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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亦将泠背上花轿,听那唢呐声渐渐远去,泠成了别人的妻,从此与他再无相干,他呆呆站着,思绪已混乱。
冷亦浑浑噩噩地待在府中,不管走到何处,似乎都能听到泠的声音,看到泠的身影,睡梦中亦有泠眨着漂亮的眼睛,絮絮地向他讲着她要穿什么样的嫁衣,讲着她要在红枫下建一栋小小的房子,以后那就是他们的家……他看她的眼睛看得入了迷,听她絮絮地说,听得满心欢喜,他想,这样多好,她穿着最好看的嫁衣嫁给他,他为她在红枫下建一栋小小的房子,那就是他们的家。
原来一切都可以这么美好的,可是啊,可是泠已经不在了。
那教书先生的女儿又来了,她对冷亦嘘寒问暖,她殷殷关切着冷亦,她等着冷亦,从最好的年华等到了容颜衰老。
冷亦问她道:“可有所爱之人,可有所归之处?”
她答道:“所爱之人近在眼前,所归之处唯所爱之人所在之处。”
冷亦道:“我有所爱之人,我伤她极深,我有所归之处,亦唯我所爱之人所在之处。”
那女子匍匐下拜,泪雨滂沱,她知这便是她所等待的结果了。
冷亦将院落留给了那女子,他化不同的人形,殷殷地守在了泠的身边。
他挑着首饰担子从泠的门前走过,取出最好的首饰赠与她;他做行路的苦行僧,从泠的手中接过一碗甘甜的水;他还成为她的邻居,日日帮衬着她。
他日日守候在泠的身边,他冷眼看泠的夫君在外盘下院落养着娇美的小妾,看着那男子将泠所有的陪嫁挥霍完。那个男人并不爱泠,他爱的,只是那丰厚的嫁妆。
冷亦想,泠所爱之人总是如此不堪,他如是,这个男子亦如是。
冷亦给了那个男人一大笔钱,供他挥霍,因为只有这男子有足够到多余的钱,泠才能够衣食无忧,又借男人的名义为泠买下了一个院落,他则成为了泠的小厮。泠说过,再也不愿见他,他便不能以冷亦的名义来守护她。
那男子有时到这小院中,看他对泠殷殷关切却又不敢过于靠近,不免嘲讽。他嫌男子忒烦,便一步步地逼着男子离开,再也不敢踏进这院落。
他守着泠,觉得心安。他看泠不因男子的离去而心伤苦痛,也觉欣慰。
泠渐渐老去,记忆混乱,梦中偶尔会呼唤他的名字,带着依恋爱慕。天气晴好时,他会抱泠出去晒会太阳,她喜欢温暖的阳光,她靠坐在榻上,絮絮地向他说着她爱一个人,爱了一辈子,可是此生再也见不到他。
泠不厌其烦地说着,冷亦听得心中酸楚,他原以为泠对那个男子的喜欢也就如此,却不想是如此浓烈的爱意。
泠临终时,他守在泠的床前,泠似乎是看见了某个人,她的目光变得缱绻依恋,她伸出手,又轻轻握住,她温柔地道:“冷亦,我从不敢对你说我爱你,可是我爱了你一辈子。”
泠满足地闭上了双眼。冷亦握住泠的手,难过得不能自己。
第三世时,泠是一个眼盲腿残的哑女,冷亦找到她时,看她这般模样,百般不解,泠在轮回转世中偿自己的罪过,不管是身体还是境遇都应该是一世好过一世,又怎么会像如今这样,一世坏过一世。
冷亦不解,他一卷卷地查阅资料,终于让他找到缘由,鲛人水神若因罪入轮回便必须受百般苦楚,若受人庇佑世世顺遂便会相应地降下惩罚,直至魂飞魄散。
泠在两世轮回中受冷亦的照顾良多,虽第一世时的初始有些苦痛,但那两世中也就只有那点苦痛,远远不够她赎罪所应受之痛。
冷亦的目光凝在“魂飞魄散”四字上,他本意只是护泠周全,又怎想会弄巧成拙。
他又日夜寻解决之法,最后从一千年老妖处得知,若一人欠另一人良多,两人结为夫妻,夫若对妻有所折磨,这来自最亲密之人的折磨便必然会将彼此之间生生世世的护佑相欠一笔勾销。
所以冷亦迎娶了泠,却总是不愿对她有所优待。苏落听闻了冷亦的婚事,也巴巴地跟了来,她质问冷亦为何娶了泠。苏落和冷亦之间,道不清是何种关系,苏落守着冷亦是为偿冷亦母亲的情,也因为只要待在冷亦的身边,她总是衣食无忧的。冷亦又总是对着她千依百顺,冷亦可以给她她想要的一切,她离不开冷亦。冷亦则是身边无一知心之人,孤独侵蚀着他,他只能从苏落处得些许的安慰。
