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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堂在土炕上坐了一夜。
窗外的天从漆黑转为深蓝,又转为鱼肚白。晨光透过破旧的窗纸渗进来,在满是灰尘的空气中形成一道朦胧的光柱。
他就那样坐着,背靠着冰冷的土墙,膝盖上放着那个木盒,盒盖开着,里面那几样东西在渐亮的光线中渐渐清晰。
那把生锈的匕首,那封未写完的信。还有他自己带来的翡翠葫芦和金锁——他把这些都放进盒子里了,像是要把所有过往,所有秘密,所有未解的谜团,都封存在这个一尺见方的空间里。
晨光完全照亮屋子时,允堂动了动僵硬的身体。
骨头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心口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像有根针在皮肉里缓慢地刺。他从怀里掏出瓷瓶,倒出最后一粒药丸,干咽下去。
瓶子空了,他需要配新的药,需要采药,需要钱。
他原本的打算是上山。
这念头在清心观时就有的——找一处深山老林,搭间茅屋,采药为生,与世隔绝。清虚道长劝过他,说他的身子受不得山间寒湿,更别提遇到野兽时无力自保。
他当时还觉得自己能好,还能像当年那样,设陷阱,捕猎物,在野外活下去。
但现在坐在这间破屋里,捧着那个木盒,他不得不承认:道长说得对。
刚才起身时,一阵眩晕袭来,他扶住墙壁才站稳。心跳得很快,咚咚咚地敲着胸腔,每一下都牵扯着心口的旧伤。这样的身体,别说对付虎狼,就是多走几步山路都吃力。
允堂将木盒盖上,用那根已经朽断的麻绳重新捆好。他走到院里,在桃树下重新挖了个坑,比之前更深些。将盒子放进去,填土,压实,又在上面撒了些枯草落叶作掩饰。做完这些,他已经出了一身虚汗,扶着桃树喘息。
枯死的桃树枝桠光秃秃的,在晨风中微微摇晃。
允堂抬头看它,想起东远说过。“等树开花结果了,就带着殿下来看看。”
东远说这话时,眼睛望着远方,眼神里有种允堂当时看不懂的惆怅。
树一直没开花。就像很多承诺,一直没兑现。
允堂回到屋里,开始收拾包袱。他将斗笠重新戴上,压低了笠沿。然后拿起扫帚,把昨夜留下的痕迹又清扫了一遍。炕上的布叠好收起,桌上的灰尘再擦一次。他做得很仔细,像是要抹去自己来过的一切证据。
最后他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打扫过的屋子干净了许多,但依然破败,依然空旷。阳光照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照亮他孤单的影子,拖得长长的,投在泥地上。
“该走了。”他轻声说,不知是对谁说。
推开院门时,那个中年汉子又来了,手里提着个食盒,还有一壶热水。看见允堂背着包袱,汉子愣了一下。“公子这就要走?”
允堂点头:“多谢这几日的照应。”
汉子把食盒递过来:“带着路上吃。都是些粗粮饼子,咸菜,别嫌弃。”
允堂接过,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汉子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乡野粗食,不值钱。”
“拿着吧。”允堂将铜钱塞进他手里,“给孩子买糖吃。”
汉子握着铜钱,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公子...还会回来吗?”
允堂沉默了片刻。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草屋,看了一眼院里的桃树,然后转回头,声音平静:“会。等我安顿好了,就回来住住。”
这话说得轻,但汉子听出了里面的意思——不是永远离开,还会回来。他脸上露出笑容,那笑容很朴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那好,那好。屋子我们给您留着,随时回来。”
允堂点点头,背着包袱走出院子。走过村口的老槐树时,他停下脚步,仰头看了看。树还是那棵树,只是更老了,树皮皲裂得更深了。他伸手,在那些模糊的刻痕旁,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竖线。
一道新的痕迹。旧的抹不掉,就添一道新的吧。
然后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离开。晨雾还未散尽,田野间白茫茫一片,远处的山隐在雾里,只露出朦胧的轮廓。路旁的芦苇挂着霜,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允堂走得不快。心口的疼痛时轻时重,他走一段就歇一歇,喝口水,喘口气。
包袱里的干粮能撑两天,他得在这两天内赶到镇上,找个落脚处,然后...然后想想以后怎么活。
原本想上山,现在不行了。采药为生这个念头还在,但不能在山里住。那就去镇上,租个小院子,前面开个药铺,后面住人。他懂医理,识草药,这些年跟着清虚道长也学了不少,治些寻常病症应该没问题。
只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拉过弓,握过剑,也调过毒,养过蛊。现在要用来切药,把脉,写药方,总觉得有些...不真实。
但还能怎样呢?宫里回不去了,山野住不了,总得找条活路。而且...而且他需要钱,需要药,需要活下去。
中午时分,他走到一个岔路口。一条路继续往南,通往更偏僻的村落;另一条路转向东,通往云浮县下属的一个小镇,叫青石镇。允堂记得那个镇子,四年前他重伤昏迷前,最后到的就是青石镇。东远在那里买过药,租过车,还在镇口的茶摊歇过脚。
他转向东边的路。
这条路比之前好走些,铺了碎石,虽然不平,但至少不是泥泞。路上行人多了起来,有挑担的货郎,有赶车的农夫,有走亲戚的妇人。
看见他这个独行的外乡人,都投来好奇的目光。允堂把斗笠压得更低,加快了些脚步。
傍晚时分,青石镇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旁是高低错落的房屋,青瓦白墙,有些年岁了。街口有座石牌坊,上面的字已经风化得看不清。牌坊下有几个孩童在玩耍,看见允堂,都停下动作,好奇地打量。
允堂走进镇子。正是晚饭时间,街两旁的店铺大多还开着,饭馆里飘出饭菜香,布庄里挂满各色布料,铁匠铺里传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他沿着主街慢慢走,眼睛留意着街边的告示和招租的牌子。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他在街尾看见一张红纸。纸已经褪色,边角卷起,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出租:临街小院,前铺后宅,月租八百文。”
下面有小字注明位置:镇西柳树巷。
允堂记下地址,找人问路。被问的是个卖豆腐的老汉,听他要租那院子,上下打量他一番:“那院子空了一年多了,位置偏,价钱不贵,但...但之前死过人,小伙子你不忌讳?”
“死过人?”允堂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