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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初年柳陌游,玉堂一见便绸缪;
黄金数万皆消费,红粉双眸枉泪流。
财货拐,仆驹休,犯法洪同狱内囚;
按临骢马冤愆脱,百岁姻缘到白头。
明朝正德年间,南京金陵城有个叫王琼的人,别号思竹,考中乙丑科进士,一路做官做到礼部尚书。因为大太监刘瑾专权跋扈,他上奏章弹劾刘瑾,结果圣旨下来,把他罢官遣送回原籍。王琼不敢耽搁,赶紧收拾车马,带着家眷准备动身。
王琼心里琢磨,自己还有几两俸禄银子,都借给别人了,一时间没法全部讨回来。况且他的长子在南京做中书,次子又赶上科举考试,他犹豫了好半天,就叫来三儿子王景隆。这三官大名王景隆,字顺卿,才十七岁,生得眉清目秀、风度俊雅,读书一目十行,提笔就能写文章,本就是个风流才子。王琼把他当成心头肉、掌上宝,十分疼爱。
当下王琼把三官叫到跟前吩咐:“我留你在这儿读书,让家人王定去讨账,等银子全部收完,你就赶紧回家,免得父母牵挂。我把这里的账目,都留给你。”又把王定叫过来叮嘱:“我留你陪着三少爷在这儿读书讨账,不许你引诱他胡作非为。我要是知道你带坏他,定不轻饶。”王定连忙磕头:“小人不敢。”
第二天王琼就带着家眷启程了,王定和三官送完行,就转到北京,找了处住所安顿下来。三官谨遵父命,在寓所里专心读书,王定则外出讨账。不知不觉过了三个多月,三万两银子的账目,竟然全都收齐了。三官核对底账,分厘不差,就吩咐王定选个吉日动身回家。
三官对王定说:“王定,咱们的事都办完了,我跟你去大街上、各巷口逛逛,消遣一会儿,明天就启程。”王定赶紧锁好房门,又嘱咐房东帮忙照看车马牲口,房东应声:“放心,小人晓得。”
两人离开寓所,去大街上观赏京城的景致。只见街上人山人海,车水马龙,做买卖的摆满了四方的奇珍土产,闲逛的人都靠着皇上的福泽过着太平日子,条条胡同都像铺了锦绣一般,家家户户都摆着酒杯、听着笙歌,一派热闹景象。
三官看得满心欢喜,忽然又瞧见五七个官宦子弟,手里拿着琵琶弦子,聚在一起喝酒玩乐。三官感叹:“王定,真是个热闹的地方啊!”王定笑着说:“三少爷,这算什么热闹,你还没去过真正热闹的地方呢!”
两人往前走,到了东华门,三官睁大眼睛打量,只见门上装饰着金凤,柱子上盘着金龙,果然是锦绣非凡的好地方。三官赞不绝口,又往前走了一段,问王定:“这是哪儿?”王定回答:“这是紫禁城。”三官往宫里望了望,只见里面瑞气升腾、红光闪烁,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感叹,天底下的富贵,再也比不上帝王家了。
离开东华门又走了一阵子,两人到了一个地方,看见门口站着几个衣着整齐的女子。三官就问:“王定,这是什么地方?”王定说:“这是酒楼。”两人就进了酒楼,上了二楼落座。三官看见楼上有五六桌喝酒的客人,其中一桌坐着两个女子,正和人对饮。三官瞧着这两个女子容貌清秀,比门口站着的还要漂亮几分。
正看得出神,酒保把酒送了上来,三官就问:“这两个女子是哪里来的?”酒保答道:“这是一秤金家的丫鬟,叫翠香、翠红。”三官称赞:“生得真清雅。”酒保又说:“您觉得这就标致啦?她家还有个姑娘,排行第三,号玉堂春,容貌更是十二分的出众。只是她妈妈要价太高,至今还没梳栊接客呢。”
三官听了,心里暗暗留了意,叫王定结了酒钱,下楼说:“王定,咱们去春院胡同逛逛。”王定慌忙阻拦:“三少爷可去不得,要是被老爷知道了,那还了得!”三官满不在乎:“不妨事,就看一眼就回来。”
两人就走到了本司院门口,只见这里是名副其实的花街柳巷,到处都是绣阁朱楼,家家户户都有人弹唱奏乐、描眉画眼,来寻欢作乐的都是公子王孙,招揽客人的全是貌美女子,就算是道学先生来了也会动心,真和尚见了也得破戒。
三官看得眼花缭乱,心里犯嘀咕,不知道哪扇门才是一秤金家的。正琢磨着,有个卖瓜子的小伙子叫金哥走了过来,三官就问:“哪一家是一秤金的门?”金哥笑着说:“大叔莫不是想寻欢作乐?我带您去。”王定连忙摆手:“我家相公不是来嫖的,你别认错人了。”三官却说:“只求见玉堂春一面就行。”
金哥赶紧跑去通报一秤金,老鸨一听,慌忙出来迎接,请两人进去喝茶。王定见老鸨留他们喝茶,心里慌得不行,催促三官:“三少爷,咱们回去吧!”老鸨听见了,就问:“这位是?”三官说:“这是我的仆人。”老鸨笑道:“大哥,别这么小气,也进来喝杯茶吧。”三官说:“别管他。”就跟着老鸨往里走。王定在后面急得直跺脚,自言自语:“三少爷别进去啊,要是被老爷知道,可不关我的事。”