苏落对冷亦有着极强的占有欲,冷亦明白,他也由着她。所以冷亦并不提泠的劫数,只告诉苏落泠是神,若贸然娶泠的心头血只会引来天劫,可如果泠是他的妻子,取泠的心头血便理所应当,因为他们已经为一体。
苏落信了,却不愿回妖界,她留在了冷亦的身边,亲自照顾着他的衣食住行。冷亦自然也由着她。只苏落时时问冷亦何时取泠的心头血,冷亦却不能答她。
冷亦和苏落相互照顾着,他们一路走来,经历生死,是彼此最为亲密之人,若说爱,他应是要爱苏落的,若说谁能与他共渡一生,也只有苏落,苏落是他理所应当的选择。
可他却茫然得很,他护着苏落,不愿她受一丝伤害,想着他们会一起度过一生也自然得很。可他也不愿泠受一丝伤害,他护着泠,有时出神想着此生他们会一同走过便觉欣喜,他惦念着泠的一瞥一笑,想永永远远地陪在泠的身边。
他不懂这份感情,不愿承认这份感情,也不能接受这份感情,因为是他亲手断送了泠,他不能要这份感情。所以他开始流连烟花之地,似乎这样便可以忘记他对泠的爱,这样便可以逃避。
冷亦折磨着泠,无视着泠,亦是在折磨着自己。他时时待夜深人静去看望泠,看她一身疲累伤痛,看她眉目紧锁便深深自责,可他也只能如此,他不知再能有何种理由去靠近泠,去奢求泠的爱和陪伴。
泠的匕首刺入心口时他措不及防,泠声声质问他为何又一次伤害她,声声道他想要的她皆会予他。他无措地捂住泠的心口,泊泊鲜血从他指尖淌下,他又一次伤她至此,他痛苦得几乎窒息。
苏落得了泠的心头血很是欣喜,她依偎在冷亦的身旁笑语嫣然,冷亦却不愿再多言语。至此他看苏落,与看常人无异。非要说有什么不同,也只比常人多了几分感激,再不复往常的亲密。
冷亦原想着再去找泠的转世,却不曾想泠困在了这小小的院落中,走不出去,这江南小镇也开始日日密雨,连绵不绝,不休不止。他看泠茫然地立于雨中,看她徒劳无功地撞击那看不见的屏障。泠痴痴傻傻的,已经不识他,也看不见他。
他知他伤泠太重,导致泠的执念太深,生生困住了自己,又恐惧着见他,所以泠看得见世间万物,独独不再看得见他。
18
江南的雨一下下了百年,处处雾气氤氲,他深居简出,尽量不惹人注目,倒也安稳地在这小镇过了百年之久。
他踯躅在这小镇,守着泠,不知需要守多久,守成了习惯。可这总是会有个尽头的。因为泠这样日日耗着,总有那么一天会魂飞魄散。他一遍遍地想着那一天,想得几乎麻木,所以到最后泠的死亡离去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泠爱冷亦,爱得痴狂,爱得惨烈。冷亦对泠,却始终不知那是不是爱,他对泠的感情那样地寡淡,寡淡到可以取她双眸取她心头血,寡淡到可以送她出嫁成为他人妻,他也待泠好到心坎过,他却只当那是歉疚,可泠的一瞥一笑一言一语,泠对他痴狂的爱,早已渗进他的四肢百骸,他爱泠,早已融入了生命。
孟婆说,这是水神泠的劫数,可又何尝不是他的劫数。他的生命中,母亲爱着他是悲伤的,苏落爱着他是带有千般目的的。只有泠,义无反顾地奔向他,热烈地爱着他,他又如何能不欣喜若狂,如何能够不沉沦其中。
这是场劫,是他和泠双向奔赴的劫。
雨幕中,苏落缓缓靠近,冷亦却融入了雨幕中,消失不见。
空中,赤红的彼岸花还在热烈地开着,白发赤瞳的冷亦紧紧地拥着女子,一身的妖力化为五彩斑斓的光束环绕着他和泠,他温柔对怀中女子道:“冷亦,我告诉过你的,我的名字是冷亦。”
光束散去,一枝绿茎上蔓出绿叶,绿叶簇拥着一个小小的花苞,花苞盛开时,绿叶便枯萎消失。
彼岸花,有花不见叶,叶生不见花,生生世世,世世交错。这是对他们的惩罚,但他们都活了下来,他们还在一起,这就足够了。
19
江南淅淅沥沥下了百年的雨停了,苏落在重重叠叠的雨幕中显出身形,短短的一段路,她走得极慢,她在等一个结果,但最终的结果非她所愿。
柔柔软软的声音飘进叶商止的耳中:“冷亦呢?”
