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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唠一段大燕洪熙年间,宫里宫外淌血的勾当。
鄙人艾舟,江湖诨号“泥鳅滑”,不是啥大侠,专干些探听消息、夹带私货的营生,混迹京城三教九流,靠的就是耳聪目明、腿脚利索,外加一张能把死人说话、活人说死的油嘴。
我这人没啥大志向,就爱三样:银子、好酒、还有腰细腿长的娘们儿。
您说我俗?嘿,俗人才活得长久,雅人都去填词作赋了,哪知道半夜房梁上蹲着几个听墙根的?
可万没想到,就因为我这身“俗不可耐”的本事,竟一头撞进了天底下最雅、也最要命的修罗场,真真是癞蛤蟆跳进绣花被——自个儿觉得是艳福,其实是裹尸布!
那天日头毒得能把人晒出油,我揣着刚从“百花楼”红牌姑娘那儿顺来的翡翠耳珰,美滋滋盘算着能当多少酒钱,晃晃悠悠钻进“一品香”后院,找相好的厨娘讨碗冰镇酸梅汤解暑。
刚蹲在后厨门坎上吸溜,就听见里头两个帮厨的婆子一边剁肉一边闲磕牙。
“听说了没?昨儿夜里‘养怡殿’又抬出去一个,裹得严严实实,那血啊,顺着抬杠往下滴答,啧啧,青石板路都洇红了好长一溜儿……”
“嘘!要死啊!敢议论那位主子的事儿!上月浣衣局碎嘴的张嬷嬷,第二天就发现漂在太液池里,肚子鼓得跟揣了崽的蛤蟆似的,仵作都不敢细瞧!”
养怡殿?那不是圣上最宠爱的云容公主的生母,已故宸妃的旧居么?自打宸妃娘娘十年前暴毙,圣上伤心欲绝,将那宫殿封存,只留云容公主偶尔去祭拜,怎么如今夜里还往外抬人?还是血葫芦似的?
我耳朵立刻支棱起来,比听见银子响动还灵光。
两个婆子声音压得更低,跟蚊子哼哼似的:“说是公主孝心,每每思念母亲,便在殿内抄经祈福……可这祈福,怎么还祈出人命来了?而且抬出去的,都是些身强体壮的小太监或者粗使宫女……”
“我看不是祈福,是……喂东西!”一个婆子嗓音发颤,“我家那口子在仪鸾司当差,有次半夜巡逻,隔着老远瞧见养怡殿窗纸上映出影子……不是人影!细长条,乱晃悠,还会分叉!像……像无数条扭在一起的……”
“哎哟我的亲娘!快别说了!剁你的肉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他娘的听着可不像宫廷秘闻,倒像是志怪话本里的桥段。
云容公主我是知道的,年方二八,貌若天仙,是圣上的心头肉,性子却出了名的冷,深居简出,见过的人没几个。
可这“喂东西”……喂什么?窗纸上的怪影……
我正琢磨着,是不是能拿这消息去哪个对头王爷那儿换点酒钱,后脖颈子突然一凉!
不是风,是一种被毒蛇盯上的、冰冷粘腻的视线。
我泥鳅滑的名号不是白叫的,当下酸梅汤碗一扔,身子就往旁边一滚!
“嗤——”
一声轻响,我原先蹲的位置,门框上钉入三枚乌沉沉、细如牛毛的短针,针尾还在微微颤动,泛着蓝汪汪的光。
淬毒的!
我头皮发麻,抬眼看去,只见后院墙头不知何时立着三个黑衣人,从头蒙到脚,只露出一双双死气沉沉的眼睛,像潭底捞上来的石头。
他们手中端着精巧的弩机,正对着我。
“格杀勿论。”中间那个黑衣人开口,声音平直,没有半点人味儿。
一品香的后院瞬间成了阎王殿的前厅!
我嘴里发苦,知道这是灭口来了!就因为我听见了那两句话!
“几位爷,误会!我就是个蹭汤喝的!”我一边胡咧咧,一边手脚并用往堆满杂物的墙角窜,那里有个狗洞,是我早就摸好的退路。
弩箭“嗖嗖”破空,擦着我头皮、裤裆飞过,钉在砖墙上噗噗作响。
我魂儿都快吓飞了,连滚带爬钻进狗洞,屁股上还是被一枚弩箭擦过,火辣辣地疼,估计裤子破了,腚沟子凉飕飕。
钻出狗洞是条僻静小巷,我捂着一腚子可能见血封喉的伤,没命地狂奔。
身后衣袂破风声紧追不舍,那三个杀星竟然如影随形,轻功好得吓人!
我专挑人多眼杂的集市钻,撞翻无数瓜果摊子,引来一片叫骂,可那三个黑衣人如同鬼魅,在人群屋顶上纵跃如飞,始终甩不脱。
“泥鳅滑今天要变死泥鳅了!”我心里哀嚎,肠子都悔青了,那翡翠耳珰还没焐热呢!
