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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米茄的裁决余音在主厅内缓缓沉淀,如同终审的法槌落下,既宣告了一个漫长博弈的阶段性结束,也敲响了另一段更加复杂、更具挑战的征途的序曲。
“批准……生效了……”泽塔低声重复,眼中闪过混合着激动与责任感的复杂光芒。她快速在随身的数据板中记录着,开始构思作为常驻监督委员的第一份工作清单。
克鲁格指挥官那冷硬如铁碑的面容上,依旧看不出喜怒。他只是微微颔首,对着通讯器低声下达了新的指令。巡防士兵们的警戒姿态未变,但氛围中那股随时准备执行毁灭指令的紧绷感,似乎略微松弛了一丝,转而变为一种更加制度化、长期的“监管性”存在。那台归零校准器的嗡鸣声彻底消失了,符文完全暗淡,但它依旧矗立在那里,如同一个沉默的、未被解除的警告。
“星图”和“银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的疲惫,以及随之涌起的、更加庞大的工作量。“有限容留”方案获批只是第一步,如何将这个复杂精细、涉及物理约束、规则屏蔽、持续监测、周期性调和、应急响应等数十个子系统的框架真正搭建并运转起来,才是接下来的真正考验。
莉娜缓缓从冥想垫上站起,感觉身体有些虚浮,但精神却异常清醒。脖颈后的烙印处,那混合的“冷硬感”和细微的齿轮幻象并未因裁决的利好而消失,它们如同背景噪音般持续存在着,提醒着她付出的代价和身负的责任。她下意识地抚摸着烙印周围的皮肤,感受着那下面异样规则的脉动。
她成功了。她为陈沦争取到了生存下去的机会,一条在严密监管下、充满不确定性但至少存在可能性的道路。
代价是,她的一部分,也永远地被改变了。
“恭喜,也辛苦了,莉娜。”“银铃”走到她身边,星光眼眸注视着她,“但容留的开始,意味着你肩上的担子不会减轻,只会更重。你将正式成为‘有限容留监管协议’框架下的首席‘共鸣协调者’。你需要接受更系统的培训,学习监管协议的所有细节,并随时准备应对目标可能出现的任何状态变化。同时……”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莉娜脖颈后,“你必须持续监控和调整自身的状态,防止烙印异化的加剧。泽塔委员和我会协助你。”
莉娜点了点头,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平台。陈沦依旧静静躺着,但监测屏幕上,那代表意识活动的曲线在刚才的峰值过后,并未完全回落至基线,而是维持在一个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高的、平稳的微弱波动水平。那“光点”确认自身存在后散发出的稳定感,似乎也通过链接,隐隐约约地传递过来一丝丝微弱的、令人心安的“暖意”。
他还“在”。而且,比之前更“清晰”了。
就在这时,欧米茄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众人的思绪:“‘星图’、‘银铃’、泽塔委员,请随我到临时会议室,我们需要立即就监管方案的实施细则、资源调配、以及后续报告流程进行详细商讨。”他转向克鲁格,“克鲁格指挥官,观察站及目标的外围安保与应急响应预案,也请一同参与制定。”
核心人员迅速转移至会议室,主厅内只剩下例行监控的技术人员和驻守的巡防士兵,气氛从刚才裁决时的极度紧绷,转为一种有序而凝重的忙碌。
莉娜被允许返回休息室,但要求随时待命。她没有立刻休息,而是走到观察间的透明屏障前,静静地看着平台上的身影。
监管开始了。陈沦将从“待处置高危异常K-7-12-Alpha”,正式转变为“受监管容留体”。他将拥有一个(在严格限制下的)新的“身份”,甚至可能在未来,拥有一个属于他自己的、不那么冰冷的代号。
但这也意味着,他将永远生活在最严密的监控和规则束缚之下。他的每一次意识波动,每一次规则活动,甚至每一次“呼吸”,都将被记录、分析、评估。任何超出许可范围的“异常”,都可能触发警报和更严格的限制,甚至重新引发“归零”的讨论。
这是一条极其狭窄的生路,两边都是深渊。
“你会习惯吗?”莉娜在心中无声地问,目光仿佛能穿透那苍白的眼皮,看到深处那团与冰冷齿轮共舞的微弱光点,“从永恒的静滞,到被允许的、有限的‘存在’……这感觉,是解脱,还是另一种禁锢?”