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只是淡淡的疑问,像是冷亦只出去了一小会,等一会儿,他就会回来,他们会一起回到妖族,她们从此便能够长长久久地厮守下去。
空中,赤红的彼岸花摇曳着,叶商止指着虚影:“他化成了一株花。”
苏落没有去看空中,她的瞳孔涣散开来:“我和他一路走到如今,冷亦有了极强的妖力与极高的地位,我亦有了长长久久的生命,不必再流离失所,不必再在夹缝中生存,我们终于成为了高傲的存在,不必再卑微地被人踩在脚底下过活。我们少时所求,所愿,唾手可得。可他就这样放弃了,我们这几百年的卑微努力又算什么?”
苏落逼视着叶商止:“你说,这算什么呢?他没有被人族取走性命,没有被妖族欺凌致死。他说过,他会变得强大,强大到再无人能欺辱我们,强大到我们可以得到想要得到的一切。可是现在呢,他修炼得如此强大,却甘愿放弃生命成为了一株花?”
苏落的声音变得尖锐:“你说,这算什么?我只是让冷亦取了她的双眸和心头血,她却要走了冷亦的生命还有全部的爱。”
苏落哀哀落下泪来:“冷亦,这值得吗?”
叶商止望着苏落:“值得的。你一路陪伴在冷亦的身边,你应该知道,冷亦真正缺的不是强大的妖力,亦不是至高的地位,他缺的,只是一个真心待他,真心爱他的人。而只有泠,给了他这种爱。所以,他爱的,只会是泠。”
苏落望着空中的彼岸花,崩溃道:“那我呢,这几百年的陪伴都是假的吗?我对他的爱都是假的吗?他怎么就可以抛下我离开呢?他怎么就忍心选择了泠呢?”
天边乍现一线光明,那缕阳光打在苏落的脸颊上,她犹自哽噎不已,更显她脸色苍白。
叶商止道:“你对冷亦的陪伴是真的。只是这陪伴中是对冷亦母亲的感激还是对冷亦的感情你也说不清不是吗?再者你无依无靠,虽是和冷亦处在妖族,但对你而言妖族比人族更好不是吗?至少在妖族的你无人欺辱,衣食无忧,你所要做的唯一事情便是将重伤的冷亦带回家。”
苏落抱着头,语声尖锐:“不是的,不是的,我爱他啊,这世间没有人比我更爱他了,只有我能日日夜夜陪伴在他的身边,只有我能对他不离不弃。”
叶商止冷淡道:“你爱冷亦,所以便以爱之名要求冷亦为你寻长生不老之药。须知世间生老病死自有定数,又岂是容他更改的,即便此时未有报应降临在他身上,又怎知以后未有报应。再者他取泠的双眸后,他心中所受煎熬你又如何不知?”