三官却根本不听,跟着老鸨进了院子,在屋里坐下。老鸨叫丫鬟端上茶来,喝完茶,老鸨就问:“客官贵姓?”三官答道:“学生姓王,家父是礼部尚书。”老鸨一听,赶紧行礼赔罪:“不知是贵公子,招待不周,还望恕罪。”三官摆摆手:“无妨,不必计较。我久闻令爱玉堂春大名,特意前来拜访。”老鸨笑着说:“昨天还有位客官,想给小女梳栊,送了一百两财礼,我都没答应呢。”
三官不屑地说:“一百两财礼,也太少了!学生不敢说大话,除了当今天子,天底下就数家父的地位尊贵,就连家祖,也曾做过侍郎。”老鸨听了,心里暗暗高兴,连忙叫翠红去请玉堂春出来见客。
翠红去了没多久,就回来回话:“三姐说身子不舒服,就不出来了。”老鸨赶紧起身,满脸堆笑:“小女从小被宠坏了,还是我亲自去叫她。”王定在一旁急得喉咙都快冒烟了,又插嘴:“她不出来就算了,别再去叫了。”老鸨理都不理,径直走进玉堂春的房间,哄道:“我的儿,你的时运到了!今天来了位王尚书的公子,特意慕名来看你。”玉堂春低着头,一声不吭。
老鸨又接着劝:“我的儿,这位王公子长得一表人才,年纪还不到十六七岁,兜里有的是金银财宝。你要是能攀上这位主儿,不但名声好听,后半辈子也能享尽荣华富贵。”玉堂春听了这话,才起身梳妆打扮,去见三官。临走时,老鸨又叮嘱:“我的儿,好好伺候公子,可别怠慢了人家。”玉堂春应声:“我知道了。”
三官抬头一看玉堂春,果然美得不得了:头发像乌云一样挽着,眉毛像新月一样弯弯的,肌肤像白雪般莹润,脸蛋像朝霞般艳丽,双手纤细如玉笋,双脚小巧似金莲。素净的打扮更显韵味,不用涂脂抹粉,就已经风姿绰约,就算把满院的美女都数一遍,也没人能比得上她半分。
玉堂春也偷偷打量三官,见他眉清目秀、面白唇红,身姿风流倜傥,衣着干净得体,心里也暗暗欢喜。当下玉堂春上前给三官行了礼,老鸨连忙说:“这里不是贵客该坐的地方,请到书房里小坐片刻。”三官客气了几句,跟着进了书房,只见书房收拾得精致雅致,窗明几净,摆着古画和香炉。可三官根本没心思欣赏,眼睛一直黏在玉堂春身上。
老鸨在一旁撮合,让玉堂春挨着三官坐下,又吩咐丫鬟摆酒。王定听见要摆酒,越发着急,连声催促三官回去。老鸨给丫鬟使了个眼色,丫鬟立刻会意,笑着对王定说:“这位大哥,跟我们进房里喝酒吧。”翠香、翠红也过来拉扯:“姐夫,进房里喝杯喜酒呗。”王定本不想去,被翠香、翠红硬拽着进了另一间房,丫鬟们甜言蜜语地劝酒。王定起初还很拘谨,后来喝得多了,也就放开了,索性忘了正事,跟着寻起乐子来。
这边正喝着酒,三官打发人叫王定过去。王定连忙跑到书房,只见里面杯盘罗列,还有乐师在一旁奏乐,三官正开怀畅饮。王定走到三官身边,三官贴着他的耳朵低声说:“你回寓所取二百两银子、四匹绸缎,再带二十两碎银子,送到这儿来。”王定纳闷:“三少爷,要这么多银子干什么?”三官不耐烦:“不用你管,照办就是。”
王定没办法,只好回到寓所,打开皮箱,取出四个五十两的元宝,又拿上绸缎和碎银子,赶回本司院,对三官说:“三少爷,东西都拿来了。”三官看都没看,就让人全送给老鸨,说:“这些银两和绸缎,权当是给令爱初次见面的礼物;这二十两碎银子,是赏给下人杂用的。”王定原本以为三官是要赎玉堂春回去,才花这么多钱,没想到只是初次见面的礼钱,吓得舌头都伸出来三寸长。
老鸨一见这么多财物,赶紧叫丫鬟搬来一张空桌子,王定把银子、绸缎都放在桌上,老鸨假意推辞了几句,就叫玉堂春:“我的儿,快谢谢公子。”又打趣道:“今天是王公子,明天就是王姐夫了。”说完让丫鬟把礼物收进内房,又笑着说:“小女房里还备了薄酒,请公子开怀畅饮。”
三官和玉堂春手拉手走进香闺,只见房里摆着围屏小桌,桌上满是山珍海味、精美果品。三官在上首坐下,老鸨亲自弹弦子,玉堂春唱曲助兴,直把三官撩拨得骨头发酥、神魂颠倒。
王定见天色已晚,三官还没有动身的意思,又催了好几次,可丫鬟们受了老鸨的吩咐,根本不给他通报,王定也进不了玉堂春的房门。等了整整一个黄昏,翠红要留他住下,王定不肯,只好独自回了寓所。
三官在玉堂春房里一直喝到二更天,才和玉堂春宽衣就寝,两人男欢女爱,缠绵了一整夜。
天亮后,老鸨叫厨子备好酒菜,亲自进香房道喜,高声喊:“王姐夫,可喜可贺啊!”丫鬟、小厮们也都进来磕头讨赏。三官吩咐王定,给每个人赏了一两银子,又赏了翠香、翠红每人一套衣服,还有三两折钗银。
