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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融实践课的教室弥漫着数据与理论交杂的独特气息。下课铃响，陆寒星收拾好笔记本，刚走出教学楼，就看到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静静停在梧桐树下。车窗降下，露出秦承璋没什么表情却已算温和的侧脸。
“大哥？”陆寒星有些意外，快走几步过去。
秦承璋推门下车，很自然地伸手揉了揉弟弟柔软的发顶——这个亲昵的动作他做起来还有些生硬，但已比最初的严厉疏离好了太多。“嗯，顺路。今天课怎么样？”
陆寒星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闻言忍不住小声吐槽：“还好，比抄家规简单多了。”
秦承璋一愣，随即竟朗声大笑起来，那笑声低沉浑厚，驱散了车内的些许沉闷。“你呀！”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是罕见的轻松，“看来还是做题更适合你。”
车子平稳地驶向老宅。夕阳给这座森严的宅邸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边，却未能软化它内里的规整与冷肃。出乎意料的是，秦耀辰竟早早等在了前厅，似乎专程在等他们回来。
见大哥和五弟进门，秦耀辰迎上前，先对秦承璋点了点头，随即目光落在陆寒星身上，对端坐在太师椅上的秦世襄和一旁喝茶的秦瑜开口道：“爷爷，大哥，我跟乐团请了几天假，最近演出和排练都安排得不多。我想留在老宅，多陪陪五弟。”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却坚定，“他毛笔字的根基太差，坐姿握笔都不对，我得从头给他纠正。另外，有些礼仪规矩，光靠抄写和说教不够，得有人时时提点。”
这话让秦世襄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皮，略显诧异地看向自己这个向来心高气傲的四孙子。秦耀辰的优秀与高傲是骨子里的，源于他顶尖的音乐天赋、自律到极致的品性，以及秦家给予的无可挑剔的教养和资源。他对自己要求严苛，对旁人其实也带着一种不自觉的、基于标准的审视。即便是曾经对一起长大的夏天澈，也多是兄弟间的寻常情分，甚至是训斥夏天澈，没给过夏天澈笑脸，何曾见过他这般主动将责任揽上身，事无巨细地要去“教导”一个人？这般的体贴入微，近乎一种守护者的姿态。
秦世襄心中暗叹：到底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兄弟，血脉里的牵绊，终究是不同的。
坐在下首的秦瑜将爷爷的神情尽收眼底，她优雅地放下茶盏，声音清凌凌地响起，带着几分了然与毫不掩饰的对比：“爷爷，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寒星是耀辰嫡亲的、流落在外的同胞弟弟，身体里流着完全一样的血。耀辰对他自然不同。至于某个占了十八年位置的冒牌货……”她红唇勾起一丝冷淡的弧度，“在耀辰眼里，恐怕从来就是个陌生人。谁亲谁疏，从态度上不就一目了然了么？”
她这话直指夏天澈，那个曾被错认、如今已从秦家族谱上彻底抹去的名字。厅内气氛为之一凝。秦家上下对秦妄的憎恶是深刻而复杂的，连带着对因他之故流落在外、沾染了一身“坏习气”的陆寒星，也是既怜其遭遇，又鄙其失格，心情矛盾。但秦瑜此刻点破的，正是那份基于纯粹血缘而产生的、无法割舍的亲缘本能。
秦世襄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扳指，苍老的脸上掠过一丝深刻的痛悔与倦意。“嗯……瑜儿说的，在理。”他声音有些发沉。每每想到自己竟被一个精心策划的骗局蒙蔽，将满腔舐犊之情倾注在一个赝品身上长达十八年，而自己的亲骨肉却在外面像野草般挣扎求生，甚至长歪了枝节，他的心就像被钝刀反复切割。怎么就没能早点发现呢？那双眼睛，那隐约的轮廓……悔恨如毒藤缠绕。
长孙秦承璋敏锐地察觉到了祖父情绪的低落，他沉稳开口，将部分责任揽了过来：“爷爷，这不全是您的错。我们这些当哥哥的，当年也都被瞒过去了。夏天澈与耀辰虽是双生，都认为是异卵异相，谁又能想得到狸猫换太子的戏码就发生在身边？我也是后来偶然看到社会新闻上那张模糊的照片，觉得那孩子的眉眼轮廓与耀辰少年时太过神似，才起了疑心着手调查。”他语气沉痛，“只是没想到，真相揭开时，那孩子……已经被逼得走上了绝路。”
跳湖自杀。这四个字是秦家不愿触碰的伤疤，也是陆寒星回归背后一道沉重的阴影。
秦世襄重重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满是无力与沧桑：“哎……造化弄人。”
秦承璋看向安静站在一旁、因为话题沉重而微微低着头的陆寒星，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坚定而充满责任感：“好在，现在五弟回来了。过去无法改变，未来却可把握。我们一定会好好教导他，弥补这些年的缺失。不仅要让他学识、品性足以立足于世，能抬头挺胸做人，也要让他明白，身为秦家子弟，肩上有责任，行事有分寸，绝不能丢了秦家的脸面。”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既是对祖父的安慰，也是对家族未来的承诺。
秦世襄脸上的阴霾稍散，赞许地点点头：“承璋说得在理。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他的目光扫过秦耀辰和秦瑜，带着家主的嘱托，“瑜儿，你和耀辰两个，多用点心。你们年纪相近，又是堂姐弟，说话或许比我们这些老古板管用。务必把他那些歪斜的枝杈，都给扳正过来！”
秦瑜展颜一笑，那笑容明媚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爷爷放心，那是自然。”她的目光与秦耀辰的在空中短暂交汇，姐弟二人眼底是对此事一致的决心。
陆寒星始终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厅内的对话，每一句都重重落在他心上。有对过往悲剧的唏嘘，有对冒名者的憎厌，有沉重的悔恨，也有对他未来的严苛规划与期待。他像一棵突然被移栽到精心规划园林里的野树，四周是修剪整齐的名木，每一道目光都在审视他，衡量他，并准备着手修剪他。
他知道，在这座老宅里，他再无任性“野”下去的资格。哥哥姐姐的“体贴”与“教导”，是血缘的温度，也是规矩的枷锁，将他牢牢系在秦家这艘巨大而古老的航船上，驶向一个早已被设定好的方向。而他，只能努力生长，去适应这片既给予他养分、又限制他形状的土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