“遑论你使用凝灵珠后因无法忍受来自神的巨大灵力全身经脉剧痛之后又巧言软语要求冷亦为你取泠的心头血。”
“苏落,你的心思,冷亦又怎会不知?他纵着你,你呢?你却只是利用他的这份感情。是你一步步将冷亦推到了泠的身边,苏落,你不爱冷亦,你只是爱他的价值。”
苏落喃喃道:“不是的,我求长生不老只是想要长长久久地留在冷亦的身边,再者,取了泠的心头血又如何,她入了轮回道,没了这一世还有下一世……
苏落对冷亦有情,此种情况却无法令她放弃性命。
叶商止的眼眸闪着细碎的蓝色光点,她凝视着苏落,蛊惑着她的心神:“苏落,你爱冷亦,是吗?你比泠更爱冷亦是吗?”
苏落愣愣地点着头:“我比泠更爱冷亦,这世间不会有人比我更爱冷亦了。”
叶商止眼中光芒更甚:“可是冷亦死了啊,你是不是要去陪他,你说过你会永永远远地陪在他的身边的。”
苏落点了点头,叶商止的手中化出一把利刃,她将利刃放入苏落的手中:“泠可以为冷亦剖出双眸,苏落,你也可以的,是吗?”
苏落凝视着手中的利刃,她点着头,手拿着利刃一寸寸地向着双眸靠近,那利刃眼看着就要碰到双眸,“啊……”苏落惨叫着将利刃丢弃:“我好不容易可以长生不老,我好不容易活成如今模样,我不要,我不愿意。”她困兽般地蜷缩着身体。
叶商止抬起苏落的头,她眼中闪着莹莹的光,模样身形亦是化为了冷亦模样,她温柔唤她:“落儿,你说过要陪着我的啊?落儿,随我走吧。”
苏落泪眼婆娑地望着眼前人,她伸出手抚摸着眼前人:“冷亦,我知道你不会丢下我的,我知道的。”
“冷亦”温柔笑道:“我怎么忍心丢下落儿呢?”他将利刃放入苏落的手中,诱道:“随我走吧,落儿,我在等着你呢。”
苏落拿着利刃,手一寸寸地向着双眸刺去,“冷亦”抚着她的脸颊,犹在循循诱惑道:“不痛的,落儿,取出双眸,你就能来到我的身边,我们就能长相厮守了。”
苏落的眼中落下泪来:“长相厮守。”
那利刃倏忽刺入双眸,苏落痛呼一声,一对灵力充沛的双眸便浮在了空中。
痛苦侵袭着苏落全身筋络骨骼,她痛得全身痉挛,她的容颜寸寸枯槁,她蜷缩着,在剧痛中醒悟过来,若真是冷亦,又怎么会舍得她受这般苦楚呢?
叶商止将凝灵珠收好,俯身向苏落愧疚道:“对你不住。”但也只是愧疚罢了,这对凝灵珠,她是一定要得到的。
苏落空空地望着眼前:“原来是你。”
她的气息微薄:“其实你说的,也是对的。”
苏落家境贫困,父母为了生计九岁那年将她卖入勾栏院,她在勾栏院中过了一年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是冷亦的母亲将她解救了出来。苏落守候在冷亦的身边,既是偿冷亦母亲的恩,也是因为待在冷亦的身边她总是安全,总是衣食无忧的。后来,冷亦强大了,对她更加地千依百顺,她留恋这奢靡安稳的生活,所以想要求得长生不老,甚至到了后来,即使知道冷亦心中所受折磨,她还是撒娇般地求冷亦为她取泠的心头血。她以为那是爱,那可以令她和冷亦更好地长相厮守,其实那只是对冷亦的逼迫和索取。
“叶姑娘,但你有一点说错了。我是真的爱冷亦。”她对冷亦的爱中,掺杂着很多很多,有对冷亦母亲的感恩,有对冷亦价值的需要,也有对冷亦陪伴的日久生情。可是,她的爱就只能是这样的,她只能这样爱着冷亦,因为冷亦的母亲拯救了她,她才可以遇见冷亦,她对冷亦母亲的感恩之情在爱情之前。只有冷亦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护住她,可以帮她铸就不老之躯,她才可以长长久久地守在他的身边。因为和冷亦日日相伴,因为冷亦的温柔以待,她才可以一日复一日日久生情地爱上这个男子。
她的能力太卑微,她仰仗着冷亦而活,她给不了冷亦任何东西,即使是冷亦所需的陪伴和爱,她也只能依靠冷亦才能将这些保持下去。
她算的精明,才可以至今陪伴在冷亦的身边,她永远给不了冷亦热烈满溢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