王定一大早本来是来接三官回寓所的,见他这么大手大脚地花钱,满脸不高兴。三官心里却盘算:“从这奴才手里拿钱用,实在太不痛快,不如把皮箱搬到院里来,自己用着方便。”老鸨见三官把皮箱都搬来了,对他更加殷勤奉承。
从此以后,三官天天在院里饮酒作乐,过得赛过神仙,不知不觉就住了一个多月。老鸨见三官出手阔绰,就开始盘算着榨他的钱,特意摆了一桌丰盛的酒席,还叫来戏班子奏乐演戏,专门请三官和玉堂春赴宴。
酒桌上,老鸨举起酒杯敬三官:“王姐夫,我女儿跟你成了夫妻,往后就是天长地久的日子,家里的大小事务,还望你多扶持。”三官生怕老鸨不高兴,把银子看得像粪土一样,不管老鸨编什么谎话、欠下什么债,他都一概包揽下来替她偿还。又花钱打了许多首饰酒器,做了不少衣服,还答应老鸨帮她改造房子,甚至专门给玉堂春盖了一座百花楼当卧房。老鸨提的各种要求,三官没有不答应的。
这正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
可把家人王定急得手足无措,三番五次催三官回家。三官起初还含糊应付,后来被催得烦了,反倒把王定痛骂了一顿。王定没办法,只好去求玉堂春,让她劝劝三官。玉堂春一向知道老鸨的心肠有多狠,也来苦口婆心地劝三官:“‘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你一旦没钱了,她立马就会翻脸不认人。”可三官当时手里还有钱,根本不信玉堂春的话。
王定心里暗想:“连他心爱的女人的话都不听,我劝他又有什么用?”又转念一想:“要是老爷知道了这事,我肯定吃不了兜着走!不如先回家禀报老爷,任凭老爷发落,这事就跟我没关系了。”
于是王定对三官说:“我留在北京也没什么用,先回南京了。”三官正嫌王定多管闲事,巴不得他赶紧走,就说:“王定,你走的时候,我给你十两银子做路费。你回家禀报老爷,就说账目还没算完,我先让你回来问安。”玉堂春也送了五两银子,老鸨假惺惺地也给了五两。王定拜别三官,就回南京了。
这正是: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家瓦上霜。
再说三官,早就被酒色迷了心窍,完全不想回家。日子过得飞快,一转眼就过去了一年。老鸨和她丈夫整天变着法子向三官要钱,别说给玉堂春梳头、过生日、买丫鬟这些事,就连老鸨丈夫的坟地,都逼着三官出钱修建。
很快,三官就把钱财挥霍一空。老鸨见他没钱了,态度立刻变得冷淡,再也不像从前那样奉承他了。又过了半个月,老鸨一家就开始找茬闹事。
老鸨对玉堂春说:“‘有钱就是本司院,没钱就是养济院’。王公子都没钱了,还留他在这儿干什么!你见过本司院出过节妇吗?你还傻乎乎地守着这个穷鬼做什么!”玉堂春听了,只当是耳旁风,根本不理会。
有一天,三官下楼出门去了,丫鬟赶紧跑去禀报老鸨。老鸨立刻叫玉堂春下楼,厉声问:“你打算什么时候打发王三滚蛋?”玉堂春见老鸨说话难听,转身就往楼上走。老鸨见状,立刻追了上去,骂道:“你这个奴才,敢不理我?”
玉堂春反驳:“你们真是没天理!王公子把三万两银子都花在了咱们家,要是没有他,咱们家早就到处欠债了,哪能像现在这样手头宽裕!”老鸨气得火冒三丈,一头就往玉堂春身上撞去,还高声大喊:“三儿打娘啦!”
老鸨的丈夫听见喊声,不分青红皂白,拿起皮鞭就冲上了楼,把玉堂春推倒在地上,举鞭就打,打得她发髻散乱、血泪直流。
再说三官,当时正在午门外和朋友闲聊,忽然觉得脸上发热、浑身发抖,心里隐隐不安,就辞别了朋友,径直赶回百花楼。看到玉堂春被打成这副模样,三官心疼得像刀割一样,连忙上前抱住她,抚摸着她的伤口问缘由。
玉堂春睁开双眼,看见三官,强撑着一口气说:“这是俺家的家务事,跟你没关系!”三官心疼地说:“冤家,你明明是为了我才挨打,怎么能说没关系?我明天就走,免得连累你受苦!”
玉堂春哭着说:“哥哥,当初我劝你回去,你偏不听。如今你孤身一人在这里,连路费都没有,三千多里的路程,你怎么走得回去?我怎么能放心得下?你要是实在回不了家,流落他乡,还不如忍忍气,再住几天。”
三官听了这话,心里又急又愁,当场就闷倒在地。玉堂春赶紧上前抱住他,哭着说:“哥哥,你以后别下楼了,看看那老鸨和她丈夫还能怎么样!”
三官叹了口气:“我想回家,却没脸见父母兄嫂;想留下来,又受不了那老鸨的冷言冷语。我又舍不得你;可我要是不走,那老鸨就会天天打你。”
玉堂春说:“哥哥,别管他们打不打我,我和你情同青梅竹马的夫妻,你怎么能丢下我一走了之!”