链接另一端,没有任何具体的意识反馈传来。但莉娜能感觉到,那“光点”的脉动,似乎在她凝望和思考时,略微变得……舒缓了一些。仿佛能感应到她此刻复杂的心绪,并给予一种无言的、模糊的陪伴。
就在这时,烙印深处,那混合的规则印记中,属于“校准”模块残留的强制性部分,突然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段极其简短的、格式化的规则信息流,不受莉娜控制地自主生成,并试图沿着链接发送出去——那是一段代表“监管协议已激活,单元状态需同步”的冰冷协议通知!
莉娜心中一凛,立刻集中精神,用自己的意志强行截断了这段自主生成的发送企图,并将其“包裹”和“溶解”在自身更强大的、属于“莉娜”的规则意识之中。
好险!烙印中的异物,竟然会试图自动执行某些协议功能!如果不是她反应快,这段冰冷通知可能会对刚刚稳定下来的陈沦意识造成不必要的干扰甚至惊吓!
这提醒她,自身的状态远未稳定。烙印中的“混合”是一把双刃剑,既加深了链接和理解,也带来了不受控的风险。她必须花更多时间和精力去“驯服”烙印中这些异质的、带有自主倾向的规则部分。
接下来的几天,观察站进入了高速运转的“建章立制”阶段。
临时会议室内,争论与妥协每天都在上演。“星图”需要确保监管方案的技术细节万无一失,从物理拘束力场的强度梯度,到规则屏蔽层的频段覆盖,再到意识监测算法的灵敏度与抗干扰性,每一个参数都需要反复测算和模拟。
“银铃”则负责与泽塔和欧米茄敲定监管流程、权限划分、报告周期以及紧急情况下的决策链条。他们必须确保这套体系既能有效控制风险,又不会因为过度僵化而扼杀研究的可能性和陈沦意识的良性发展空间。
泽塔作为常驻监督,既要代表委员会确保协议被严格执行,又怀揣着学者对“古老协议-意识共生体”这一罕见现象的极大研究热情,常常在“安全”与“探索”之间寻找微妙的平衡点。
克鲁格主要关注安防和应急预案。他要求在所有关键节点安装物理和规则双重锁死装置,并制定了数套针对不同危机级别(从意识轻微波动到碎片全面暴走)的快速反应预案,巡防部队定期进行模拟演练。
资源调配的需求清单长得惊人:特种合金、高纯度规则结晶、超导材料、额外的能源核心、更先进的监测与计算阵列……这些请求通过欧米茄的渠道提交给委员会,又在委员会内部引发新一轮的扯皮和讨价还价。“归零派”的卡帕自然对此大为不满,指责这是“无底洞式的资源浪费”,但“有限容留”方案既已通过,基本的实施资源委员会也无法完全驳回,只是审批过程缓慢且附带诸多限制条件。
莉娜则开始了密集的“上岗培训”。她需要学习监管协议的全部条文(枯燥而严谨),熟悉即将部署的所有监控和调节设备的工作原理,练习在各种模拟场景下进行恰当的意识引导与安抚,同时,每天还要花费大量时间在“银铃”和泽塔的指导下,进行针对自身烙印的“控制与平衡”训练。
训练艰苦而充满挫败感。那些冰冷的、带有强制性的规则印记如同顽固的藤蔓,深深扎根在她的烙印结构中,试图将她拉向绝对理性和非人化的思考方式。她必须时刻保持警觉,用强烈的自我意识和鲜活的记忆情感作为“锚”和“刀”,去对抗、疏导、甚至尝试“转化”这些异质规则。
过程中,她偶尔会进入一种奇特的状态:当她的自我意识与烙印中的异物达到某种暂时的、激烈的平衡时,她对规则世界的感知会变得异常清晰和“结构化”。她能“看”到空气中规则粒子的流动轨迹,能“听”到设备运转时内部协议的细微对话,甚至能模糊地感知到周围人情绪波动产生的规则涟漪。但这种状态极不稳定,且伴随着强烈的精神负荷和加剧的“冷硬感”,不能持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