正绝望间,瞥见前方胡同口停着一辆极其华丽、挂着明黄流苏的马车,周围肃立着不少带刀护卫。
是宫里的车驾!
我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也不管是哪位贵人的,用尽吃奶的力气扑过去,嘴里大喊:“有刺客!保护贵人!我知道养怡殿的秘密!”
喊完我就后悔了,这他娘的不是自投罗网吗?
马车帘子纹丝不动。
反倒是那些护卫,“唰”地抽出佩刀,寒光闪闪对准了我,眼神警惕。
身后破风声已至,三把淬毒弩机,从三个刁钻角度,封死了我所有退路!
我闭上眼,心里把满天神佛和百花楼的姑娘都问候了一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马车里传出一个清冷如冰泉、却又带着奇异磁性的女声:“留活口。”
声音不大,却仿佛有魔力,那些护卫闻声而动,刀光如练,瞬间迎上三个黑衣人。
而马车帘子掀开一角,伸出一只欺霜赛雪、戴着翡翠戒指的手,轻轻一招。
我只觉一股柔和的力道裹住全身,像个被线牵着的风筝,嗖地一下被“吸”进了马车!
马车内宽敞奢华,熏着淡淡的龙涎香。
一个宫装少女端坐其中,云鬓花颜,眉眼如画,气质冷冽如天山雪莲,正是我曾远远瞥见过一次的云容公主!
她那双秋水般的眸子,此刻正平静无波地看着我,像在看一件稀奇的物件。
我瘫在柔软的地毯上,惊魂未定,腚上的伤疼得我龇牙咧嘴。
“你刚才喊,知道养怡殿的秘密?”云容公主开口,声音依旧清冷,“说说看,你知道多少。”
我脑子里瞬间转过八百个念头。
说?可能立刻被灭口。
不说?外面那三个黑衣杀星和她这些护卫,估计也能把我剁成八段。
横竖是个死!
我把心一横,腚沟子也不捂了,索性摆出光棍架势,龇牙咧嘴道:“公主殿下,小的就是个混饭吃的下三滥,无意中听人说养怡殿半夜抬血人,窗上有怪影,像是……‘喂东西’。就这么多!真没了!求公主开恩,把小的当个屁放了吧!”
我一边说,一边偷眼观瞧。
云容公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那长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只是听了两句闲话,就惹来‘影蛛卫’的灭口追杀。”她微微倾身,一股更浓郁的、仿佛陈年古墓里混着花香的味道传来,“艾舟,你运气不错,也有些小聪明。”
她连我名字都知道!
我后背冷汗又下来了。
“本宫救你,不是发善心。”云容公主直起身,语气平淡,“‘影蛛卫’是父皇直属的暗卫,只听他一人号令。他们追杀你,意味着父皇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养怡殿的事,哪怕只是捕风捉影。”
她顿了顿,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冷的讥诮:“而本宫,恰好很想知道,我那慈爱的父皇,究竟在养怡殿里,为我那死去的母妃,准备了什么样的‘惊喜’。”
我听得云里雾里,但大概明白,我卷进了皇帝和公主之间的隐秘角力。
“所以……公主想让我干嘛?”我小心翼翼地问,腚上的伤提醒我,这位公主绝不是善茬。
“养好伤。”云容公主扔过来一个冰凉的玉瓶,“然后,替本宫去查。查清楚养怡殿里到底有什么,每夜被抬出去的尸体去了哪里,窗纸上的怪影究竟是什么。”
“我?我去查?”我指着自己鼻子,差点哭出来,“公主,您那些护卫高手如云……”
“他们进不去。”云容公主打断我,眼神锐利,“养怡殿被‘蛛网’罩着,任何身怀正统内力、或者有皇家烙印的人靠近,都会触发警报。只有你这种毫无内力、油滑似鬼、又对皇宫毫无敬畏的市井之徒,或许有一线机会。”
她俯视着我,语气不容置疑:“事成之后,黄金千两,良田美宅,足够你逍遥下半生。若不成……”
她没说完,但马车外隐约传来的、利器入肉的闷响和短促的惨哼,已经说明了答案。
那三个“影蛛卫”刺客,估计已经成了尸体。
我打了个寒颤,知道这差事不接也得接,接了九死一生,不接十死无生。
“公主……小的腚上有伤,行动不便啊……”我还想挣扎一下。
云容公主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笑意冷得冻骨头:“无妨,本宫会让人‘好好’替你治伤。”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是在公主一处隐秘别苑里度过的。
伤治得确实“好”,用的药金贵,但过程嘛……几个面无表情的老嬷嬷,手法跟刮猪毛似的,疼得我天天问候她们祖宗。
伤快好利索时,云容公主又来了一次,扔给我一套特制的夜行衣,薄如蝉翼,却能一定程度上混淆气息,还有几样小巧的机关玩意儿,以及一张养怡殿的粗略布局图。
“殿内西南角有处废弃排水口,锈蚀严重,是你唯一的机会。记住,子时之后,殿内‘那东西’最活跃,也是守卫相对松懈的时候。”她语气森然,“你若被捉,知道该怎么说。”
“小的烂命一条,被贼人胁迫,与公主毫无干系!”我赶紧表忠心。
她深深看我一眼,没再说话,转身离去,留下一阵冰冷的香风。
我摸着冰凉的夜行衣,心里把皇帝老子、云容公主、还有那该死的“影蛛卫”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这叫什么事儿?知道的秘密要命,不知道的秘密更要命!