眼看着天色又黑了,往常这个时候,丫鬟早就把灯送上来了,可今天却连一盏灯火都没有。玉堂春见三官愁眉苦脸,就扶着他上床躺下,两人你一声我一声地唉声叹气。
三官对玉堂春说:“不如我还是走吧!你再接个有钱的客人,就不用再受这份气了。”玉堂春哭着说:“哥哥,就算那老鸨打死我,你也千万别走。只要你在这儿,我这条命就在;你要是真的走了,我也只能一死了之。”
两人一直哭到天亮,起床后,竟没人给他们送一碗水。玉堂春没办法,只好叫丫鬟:“倒杯茶来给你姐夫喝。”老鸨听见了,在楼下高声大骂:“你这个大胆的奴才,看我不打死你!让那穷鬼自己下来拿!”丫鬟、小厮们都吓得不敢动弹。
玉堂春无奈,只好自己下楼,到厨房盛了一碗饭,含着眼泪端上楼,对三官说:“哥哥,你吃点饭吧。”三官刚要吃,又听见楼下老鸨的骂声,心里憋屈得吃不下去,可玉堂春在一旁苦苦相劝,他才勉强吃了一口。
那老鸨在楼下还在骂骂咧咧:“小三,你这个大胆的奴才,哪有巧媳妇能做出无米之炊的道理!”三官明明听得一清二楚,也只能忍气吞声。
这正是:囊中有物精神旺,手内无钱面目惭。
老鸨的丈夫恨透了玉堂春,想打她一顿出气,可又怕打伤了她,没法再赚钱;不打她吧,她又一门心思恋着王三官。他又怕把三官逼急了,这小子早就被酒色迷了心窍,万一寻了短见,要是王尚书派人来接儿子,到时候自己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他左思右想,实在没辙。老鸨却说:“我有个好法子,能让王三官主动离开咱们这儿。明天是你妹子的生日,咱们就这么办,这招叫‘倒房计’。”老鸨丈夫一听,连连点头:“这法子倒也行。”
老鸨先让丫鬟上楼去问:“姐夫吃早饭了吗?”随后自己也上了楼,假惺惺地赔罪:“王姐夫,别怪罪!刚才是俺们的家务事,跟你没关系。”说完又像往常一样摆上了酒菜。喝酒的时候,老鸨满脸堆笑地对玉堂春说:“三姐,明天是你姑娘的生日,你可得跟王姐夫说一声,封份贺礼送过去。”玉堂春当天晚上就准备好了礼物。
第二天一大早,老鸨就催三官:“王姐夫,早起凉快,赶紧把贺礼送到姑娘家去吧。”一行人就这么离开了本司院,走了大概半里地,老鸨故意惊叫一声:“哎呀!王姐夫,我忘了锁院门了,你回去帮我把门锁上吧。”三官根本没察觉这是老鸨的圈套,转身就回院锁门去了。
这边老鸨丈夫从小巷绕到前面,故意喊玉堂春:“三姐,你头上的簪子掉了!”哄得玉堂春一回头,他立刻抽了拉车的牲口两鞭子,顺着小巷飞快地出了城。
三官锁好院门,赶紧追出去,却连玉堂春的影子都没看见。正好碰到一伙人,三官连忙上前躬身问路:“列位大哥,你们看见一伙男女往哪个方向去了吗?”这伙人不是好人,是专门拦路抢劫的。他们见三官衣着光鲜,立刻起了歹心,骗他说:“刚往芦苇荡西边去了。”三官连忙道谢:“多谢列位!”说完就往芦苇荡里跑。这伙人骗三官进了芦苇荡,早就抢先一步在前面等着了。等三官走近,他们突然跳出来大喝一声,冲上去把三官按倒在地,扒光了他的衣服帽子,还用绳子把他捆了个结实。三官手脚都动弹不得,昏昏沉沉地挨到天亮,心里还惦记着玉堂春,嘴里念叨着:“姐姐,你不知道去了哪里,哪里晓得我在这里受苦啊!”
暂且不说三官的难处,再说老鸨夫妇拐着玉堂春,一天就赶了一百二十里路,在一家野外的客栈住了下来。玉堂春心里清楚,自己中了老鸨的圈套,一路上牵挂着三官,眼泪就没停过。
再说三官被捆在芦苇荡里,一声声地喊救命。不少路过的老乡听见了,过来解开了他的绳子,问他:“你是哪里人啊?”三官实在羞于启齿,既不敢说自己是尚书公子,也不敢说自己是来嫖妓的。他浑身一丝像样的衣服都没有,流着眼泪说:“列位大叔,小人是河南来的,到这儿做点小买卖,没想到遇上了歹人,把我的衣服盘缠全抢光了。”众人见他年纪轻轻,实在可怜,就送了他几件旧衣服和一顶破帽子。三官谢过众人,穿上破衣、戴上帽子,心里既惦记着玉堂春,又身无分文,只能硬着头皮又回了北京城。
他低着头,沿着屋檐漫无目的地走,从早到晚一口水都没喝,饿得两眼昏花。天黑了想找个地方投宿,可人家见他这副模样,根本不肯收留。有人指点他:“看你这模样,谁家会留你啊?你不如去总铺门口碰碰运气,那里招人打更守夜,只要勤快,还能混口饭吃。”
三官赶紧跑到总铺门口,正好有个地方官在雇打更的人。三官上前央求:“大叔,我想打更。”地方官问他:“你叫什么名字?”三官随口答道:“我叫王小三。”地方官就让他打二更,还警告他:“要是误了更、少了筹,不仅不给你工钱,还要打你板子!”
三官本是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平日里贪睡惯了,当天晚上就误了更。地方官指着他的鼻子骂道:“王小三,你这狗骨头,就是没福气吃这碗饭!赶紧滚!”三官走投无路,只好去孤老院暂时安身。真是:同样是在院子里,苦和乐却是天差地别。
再说老鸨夫妇,在外头躲了一个月,估摸着:“王三那小子肯定早就回老家了,咱们也回去吧。”收拾好行李,就带着玉堂春回了本司院。
玉堂春回到院里,每天都思念三官,茶不思饭不想。老鸨上楼来,假意苦口婆心地劝她:“我的儿,那王三早就回老家了,你还惦记他干什么?北京城有的是王孙公子,你挑个比王三强的,也新鲜新鲜。”玉堂春听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心里想:王顺卿现在身无分文,不知道流落何方了?“你要是走,好歹也跟我通个信啊,免得我天天牵挂。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
暂且不说玉堂春思念三官,再说三官在孤老院靠讨饭度日。北京大街上有个手艺高超的王银匠,以前给王尚书家打过酒器,三官在老鸨家打首饰的时候,也经常找他。有一天,王银匠路过孤老院,突然看见了三官,吓了一大跳,连忙上前拉住他:“三叔!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三官就把自己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王银匠叹了口气:“真是狠心的老鸨!三叔,你先到我家去吧,粗茶淡饭管你吃饱,先住几天,等你父亲派人来接你。”三官听了大喜,跟着王银匠回了家。
王银匠敬重他是尚书公子,招待得十分周到,三官这一住就是半个多月。可王银匠的媳妇却嫌三官白吃白住,心里很不高兴。趁王银匠上街的功夫,她就指桑骂槐地发牢骚:“自家一大家子人都快养不活了,哪有闲饭养外人!好心留他吃几天,他也该知趣点,难不成还想在这儿养老送终啊?”
