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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斜穿过花窗，在青石地板上切出菱形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墨锭研磨开后苦而沉的味道，还混着一缕极淡的檀香。陆寒星觉得自己的脊梁骨快要僵成一块门板了，可腰背刚想偷偷松驰半分——
“啪！”
乌木戒尺带着风声，又快又准地落在他肩胛与脊椎交界那处酸胀的肌肉上。不重，却脆生生地炸开一片火辣辣的麻。
“坐正。”秦瑜的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情绪，像在陈述“今日有雨”这样的事实。他立在陆寒星身侧半步远的地方，一袭青衫笔挺，连袖口的褶皱都透着不容置疑的规矩。
陆寒星无声地吸了口气，把塌下去的腰再度绷直。手腕悬着，指尖捏着那管紫狼毫，笔尖却总不听使唤。墨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乌云，旁边是几行歪扭如醉汉蹒跚的“家规”。秦家的字，讲究的是筋骨内含，锋藏画中，可他写出来的，横像软绳，竖如病禾。他自己看着都觉碍眼。
“心浮气躁，笔底便无根。”秦瑜的目光落在那团墨渍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重写这一行。若再分神，今日午膳便免了。”
陆寒星喉头动了动，把一声叹息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知道秦瑜说到做到。这位名义上的“管教”，严厉得不近人情，仿佛在雕琢一块极其顽劣的璞玉，每一刀都精准，也每一刀都带着冰冷的力度。
正当他凝神试图控制住颤抖的手腕时，珠帘轻响，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着银铃似的笑语涌了进来。是大哥房里的孩子下了早课，跑来看热闹。来的是个小丫头，梳着双丫髻，眼睛亮晶晶的，是秦承璋的幼女，名唤秦知羽。
她一点不怕生，蹭到书案边，歪着头看陆寒星写字。看着看着，小嘴忽然一张，清凌凌的童音流水般淌出来：“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竟是《出师表》，背得一字不差，气息平稳，颇有章法。
背完了，她视线落在陆寒星笔下那团“乌云”和旁边歪斜的字迹上，眨眨眼，忽然“噗嗤”笑出声，手指点着宣纸，毫不客气地道：“五叔的字，好丑呀！像……像被雨水打乱的蛛网！”
童言无忌，却最是锋利。周围跟着的佣人，乃至门口候着的佣人，都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书房里那令人窒息的严肃被这笑声冲开一道口子，却让陆寒星脸上猛地一热，耳根都烧了起来。他捏着笔杆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秦瑜没笑，只是淡淡瞥了小侄女一眼。秦知羽吐吐舌头，一溜烟跑了，留下满室还未散尽的、略带尴尬的轻松余韵。秦瑜转回目光，看向陆寒星：“继续。”
那两个字，比戒尺更沉地压了下来。
时间在墨香与指尖的酸痛里被拉得无比漫长。直到外间传来隐约的碗碟轻碰声和菜肴香气，陆寒星才像听到赦令般，几近虚脱地松懈了绷紧的神经。秦瑜终于点了点头，示意上午的“功课”暂告段落。
午饭摆在偏厅。菜肴丰盛，居中一大碗油亮红润、颤巍巍的红烧肉，酱汁浓稠，香气扑鼻。陆寒星刚在秦瑜下首坐下，便见对面那位须发皆白、神情总带着几分不耐与挑剔的秦家老爷子——秦世襄，目光也落在了那碗肉上，随即，筷子稳准狠地夹走了一大块肥瘦相间的。
陆寒星几乎是下意识地，也伸筷去夹。两人动作几乎同步，筷子尖在盛肉的碗上空有了一瞬微不可察的停顿。
桌上不知谁轻笑了一声：“瞧瞧，这爱吃肉的劲头，真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祖孙俩。”
陆寒星抿了抿唇，快速夹了块肉放进自己碗里。秦世襄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下，慢条斯理地咀嚼着，眼神扫过陆寒星时，依旧带着那种惯有的、衡量物件般的审视与淡淡的不以为然。陆寒星则垂下眼，只盯着自己碗里的饭。血缘或许能让他们口味相近，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是比秦家家规更森严、更难以逾越的东西。
饭桌上一时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红烧肉酥烂入味，入口即化，可陆寒星吃得有些食不知味。上午戒尺落下的地方还在隐隐发麻，小女孩清脆的“好丑呀”在耳边回响，对面老爷子那声“哼”也挥之不去。
好在，下午是去学校。那里虽然也有考试，也有学长或许隐晦的目光，但毕竟不再是秦瑜一人那令人无所遁形的、冰冷的“看管教育”。他悄悄加快了点吃饭的速度，心里那点微弱的期盼，像穿过厚重云层的一线光——
好歹，能喘口气了。这日子，真是每一刻都踩在刀尖上，难捱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