半月之期已到,月黑风高。
我穿着那身滑不溜丢的夜行衣,像个大号壁虎,贴着宫墙阴影,凭着早年替宫里太监偷运私货摸熟的路,心惊胆战地摸到了养怡殿附近。
果然,殿宇周围寂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没有。
空气中飘着一股极淡的、熟悉的甜腥气,和云容公主身上的古墓花香同源,但更加阴冷、腐朽。
我按照图纸,找到西南角。
那里果然有个半塌的排水口,铁栅栏锈蚀得厉害,我用特制药水腐蚀,加上蛮力,硬是掰开一个够我钻进去的缝隙。
里面是滑腻恶臭的淤泥通道,我屏住呼吸,像条真正的泥鳅一样往前拱。
爬了不知道多久,前方出现微弱光亮和……声音?
不是人声,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密集的“沙沙”声,像是无数蚕在啃食桑叶,又像是……无数细足爬过光滑的表面。
我头皮发麻,小心翼翼探出头。
眼前是一个宽敞却阴暗的偏殿,原本的家具都被清空,地面中央,有一个巨大的、用暗红色不知名材料砌成的池子。
池子边缘,跪着几个目光呆滞、穿着太监服饰的人,他们手中端着木盆,盆里是暗红色的、粘稠的、还在微微蠕动的膏状物。
而池子里……
我的胃猛地抽搐,差点当场吐出来!
池子里没有水,只有一团庞大无比的、难以名状的“东西”!
它像是一堆纠缠在一起的、放大了千百倍的、半透明的“肠子”或“触须”,表面布满了湿漉漉的粘液和不断开合吸吮的、针尖大小的口器。
那些“触须”有的粗如儿臂,有的细如发丝,在不断蠕动、翻滚、彼此缠绕,颜色是一种病态的、带着血管纹路的粉白色。
而在“触须”丛中,隐约可见尚未被完全消化吸收的人体残肢,以及……一张浮浮沉沉、苍白如蜡、属于宸妃娘娘的、保存完好的脸!
那张脸双眼紧闭,嘴角却带着诡异的、满足的微笑。
池边跪着的太监,机械地将木盆里的红色膏状物倾倒进池中。
那团“东西”立刻剧烈蠕动起来,无数口器疯狂吸吮,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体型似乎微微膨胀了一些。
窗纸上摇曳的怪影,就是这些翻滚的触须!
这就是“喂东西”!用活人的血肉精气,喂养这团占据了我母妃遗骸的怪物!
我瞬间明白了所有。
皇帝对宸妃的“深情”,就是用这种邪法保持她的“尸身不腐”?甚至……想用活人精血,滋养出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那云容公主知道多少?她让我来查,是为了揭发父皇,还是另有图谋?
极致的恐惧让我浑身僵硬。
就在这时,池中那团“东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几条细长的触须猛地扬起,顶端裂开,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细密尖锐的牙齿,齐刷刷对准了我的方向!
被发现了!
我魂飞魄散,转身就想往回爬。
“嗖!嗖!嗖!”
破空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不是弩箭,是更加阴险的、近乎无形的丝线!
十三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偏殿各个角落,封死了所有去路。
他们穿着与之前刺客相似但更加精致的黑衣,胸前绣着小小的金色蜘蛛,眼神比潭水还死寂。
影蛛卫!而且一下来了十三个!这是“十三太保”,影蛛卫里最顶尖的杀戮机器!
“私窥禁地,惊扰圣物,罪该万死。”为首一个黑衣人声音干涩,手中一抖,数道肉眼几乎难辨的乌金丝线,悄无声息地缠向我的脖颈和四肢。
其他十二人也同时发动,丝线、短针、淬毒暗器,织成一张死亡之网,将我笼罩。
我泥鳅滑的本事到了极限,在这狭窄空间面对十三个绝世杀手的围攻,简直是老鼠进了猫窝——死路一条!
我凭着那身滑溜夜行衣和不要命的打法,躲开了第一波最致命的袭击,肩膀上、大腿上还是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火辣辣地疼,估计有毒。
“公主救命啊!你说好接应的!”我一边狼狈翻滚,躲开一道切向脚筋的丝线,一边扯着嗓子干嚎,其实心里不抱希望。
那池中怪物也被打斗惊动,更多触须扬了起来,发出尖细的嘶鸣,似乎有些狂躁。
十三太保攻势更急,他们配合默契,招式狠辣刁钻,完全是要将我乱刃分尸的架势。
眼看一道乌金丝线就要勒断我的脖子,另一枚毒针直奔我后心。
我闭上眼,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下辈子,再也不听墙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