三官哪里受得了这种气,低着头,顺着屋檐就往外走,漫无目的地闲逛。走着走着,路过一座关王庙,他心里猛地一亮:关圣帝君最是灵验,我何不去求他保佑?进了庙,三官跪在神像前,把老鸨夫妇忘恩负义的事哭诉了一遍。拜了半天,他站起来,闲着没事,就去看两廊墙上画的三国故事。
庙门外的大街上,有个小伙儿在叫卖:“本地的瓜子,一分钱一桶;高邮的鸭蛋,半分钱一个!”这小伙儿不是别人,正是以前在本司院门口卖瓜子的金哥。金哥一边叫卖,一边叹气:“这年头生意真不好做!想当初王三叔在本司院的时候,一次就买我二百钱的瓜子,赚的钱够我爹娘吃好几天的。自从三叔走了,就再也没人买我的瓜子了,都两三天没开张了,这日子可怎么过啊!我还是进庙里歇歇脚吧。”
金哥进了庙,把瓜子盘放在供桌上,跪下磕了个头。三官认得是金哥,实在没脸见他,就用手捂着脸,坐在门槛边上。金哥磕完头,也坐到门槛上歇脚。三官以为金哥已经走了,放下手来,却被金哥一眼认了出来:“三叔!你怎么在这里啊?”三官又羞又愧,含着眼泪,把自己的遭遇说了一遍。金哥连忙安慰他:“三叔,你别哭了,我请你吃饭去。”三官摇摇头:“我刚吃过饭。”金哥又问:“你这两天,没见过三婶玉堂春吗?”三官叹了口气:“好久没见了!金哥,我想麻烦你去本司院一趟,悄悄跟三婶说说我现在的处境,看看她怎么说,然后回来告诉我。”
金哥一口答应,端起瓜子盘就往本司院走。三官又叮嘱他:“你到了那里,先看看情况,要是她还想着我,你就跟她说我现在这个样子;要是她根本不心疼我,你就啥也别说,直接回来告诉我。你也知道,他们这种人家,有钱的是一种对待,没钱的又是一种对待。”金哥点点头:“我晓得。”
辞别三官,金哥来到本司院,就在楼下站着。他听见玉堂春正手托着腮帮子,用汗巾擦着眼泪,一声声地喊:“王顺卿,我的哥哥!你到底在哪里啊?”金哥心里暗道:“哎呀,三婶是真的惦记着三叔呢!”故意咳嗽了一声。玉堂春听见动静,就问:“外面是谁啊?”
金哥上了楼,笑着说:“是我呀!我来卖点瓜子,给你老人家解解闷。”玉堂春眼含着泪,摇摇头:“金哥,别说瓜子了,就算有山珍海味、美酒佳肴,我也吃不下,哪还有心思磕瓜子啊!”金哥故意逗她:“三婶,你这两天怎么没精打采的?”玉堂春不说话。金哥又追问:“你是想三叔了吧?还是想别人了?你跟我说,我去帮你把他接来。”
玉堂春叹了口气:“自从三叔走了以后,我天天想他,哪里还有心思想别人?我想起以前有个叫李亚仙的女子,她的心上人郑元和为了她把钱花光了,最后沦落到街头唱《莲花落》乞讨。后来郑元和改过自新,发奋读书,一举成名,李亚仙也在风月场中留下了好名声。我一直都佩服李亚仙的为人,真希望三叔能像郑元和那样,将来也能出人头地。”
金哥听了,嘴上没说话,心里却想:“王三叔现在的处境,跟郑元和真的差不多了!虽然没唱《莲花落》,但也是在孤老院讨饭吃啊。”他凑近玉堂春,压低声音说:“三叔现在就在关王庙里住着,他让我悄悄给你报个信,想让你接济他点盘缠,好让他回南京。”
玉堂春吓了一大跳,连忙问:“金哥,你可别骗我!”金哥拍着胸脯说:“三婶,你要是不信,我带你去庙里看看就知道了。”玉堂春又问:“从这儿到关王庙有多远啊?”金哥说:“也就三里地。”玉堂春面露难色:“我一个女子,怎么敢去啊?”又追问:“三叔还有别的话吗?”金哥说:“也没别的话,就是缺银子用。”
玉堂春想了想,对金哥说:“你去跟三叔说,让他十五那天在庙里等我。”金哥答应了,回到关王庙把话传给了三官,又把三官送回王银匠家,还叮嘱他:“要是王匠家不留你了,你就来我家住。”幸好王银匠正好回家,又把三官留了下来。
再说老鸨见玉堂春还是闷闷不乐,又来劝她:“三姐!你这两天茶饭不思,还是惦记着王三吧?你想他,他可不想你。我的儿,你别犯傻了,我再给你找个比王三强百倍的公子,你也新鲜新鲜。”
玉堂春心里早有打算,就对老鸨说:“娘!我心里有件事没了,一直放不下。”老鸨问:“你有什么事啊?”玉堂春说:“当初我拿了王三的银子,晚上跟他说话的时候,对着城隍爷发过誓。现在我想去还了这个愿,还完愿,我就接别的客人。”老鸨一听,乐坏了,赶紧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还愿啊?”玉堂春说:“十五那天去吧!”老鸨喜出望外,提前就准备好了香烛纸钱。
转眼到了十五这天,天还没亮,老鸨就叫丫鬟:“快起来,给你姐姐烧点热水,让她梳洗打扮。”玉堂春也早有准备,起来梳洗完毕,悄悄收拾了自己的私房银子和首饰,让丫鬟拿着香烛纸钱,径直往城隍庙去了。
