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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的餐厅灯火辉煌，长条梨花木桌上铺着素净却质感厚重的桌布，碗碟皆是温润的古瓷。空气里蒸腾着浓郁复杂的香气，新旧厨艺在此碰撞融合。新来的川厨献上的蹄花汤被盛在青花大盅里，奶白的汤色，蹄花炖得酥烂脱骨，秦世襄舀了一勺，眯起眼品味，随即赞道：“嗯！这汤够醇厚，胶质都熬出来了，这厨子有点东西！”
餐桌中央，那盘标志性的、油亮酱红的红烧肉配大肘子依旧占据着最显眼的位置。周围环绕着各色佳肴：老京都烤肉在特制的炙子上滋滋作响，油脂滴落激起细小烟雾；黄焖鱼翅的金汤荡漾着奢华的光泽；抓炒鱼片的芡汁明亮紧致；烤鸭片得薄如蝉翼，配着晶莹的饼皮；还有炒肝、面茶这些地道小吃。另一边，则摆着显然是照顾秦耀辰口味的菜式：色泽金红、酸甜扑鼻的锅包肉，红亮诱人的油焖大虾，以及摆盘精巧的樱桃肉。北城厨子的拿手绝活拔丝黄菜，糖丝拉得细长透亮，像一件艺术品。红烧排骨浓油赤酱，牛肉柿子汤飘着暖融融的酸甜气息。
陆寒星坐在偏下方的位置，身旁站着一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管家。他几乎每动一下筷子，管家低沉而清晰的提示便会适时响起：“五少爷，取菜不宜过满，三分即可。”“喝汤时勿有声。”“鱼刺请置于骨碟内侧。”陆寒星的动作因此而显得格外谨慎，甚至有些僵硬，美味的菜肴吃进嘴里，也仿佛多了层无形的束缚。
秦世襄畅快地咬了一大口颤巍巍的肘子肉，满足地喟叹：“这个味儿，真是永远也吃不腻！”
秦耀辰立刻微笑着接话，语气贴心又自然：“爷爷喜欢吃就好。美食能让人心情愉悦，心情好，自然福寿绵长。”
“哈哈哈哈哈！”秦世襄闻言开怀大笑，指着秦耀辰对众人道，“瞧瞧，还是我们耀辰会说话，多讨人喜欢！”他的目光随即掠过埋头小心吃饭的陆寒星，笑容微敛，哼了一声，“同样的相貌，哼，你这小鬼！”
这对比鲜明的评价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陆寒星咀嚼的动作停了停，没有抬头，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了些，盯着自己碗里那几块被管家摆放得整整齐齐的红烧肉。
秦世襄喝了口汤，看似随意地问道：“今天抄的家规，修身篇，怎么样了？那些道理，不光要落在纸上，更要刻进心里，明白吗？”他的语气不算严厉，却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陆寒星低声回应：“知道了，爷爷。”
秦耀辰心思剔透，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老宅里发生的事，尤其是涉及这位刚回来、需要“严加管教”的五弟的事，怎么可能逃过老爷子的耳目？他放下筷子，态度恭谨地汇报：“爷爷放心，我今天盯着五弟抄了一整天，一笔一画都不敢马虎。规矩立起来，习惯养成了，自然就好了。”
秦世襄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目光如实质般扫过陆寒星：“跟你这个双胞胎哥哥好好学学！什么叫修身养性，什么叫洁身自好！将来谈婚论嫁，也得是正经的恋爱，门当户对的好人家，那才是正道，才是出路！那些不上台面的人和事，尽早给我断干净！”
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陆寒星的心上。他依旧低着头，脖颈的线条绷得有些紧，声音干涩：“是，爷爷。”
秦耀辰见状，适时地打圆场，也为弟弟稍稍转圜：“爷爷，五弟年纪还小，以前……环境不同。现在回来了，有爷爷教导，有家规约束，肯定能扳过来的。他也跟我保证了，不会再理会外头那些不相干的人。” 他语气诚恳，试图缓和气氛，也表明自己“督教”的成效。
秦世襄又哼了一声，这次的目光却是锐利地落在了陆寒星低垂的头顶上，话虽是对秦耀辰说，意却直指陆寒星：“光保证没用。这小滑头，看着闷声不响，心里主意大着呢！你给我盯紧了，一刻都不能松懈！”
“是，爷爷！我一定盯紧。”秦耀辰正色应道，语气里充满了责任感。
餐厅里又恢复了杯盘轻响的进食声，各种美味的香气依旧弥漫，但落在陆寒星周围的空气，却仿佛比那碗蹄花汤还要稠重，将他牢牢地包裹在那名为“规训”与“期待”的浓汤之中。他沉默地吃着管家为他布好的菜，滋味如何，似乎已不重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