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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承璋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锋,一字一句钉进空气里:“听着,以前你流落在外,没人管教你,那些混账事我可以不深究。但从今往后——”他向前逼近半步,阴影完全笼罩住面前的少年,“不许再和那个女人有任何联系。电话、信息、见面,想都别想。你也不许再犯糊涂跟着她走——听明白没有?”
书房里沉寂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落地的声音。黄昏的光斜劈进来,将红木书桌的棱角照得格外森严。
陆寒星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他盯着自己脚上那双崭新的、华丽的中式布鞋——回秦家后,一切都这么别扭——然后慢慢低下头去,后颈露出一段顺从的弧度:“明白了,大哥。”
“五弟你……”站在一旁的秦耀辰忍不住低呼出声。他刚刚成年,人生履历干净得像实验室的蒸馏水:名校、竞赛、规规矩矩的社交圈。对于这个半路认回来的弟弟口中那些“流落在外”的经历,他既感到一丝猎奇般的悚然,又掺杂着本能的、属于秦家人的排斥。他走过去,手掌重重落在陆寒星单薄的肩上,触感有些僵硬。“秦家的家规第一条就是洁身自好,修身养性。”秦耀辰的语气带着一种尚未沾染世故的、纯粹的责备,“看来那五十遍,你抄得还是不够深刻。”
秦承璋不再看陆寒星,转身走向巨大的落地窗,背影挺直而冷硬。“去书房。把《秦氏家规》修身篇,再抄一百遍。反正你明天没课。”他的声音没有波澜,却是不容置疑的终审判决。
“是,大哥。”陆寒星依旧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听不出情绪。
秦耀辰叹了口气,拽了拽弟弟的胳膊:“走吧。”他拉着陆寒星退出书房,沉重的雕花木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里外两个世界。
书房内重归寂静。秦承璋揉了揉发紧的眉心,目光投向窗外暮色中逐渐亮起的、象征着秦家百年基业的连绵屋宇。
“真叫人头疼。”他低声自语。
坐在中式座椅上的三弟秦冠屿一直冷眼旁观,此刻才冷哼一声,将手中的茶盏不轻不重地搁在案几上。“到底是在外面野惯了。”他语带讥诮,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爷爷那边,是用家规禁闭室和严厉的说教暂时把人拴住了。可这骨子里的习性,这为人处世的修养,差得不是一星半点。不好好捋顺了,迟早要给家里惹麻烦。”
“谁说不是。”秦承璋转回身,眉宇间锁着深重的忧虑,“他才多大?十八?就敢这么……这么随便!”他有些难以启齿,最终用了这个文雅却分量十足的词。“名声要是传出去,以后哪个正经人家的好姑娘愿意跟他?他自己的前途,秦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秦冠屿向后靠进沙发,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亡羊补牢,犹未晚矣。趁现在还没闹出更大乱子,赶紧把这歪长的枝杈修剪修剪。规矩、礼仪、人际往来,一样样从头教。总能扳回来一些。”
“嗯。”秦承璋沉沉应了一声,目光再次投向门口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厚重的门板,看见那个正走向书房的、倔强又迷茫的少年身影。“是得好好教育。必须扳回来。”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被夜幕吞没。秦家大宅灯火次第亮起,规整、辉煌,一丝不苟,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明亮,也照得无处躲藏。
檀香在书房里静静燃烧,整整一天,那缕青烟都笔直得没有一丝动摇,如同陆寒星必须维持的姿势。红木书桌宽大冷硬,镇纸压着宣纸的边缘,也仿佛压着他最后一点躁动的气息。秦耀辰就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乐谱,目光却像精准的节拍器,每隔几秒就扫过他的笔尖。
今天乐团没有演出或排练,这位四少爷便把全部精力都用在了“矫正”弟弟身上。陆寒星起初还能维持工整,但随着时间流逝,手腕酸涩,心神涣散,一个“慎”字的最后一捺,力道稍稍偏了出去。
“重写。”秦耀辰的声音立刻响起,没有怒气,却比斥责更让人无从辩驳。
陆寒星手指微微一僵,心头那点侥幸被掐灭。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相比前几日略带新奇和试探的管教,今天的四哥,态度里糅进了一种不容置疑的严厉。那是一种属于秦家子弟、对自己人“负责到底”的冰冷认真。
“哎……”他极轻地、几乎从齿缝里溢出一丝叹息,认命地抽过一张新纸。
暮色透过雕花窗棂,将格子光影拉长,铺在写满墨迹的纸上。秦耀辰终于放下乐谱,起身走过来,一张张检视陆寒星一天的“成果”。他修长的手指划过那些墨字,最后停在一张看起来最工整的纸上,指尖点了点。
“字写在纸上,”他抬眼,看向陆寒星,“也得写进心里。你,把这一篇,背给我听。”
陆寒星一怔,下意识地“啊?!”了一声。抄写已是机械的苦役,背诵更是陡然加码的考验。
“啊什么?”秦耀辰眉峰微挑,“你学数学、看那些天文数字时的劲头呢?不是号称过目不忘吗?怎么,换了些字句,脑子就不转了?”
“那……那不一样。”陆寒星低声嘟囔,有些不服,却又不敢大声。
“都是知识,都是要刻进脑子里的规矩,有什么不一样?”秦耀辰的语气不容置喙,“背。”
陆寒星只得垂下眼,盯着那密密麻麻的小楷,喉咙有些发干。他确实抄了一整天,字句在眼前重复了无数遍,但那些关于“克己”、“复礼”、“慎独”、“修身”的教诲,似乎只是浮在纸面的墨痕,并未真正沉入他的思绪。他背得有些磕绊,吞吞吐吐,偶尔需要偷瞥一眼原文才能接下去。
秦耀辰的眉头随着他断续的背诵越皱越紧,末了,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失望和“果然如此”的意味。
“记住了,这只是开始。明天,后天,只要我还得空,随时抽查。”他将那叠宣纸整理好,搁在一旁,语气是宣告,也是警告。
“知道了,四哥。”陆寒星肩膀塌下去一点,感觉比连续演算十个小时的复杂公式还要疲惫。
恰在此时,书房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响,佣人恭敬的声音响起:“四少爷,五少爷,晚餐备好了,老爷子请两位过去。”
“好,马上就来。”秦耀辰应道。
他转向陆寒星,脸上的严厉稍敛,伸手将他从硬木椅子上拉起来。陆寒星因为久坐,腿脚有些发麻,踉跄了一下。
“先吃饭。”秦耀辰扶住他胳膊,语气恢复了平常,“吃完饭,休息半小时,再回来接着写。今晚的任务还没完成。”
“啊?!四哥……”陆寒星忍不住哀叹,眼里那点因为可以暂离书桌而亮起的光,瞬间又熄灭了。
秦耀辰看着他瞬间垮下去的脸,并未心软,反而带着一种“任重道远”的凝重,拍了拍他的背。
“不好好教育你,怎么行?”他这话说得语重心长,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明白不过的真理,“走吧。”
陆寒星拖着有些沉重的步伐,跟在他身后,终是彻底认命般地低声应道:
“知道了。”
那声音飘在弥漫着墨香与檀香的书房里,轻得像一声无可奈何的喘息。长长的走廊灯火通明,将兄弟俩前一后的身影投在光洁的地板上,一个坚定领路,一个默默跟随,走向那象征规矩与秩序的家庭晚餐,也走向漫漫管教长夜里,下一个必须完成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