到了庙里,天还没亮,没看见三官的人影。她哪里知道,三官早就躲在东廊下等着她了。三官看见玉堂春来了,故意咳嗽了一声。玉堂春一听就知道是他,赶紧让丫鬟去烧纸钱,还对丫鬟说:“你先回去吧,我在庙里逛逛,看看十帝阎君的塑像。”
打发走丫鬟,玉堂春立刻来到东廊下找三官。三官见到玉堂春,羞愧得满脸通红。玉堂春心疼地拉住他,哭着喊:“哥哥王顺卿,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啊?”两人抱头痛哭。哭了一会儿,玉堂春把自己带来的二百两银子和首饰都交给三官,叮嘱他:“你拿着这些钱,去置办一身像样的衣服,再买头骡子,然后再回院里来。记住,你就说你是刚从南京来的,千万别忘了我的话。”两人含着泪,依依不舍地告别了。
玉堂春回到院里,老鸨见她回来了,满脸堆笑地迎上去:“我的儿,愿还完了吧?”玉堂春说:“我还了以前的旧愿,又发了个新愿。”老鸨好奇地问:“我的儿,你发了个什么新愿啊?”玉堂春故意板着脸说:“我发誓,要是再跟王三来往,就让咱们一家子死光,被天火烧得干干净净!”老鸨连忙说:“我的儿,这愿发得也太重了!”心里却乐开了花,从此就不再提防玉堂春了。
再说三官回到王银匠家,把二百两银子和首饰交给王银匠,让他帮忙置办东西。王银匠很高兴,立刻去集市上,给三官买了一身华丽的绸缎衣服,还有粉底皂靴、绒袜、瓦楞帽子、青丝绦、真川扇,又买了皮箱和骡子,把三官打扮得焕然一新。三官又把砖头瓦片用布包好,放进皮箱里,假装是银子,收拾妥当后,雇了两个小厮跟着,准备动身回本司院。
王银匠挽留他:“三叔!稍等一会儿,我备点酒菜,给你饯行。”三官摆摆手:“不用麻烦了,多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我以后一定会报答你的。”说完就骑上骡子,往本司院去了。真是:精心设下巧圈套,老鸨焉能不上当;多亏玉堂春情意重,才知风尘之中也有真英雄。
三官辞别王银匠夫妇,径直来到春院门首。门口几个乐工看见三官衣着光鲜、气度不凡,都吓了一跳,飞也似的跑进去禀报老鸨。
老鸨听说三官来了,愣了半天,心里暗暗叫苦:“这可怎么办啊!当初三姐说他是官宦公子,家里有的是钱,我还不信,把他赶了出去。现在他带着这么多钱回来了,真是羞死我了!”她左思右想,只好厚着脸皮走出门去,拉住三官的马缰绳,满脸堆笑地说:“姐夫,你从哪里来啊?”
三官下了马,象征性地拱了拱手,抬腿就要走,说:“我的伙计还在船上等我呢。”老鸨哪里肯放他走,连忙赔笑道:“姐夫,你也太狠心了!就算是寺庙破败、和尚长得丑,也得看在佛祖的面子上啊。你就算要走,也得再见见玉堂春吧?”
三官故意装出一副不屑的样子:“当初那几两银子,算得了什么?学生根本没放在心上!我现在皮箱里,有五万两银子,还有好几船货物,伙计就有几十号人,都由王定看管着呢。”
老鸨一听,眼睛都亮了,更加不肯放手。三官怕她起疑心,就顺水推舟,跟着老鸨进了院门,在屋里坐下。老鸨赶紧吩咐厨房,摆上好酒好菜给三官接风洗尘。
三官喝了杯茶,又起身要走,故意从袖子里掉出两锭五两重的细丝银子。他假装刚发现,捡起来又塞进袖子里。老鸨见状,更加殷勤,连忙说:“我那天去姑娘家,酒都没顾上喝,就到处找你,说你往东走了,找了一个多月都没找到,我们才回来的。”
三官趁机顺着她的话说:“难为你还有这份心,我当时也找不着你们。后来王定来接我,我就回南京了。心里一直惦记着玉姐,所以才这么快就回来了。”
老鸨喜出望外,赶紧让丫鬟去叫玉堂春。丫鬟一路笑着跑上楼,玉堂春其实早就知道三官来了,故意装作惊讶的样子问:“奴才,你笑什么呢?”丫鬟说:“王姐夫又回来了!”玉堂春故意说:“你别骗我了!”就是不肯下楼。
老鸨只好亲自上楼去请。玉堂春故意背过脸,躺在床上不理她。老鸨走上前,扯过一把椅子坐下,长长地叹了口气。玉堂春见她这副模样,故意回过头来,双膝跪在地上,可怜巴巴地说:“妈妈,今天你就饶了我这顿打吧。”
老鸨连忙把她扶起来,笑着说:“我的儿,你还不知道吧?王姐夫又回来了!这次带了五万两银子,船上还有好几船货物,伙计就有几十人,比上次还要阔气!你快去见见他,好好伺候,可别再错过了。”
玉堂春故意板着脸说:“我已经发了新愿了,说什么也不去见他。”老鸨赶紧劝她:“我的儿,发愿不过是说着玩的,当不得真。”一边说,一边硬拉着玉堂春下了楼,还老远就喊:“王姐夫,三姐来啦!”
