“他们……他们确认了方案的可行性。”刘斐的声音低沉了下去,“他们选定了几个地点,其中,郑州北郊的花园口,最为理想。那里的堤坝结构相对薄弱,而且一旦掘开,河水将顺着贾鲁河故道东南下,正好可以覆盖从开封到中牟、尉氏,直至淮河的大片区域。这片区域,正是日军主力目前所在的位置,以及他们南下进攻武汉的必经之路。”
刘斐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陈述一个普通的作战计划。但我知道,他的内心,也和我一样在经历着烈火烹油般的煎熬。我们都是军人,我们的天职是保家卫国,是用我们的血肉去守护这片土地上的每一寸山河,每一个同胞。可是现在,我们却要用我们的同胞,用他们的家园和生命,去作为阻挡敌人的武器。
这是一种何等的讽刺,何等的悲哀。
“伤亡……不,是受灾民众的预估,做了吗?”我问出了一个最艰难的问题。
作战厅里一片死寂。没有人敢回答。这是一个无法用数字来衡量的罪孽。良久,一名年轻的参谋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报告次长……预估……受灾范围将涉及豫、皖、苏三省四十余县,受灾民众……恐在百万以上,死亡……无法估算。”
百万……
这个数字,像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地砸在我的胸口。我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伸手扶住桌子才没有倒下。我的眼前,浮现出无数张惊恐、绝望的面孔,他们被浑浊的洪水吞噬,在死亡的边缘挣扎。而这一切的始作-者,是我,韩夏。
“次长!”陈宏惊呼一声,想上来扶我。
我推开了他。我站直了身体,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将那些可怕的幻象从脑海中驱逐出去。我是参谋次长,我是这场战争的实际指挥者。我不能有情感,不能有软弱。我的每一个决定,都关系到这个国家的存亡。
“命令第一战区,立刻开始进行民众疏散的准备工作。”我的声音,冷得像冰,“尽一切可能,用最快的速度,将预定泛滥区的民众向高地转移。告诉他们,这是最高军事机密,只能以‘躲避战火’、‘防范日军空袭’的名义进行。可以采取强制手段,但绝不能泄露真正的意图。”
我知道,这只是自欺欺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要想将上百万人完全疏散,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道命令,与其说是为了救人,不如说是在寻求一种心理上的安慰,一种良心上的自我救赎。
“另外,”我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方案,我批准了。上报最高统帅部,请求最终裁决。同时,命令工兵部队和执行任务的部队,立刻到位。一旦命令下达,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作业。”
当我说出“我批准了”这四个字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灵魂的一部分,已经永远地死去了。我仿佛看到,在未来的史书上,我的名字,将和“刽子手”、“国贼”这样的词语,永远地联系在一起。
刘斐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敬了一个军礼,转身去下达命令。作战厅里的每一个人,都低着头,没有人敢看我的眼睛。他们或许在恐惧,或许在鄙夷,或许在为我感到悲哀。
那一夜,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自己站在黄河岸边,脚下是滔天的洪水,洪水里,是无数双伸向我、控诉我的手臂。我惊醒过来,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窗外,天色已经微明。新的一天来了,而我,即将把这片土地,拖入一个更深的深渊。
六月的第二周,历史的车轮,终于被我用一种最惨烈的方式,强行改变了方向。
最高统帅部的批复,很快就下来了。内容不出我所料。在亡国灭种的巨大威胁面前,任何牺牲,都成为了“必要”的代价。
六月九日,一个注定要被载入史册,也注定要被无数人诅咒的日子。
我守在电报机旁,等待着来自前线的消息。我的手心,全是汗。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下午,一份加急电报,终于送到了我的手上。电报的内容很短:“花园口堤防,已于本日下午一时,成功掘开。”
我看着那张薄薄的电报纸,久久没有说话。我没有感到丝毫的轻松,反而有一种坠入无底深渊的虚脱感。一切,都已无法挽回。
紧接着,来自空军侦察的报告,如同雪片般飞来。
“报告!黄河之水,如万马奔腾,顺贾鲁河故道汹涌而下!”
“报告!中牟县城已被洪水包围,城内水深丈余!”
“报告!侦知日军第14师团一部,在尉氏县附近被洪水围困,人马车辆,尽被淹没,状甚狼狈!”
“报告!日军后续部队,已被洪水所阻,无法前进!”
作战厅里,响起了一阵压抑的欢呼。从纯粹的军事角度来看,我们的计划,成功了。而且,效果比预想的还要好。黄河,这条中华民族的母亲河,在此刻,变成了一头愤怒的巨龙,用它狂暴的力量,暂时阻挡了侵略者的脚步。
那些原本气势汹汹,准备一举攻克郑州,饮马武汉的日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天灾(在他们看来是天灾)彻底打懵了。他们的战车、大炮,在泥泞的泽国中寸步难行。他们的士兵,被洪水分割、包围,陷入了断粮、断弹的绝境。寺内寿一精心策划的、沿平汉路中央突破的战略,被一场大水,彻底冲垮了。
土肥原贤二,那个在兰封战场上让我功败垂成的老狐狸,此刻,也成了泽国中的落汤鸡。据说,他本人在仓皇撤退时,险些被洪水卷走。
这是一个辉煌的军事胜利。我们用最小的军事代价,换取了战局的暂时稳定,为武汉的防御,争取到了至少三个月的宝贵时间。
但是,我却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我的眼前,总是会浮现出另一幅景象。那是在水利部门的报告中,用冰冷的文字描述的景象:
“……洪水所到之处,村庄尽毁,田舍无存。无数民众,攀爬于屋顶、树梢,哀嚎之声,数十里可闻。来不及逃难者,或老或幼,皆化为波臣……”
每当读到这些文字,我的心,就像被无数根钢针穿刺一般。
那几天,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不见任何人,也不处理任何非紧急的公务。我一遍又一遍地看着地图上那片被蓝色标记出来的、不断扩大的泛滥区。我知道,那片蓝色下面,掩埋了多少无辜的生命,多少破碎的家庭,多少世代的辛劳。
陈宏小心翼翼地给我送来饭菜,都被我原封不动地推了出去。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不解。
“次长,”他终于忍不住开口,“我们……我们是打赢了,不是吗?我们阻止了日本人,保住了武汉。那些……那些牺牲,是值得的,对吗?”
我抬起头,看着他那张年轻而单纯的脸。值得吗?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我能告诉他,那些在洪水中挣扎的同胞,他们的死亡,和那些在战场上倒下的士兵一样,都是为了这个国家的存续吗?这样的话,我说不出口。因为,士兵的牺牲,是战斗,是荣耀。而他们的死亡,是无助,是悲惨。
“陈宏,”我缓缓地开口,声音嘶哑,“记住今天。记住我们为了胜利,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如果有一天,我们赢得了这场战争,我们不仅要告慰那些战死的英灵,更要向这些被我们牺牲的无辜者,深深地谢罪。”
我说完,便不再理他,重新将目光投向了地图。我的眼神,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冰冷,都要坚硬。
既然已经背负了这千古的骂名,既然已经做出了这惨绝人寰的抉择,那么,我就必须利用这用无数生命换来的时间,为这个国家,打出一个未来。否则,我韩夏,万死莫赎!
六月的第三周,当豫东平原的洪水还在肆虐的时候,整个中国的军事重心,已经开始向武汉转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