三官看见玉堂春,故意冷冰冰地拱了拱手,一点也没有以前的温存劲儿。老鸨赶紧吩咐丫鬟摆酒,亲自斟了一杯酒,端到三官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以前都是老身的不是,还望姐夫大人有大量,看在三姐的面子上,就别走了,免得被别人笑话。”
三官微微冷笑一声,说:“其实是我的不是。”老鸨连忙殷勤地劝酒,三官喝了几杯,就说叨扰了,起身又要走。丫鬟翠红赶紧拉住他,对玉堂春说:“玉姐,快给姐夫赔个笑脸啊!”老鸨也急了,喊道:“丫头们,把大门顶住,别放姐夫出去!”又吩咐丫鬟把三官的行李抬到百花楼去。
随后,老鸨又在楼下重新摆上酒席,叫来乐师奏乐,百般奉承三官。喝到半夜,老鸨才识趣地说:“我先回去了,你们夫妻二人好好叙叙旧。”
三官和玉堂春正巴不得她走呢,手拉着手一起上了百花楼。两人久别重逢,就像久旱的禾苗遇上了甘霖,又像在他乡遇见了老朋友,心里有说不完的话。
三官和玉堂春两人整晚都在倾诉衷肠,真是“欢娱嫌夜短,寂寞恨更长”。不知不觉就到了四更天,三官起身说:“姐姐,我该走了!”玉堂春不舍地说:“哥哥,我本想留你多住几天,可俗话说留君千日,终须一别。你这次赶紧回家,以后再也别招惹风尘女子了。见到父母后,专心用功读书,要是能考取功名,也算争了这口气。”
玉堂春舍不得三官,三官也留恋着玉堂春。玉堂春忧心忡忡地说:“哥哥,你回到家,只怕娶了别的女子,就把我忘了。”三官也担心道:“我怕你在北京又接了别的客人,那我再来也就没什么意思了。”玉堂春说:“那你对着关圣帝君发誓吧。”两人双双跪下,三官发誓:“我要是回南京后另娶妻子,就让我在五黄六月里害病死掉。”玉堂春也发誓:“我苏三要是再接待别的客人,就让我永世戴着铁锁长枷不得翻身。”说完,两人把一面镜子掰成两半,各自拿一半,当作日后相见的信物。
玉堂春又说:“你之前花光了三万两银子,空手回了家,我把我的金银首饰、珠宝器皿都给你带上吧。”三官担心道:“要是被老鸨夫妇发现了,你可怎么应付?”玉堂春说:“你别管我,我自有办法。”她收拾好东西,轻轻打开楼门,送三官出了门。
天亮后,老鸨起床,吩咐丫鬟烧好洗脸水、备好漱口茶,叮嘱道:“等你姐夫醒了,就把东西送上去,问问他想吃什么,我好去准备。要是他还在睡,千万别吵醒他。”丫鬟走上楼,只见屋里的器皿首饰全都不见了,梳妆匣空空如也地扔在一边,掀开帐子一看,床上空了半边。她吓得赶紧跑下楼大喊:“妈妈,不好了!”老鸨呵斥道:“奴才,慌什么,别惊着你姐夫。”丫鬟急道:“哪里还有什么姐夫,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俺姐姐正背对着床躺着呢。”
老鸨一听,大惊失色,再看雇来的小厮和赶骡的脚夫也都不见了,连忙跑上楼查看,幸好皮箱还在。打开皮箱一看,里面全是砖头瓦片。老鸨气得破口大骂:“奴才!王三跑哪儿去了?我非打死你不可!他怎么把我的金银器皿都偷走了?”玉堂春冷静地说:“我早就发过新誓了,这次可不是我把他接来的。”老鸨怒道:“你们俩昨晚说了一整晚的话,你肯定知道他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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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鸨的丈夫立刻去拿皮鞭,玉堂春拿起一块手帕包住头,说:“我去把王三找回来,还你的东西。”说完快步下楼,往大街上走去。老鸨和乐工们怕她跑了,赶紧跟在后面追。玉堂春走到大街上,突然高声喊冤:“来人啊!有人图财害命啦!”街坊邻居们一听,都围了过来。
老鸨气急败坏地说:“奴才,你偷了我的金银首饰,还敢在这里撒野!”老鸨丈夫拉着她说:“别跟她吵了,咱们回家再算账。”玉堂春大声说道:“别逞口舌之快,咱们去哪儿?这哪里是我的家?我跟你们去刑部大堂评评理,你们家难道是公侯宰相、皇亲国戚不成?哪来的这么多金银器皿!凡事都要讲个道理,你们不过是开妓院的,身份最卑贱,哪里需要用这么多贵重首饰去赴宴?王尚书的公子在你们家花了三万两银子,这是谁都知道的事,他没钱了你们就把他赶走。昨天见他带了银子,你们又把他哄骗回家,贪图他的行李,还不知道把他害到哪里去了!各位都来做个见证。”
一番话怼得老鸨哑口无言。老鸨丈夫狡辩道:“明明是你让王三拐走了我家的东西,你还反过来诬陷我们。”玉堂春豁出性命骂道:“你们这对黑心的老鸨奸夫,图财害命还敢狡辩!现在皮箱还在你们家里,里面的银子肯定被你们拿走了,王三官不是被你们害死了,还能是谁害的?”老鸨急忙辩解:“他哪里有什么银子,皮箱里全是砖头瓦片,是用来骗我们的!”玉堂春立刻反问:“昨天是你亲口说他带了五万两银子,怎么今天又说没有了?”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围观的人都知道三官之前在老鸨家花了三万两银子是真的,但说老鸨夫妇谋财害命,这事就未必属实了,纷纷上前劝解。玉堂春说:“各位街坊,你们既然劝我不要报官,那总得让我骂他们几句,出出这口恶气吧。”众人说:“你骂吧,骂完就算了。”
玉堂春便开口骂道:“你这个老鸨奸夫就是喂不饱的狗,黑心的鸨子就是填不满的坑。你们不好好做正经生意,只会设圈套坑骗别人。你们的奉承话全是天罗地网,说的每句话都是害人的陷阱。只想着自己家发大财,哪管别人是死是贫。当初花八百文钱把我买来,我为你们挣了多少银子!我父亲叫周彦亨,是大同城里有名望的人。你们买良家女子做娼妓,该当何罪?贩卖人口可是要发配充军的!哄骗良家子弟也就罢了,你们还图财害命,罪加一等!你们一家子做事丧尽天良,我今天先骂你们几句,已经算轻的了!”
众人连忙劝道:“玉姐,骂得够多了,别气坏了身子。”老鸨说:“让你骂了这么久,现在该跟我们回家了吧。”玉堂春说:“要我回去也行,你们得立一张文书字据给我。”众人问:“文书要怎么写?”玉堂春说:“要写明你们‘不该买良家女子为娼妓,还企图图财害命’这些话。”老鸨夫妇哪里肯写,玉堂春见状又高声喊冤起来。
众人见状,出来打圆场:“买良为娼这种事,在你们这行也算常有的事。至于谋财害命,没有真凭实据,确实不好写进去。我们做主,让他们写一张赎身文书给你,你看怎么样?”老鸨夫妇还是不肯,众人又劝道:“你也别犟了,单说王公子花的那三万两银子,都够买三百个妓女了。玉姐既然心不在你这儿了,不如就放了她吧。”
众人一起到附近的酒店里,讨了一张绵纸,一个人念,一个人写,只等老鸨夫妇签字画押。玉堂春说:“要是写得不公平,我就把文书扯碎。”众人说:“放心,肯定给你写得妥当。”
文书上写道:“立文书人本司院乐户苏淮,同妻子一秤金,当初用八百文钱,买下大同府人周彦亨的女儿玉堂春留在家中,本指望让她接客养老,怎奈玉堂春不愿做娼妓……”
写到“不愿为娼”时,玉堂春说:“这句就对了,还得加上收过王公子财礼银三万两。”老鸨嘟囔道:“三儿,你也讲点公道话,这一年多花的钱,难道不算数吗?”众人调停道:“那就写两万两吧。”
文书接着写道:“……有南京公子王顺卿,与玉堂春情投意合,苏淮已收过他的银子二万两,现凭众人商议,这笔钱就作为玉堂春的赎身财礼。从今往后,玉堂春可以任意嫁人,与苏淮夫妇及本司院毫无干系。立此为据。”
最后写上“正德某年某月某日,立文书人乐户苏淮同妻一秤金”,在场的十几个街坊都先签了字。苏淮没办法,只好也签了字,一秤金不识字,就画了个十字。玉堂春收好文书,又说:“各位父老乡亲,我还有一件事,要先讲清楚。”众人问:“还有什么事?”玉堂春说:“那座百花楼,原本是王公子出钱盖的,要拨给我住;楼里的丫鬟,也是王公子买的,要派两个来伺候我。以后我的米面柴薪、蔬菜等日常用品,都必须由他们家按时供应,不许克扣短缺,一直到我嫁人为止。”众人说:“这事我们都替你做主了,就依着你。”
玉堂春谢过众人,先回了百花楼。老鸨夫妇又请众人吃了顿酒饭,这事才算罢休。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周郎妙计高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
再说三官在路上晓行夜宿,没几天就到了金陵,在自家门口下马。家人王定看见他,吓了一大跳,连忙上前拉住马缰绳,把他领进了家门。三官坐下后,王定带着一家老小过来拜见。
三官急忙问:“我父亲身体还好吗?”王定答道:“安好。”三官又问:“大伯、二叔、姑爹、姑娘他们都还好吗?”王定说:“都安好。”三官接着追问:“你听说我父亲知道我回来,打算怎么处置我?”王定低着头不说话,只是长叹了一口气,抬头望天。三官立刻明白了,说:“你不说话,想必是父亲要打死我。”
王定小声说:“三叔,老爷发誓不会再认你了,你这次还是别去见老爷了。不如私下里去见见老夫人和姐姐、兄嫂,讨些盘缠,找个地方先安顿下来吧!”三官又问:“父亲这两年和谁交情最好?能不能请他来帮我说句情?”王定说:“没人敢替你说话,也就只有姑爹姑母,或许敢在老爷面前稍微提一句,还不敢明说。”三官说:“王定,你去把姑爹他们请来,我跟他们商量这件事。”
王定立刻去请刘斋长、何上舍两位姑爹。两人来到后,互相行礼坐下,何、刘二位说:“三舅,你先在这儿等着,我们两个去跟岳父大人说说,再派人来叫你。要是他不答应,我们就捎信给你,你赶紧逃命。”两人说完,就径直去王府拜见王尚书。
坐下喝过茶后,王尚书问何上舍:“你家的田庄还好吗?”何上舍答道:“挺好的。”王尚书又问刘斋长:“最近学业怎么样?”刘斋长答道:“不敢当,最近琐事太多,没怎么读书。”王尚书笑着说:“‘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秀才要以读书为本。‘家无读书子,官从何处来’,以后你要勤奋读书,可别浪费了光阴。”刘斋长连连点头称是。
何上舍话锋一转,指着客位前的墙问道:“岳父,这堵墙是什么时候砌的?我以前怎么没见过?”王尚书笑道:“我年纪大了,家产也没多少,怕以后大儿子、二儿子为了争家产闹矛盾,就预先把家产分成了两份。”
两人笑着说:“明明是三份家产,怎么只分了两份?三官回来的话,让他住哪里呢?”王尚书一听这话,顿时勃然大怒:“老夫这辈子只有两个儿子,哪里来的第三个?”两人齐声说:“岳父,你怎么能不疼三官王景隆呢?当初本来就是你不对,托他去北京收账,却连一个去接应的人都不派。别说三官当时才十六七岁,北京又是风月之地,就算是久闯江湖的老手,也容易迷失心性啊。”两人一边说,一边双膝跪下,流下了眼泪。
王尚书怒骂道:“那个没出息的畜生,不知道死在哪个地方了,别再提他了!”正说着,两位姑母也来到了王府。王府上下其实都知道三官回来了,只是瞒着王尚书一个人。王尚书疑惑道:“今天怎么大家都来了,想必是有什么事吧?”说完就吩咐仆人摆酒。
何静庵站起身拱了拱手说:“岳父,您闺女昨晚做了个梦,梦见三官王景隆衣衫褴褛,哭着喊姐姐救他性命。她三更天做了这个梦,哭到天亮,还埋怨我不去接三官,今天特意来问问三舅的消息。”刘心斋也跟着说:“自从三舅去了北京,我们夫妻俩日夜都不安心,现在我和姨夫凑了些盘缠,明天就动身去接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