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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杉矶奥运会的消息传到国内时，陈志远正在广州东方宾馆参加春季广交会。房间里的日立牌黑白电视机闪着雪花，播音员字正腔圆地播报着中国代表团出征的新闻，镜头扫过运动员们浆洗得笔挺的西装——那是上海服装厂赶制的统一礼服，领口别着的国徽在镁光灯下闪闪发亮。窗外珠江上的汽笛声与电视里的进行曲混在一起，让人恍惚间分不清现实与荧屏。
"健力宝赞助的。"周雅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手里捏着一罐橙黄色的饮料，铝罐上的水珠滴在地毯上，洇出深色的痕迹。她晃了晃易拉罐，液体在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听说李厂长抵押了祖宅，凑了三十万外汇券，换来代表团人手一箱。"
陈志远接过罐子，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知青点那口老井。指腹摩挲着上面烫金的"Jianlibao"字样，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广东三水小厂，竟敢把广告打到奥运会上。他忽然想起七年前，自己站在黄土高原的土坡上，望着远处山路上挑担的货郎摇着拨浪鼓渐行渐远——那时谁敢想象，中国品牌有一天能登上世界舞台？
"我们也可以。"他把易拉罐"咔"地顿在玻璃茶几上，罐底在台面震出一圈水渍，"而且要比他们做得更好。"茶几下方压着的《参考消息》上，正刊登着可口可乐重返中国的新闻，版面上美国运动员畅饮的镜头被特意圈了出来。
这个决定在三天后的董事会上引发了激烈争论。财务总监老周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眉头拧成了疙瘩："外汇额度批不下来！就算批下来，三十万美元够建两条自动化生产线！"他抖着外贸局的批文，纸张哗啦作响，"再说饮料算哪门子体育用品？"
楚明月突然展开一卷图纸，牛皮纸在会议桌上滚开，露出她熬了三夜设计的奥运特别版包装——红黄渐变的罐身上，鎏金盘龙环绕着五环标志，龙尾巧妙地化作"远航"二字的笔画。"全世界都会看到。"她的指尖点在龙睛位置，那里用微缩技术印着长城图案，"张工说新采购的德国印刷机可以做到0.01毫米精度。"
秦雪却盯着电视重播画面里运动员的脚："他们的运动鞋全是国外品牌。"她翻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里面夹着国家体科所的检测报告，"我们刚研发的'长征'系列跑鞋，采用蜂窝减震技术，回弹性能比耐克air气垫高18%。"报告最后一页的红色公章格外醒目。
窗外传来粤语小贩"凉茶——龟苓膏——"的叫卖声，混着宾馆服务员推车经过的轱辘声。陈志远望向窗外，街道对面百货大楼挂着巨幅广告牌，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模特正仰头畅饮可口可乐，喉结的滑动都拍得纤毫毕现。他突然转身，西装下摆带起一阵风："不仅要赞助饮料，还要让运动员穿我们的鞋上领奖台。"
筹备工作比想象中艰难十倍。外贸部门的批文在层层转签中卡了两个月，等终于拿到出口许可时，距奥运会开幕只剩四十天。更糟的是，代表团装备清单早已封存，所有采购都已完成。体委仓库里堆满了清一色的"回力"鞋——这个老牌国企的产品将伴随中国健儿出征。
"除非发生奇迹。"体委的办事员头也不抬地翻着文件，公章在抽屉里发出沉闷的碰撞声，"代表团后天就出发了。"他身后的墙上挂着倒计时牌，红色数字触目惊心。
周雅突然合上笔记本，金属搭扣"啪"地一声脆响："我有个大学同学在《新体育》杂志社。"她快速写下电话号码，"他姐夫是代表团副团长，分管后勤。"
奇迹真的发生在首都机场的停机坪上。七月的烈日把水泥地面烤得扭曲蒸腾，几个印着"精密仪器"的大木箱被紧急装进波音747的货舱。箱子里是三百双连夜赶制的"长征"跑鞋——鞋舌内衬里缝着五星红旗刺绣，以及一千罐特别版"山野清泉"——这是张建军带人改造三条生产线、连续工作五十六小时的成果，铝罐上激光雕刻的中英文"中国制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是严重违反规定的！"代表团后勤主任的汗珠顺着下巴滴在领带上，他不断擦拭着金丝眼镜，"运动员必须穿统一配发的......"
陈志远塞给他一份盖着体科所钢印的文件："检测数据显示，我们的减震性能比现役装备高27%。"文件最后一页附着李宁的亲笔签名——这位体操王子在试穿后写下了"轻若无物"的评语。跑道上，即将登机的运动员们频频回头，几个田径选手的视线黏在那些木箱上移不开。
洛杉矶的阳光比国内更加毒辣。当中国代表团走进纪念体育场时，ABC电视台的直播镜头捕捉到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几位田径选手的背包侧面，隐约露出红黄相间的罐装饮料；更引人注目的是，竞走运动员陈跃玲的鞋跟处，有个小小的"长征"商标——她悄悄换掉了官方发放的皮鞋。解说员调侃道："看来中国运动员也开始追求个性化装备了。"
真正的转机出现在男子体操决赛。当李宁在鞍马上完成"托马斯全旋"稳稳落地时，看台上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呼——他弯腰系鞋带的特写镜头通过卫星传遍全球，鞋舌上那面五星红旗图案下方，"长征"两个汉字如刀刻般清晰。美国解说员惊讶地说："这双鞋的科技感完全不输阿迪达斯！"
当晚，中国代表团驻地接到了三十七个越洋电话。最焦急的是洛杉矶唐人街商会会长林伯雄，这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带着二十万美元现金冲进代表团房间，支票簿拍在桌上啪啪响："有多少双鞋我全要了！旧金山的侨胞们把报馆电话都打爆了！"他的西装内袋里还揣着《华侨日报》，头版刊登着李宁运动鞋的巨幅特写。
国内的反应更加热烈。中央电视台破例重播领奖镜头时，导播特意给了领奖台上的"山野清泉"一个长达五秒的特写。《人民日报》海外版发表署名评论《从奥运看中国制造》，配图就是许海峰夺冠时放在领奖台的那罐饮料，罐身上凝结的水珠在照片上清晰可辨。
赵家的反击比预期更加凶猛。一封加盖"特急"红戳的举报信直呈外贸部部长办公室，指控远航"非法挪用外汇私改运动员装备"。更阴险的是，《华尔街日报》突然刊文称中国运动鞋"涉嫌抄袭意大利设计"，配图是刻意摆拍的"长征"鞋与某奢侈品的对比照——后者把商标PS得硕大无比。
"那家意大利品牌去年就破产清算了。"周雅在紧急会议上摔出一叠从图书馆翻出的旧杂志，纸张哗啦啦散落一桌，"而且他们专做女式高跟鞋！"她的钢笔尖戳破了那份外媒报道，墨水晕染开像一滩血迹。
转机出现在许海峰射落中国奥运首金那一刻。当这位沉稳的安徽小伙站在领奖台上时，全球观众都看到他接过志愿者递来的"山野清泉"喝了一口——这个即兴动作让饮料罐在镜头前停留了足足八秒。当晚，美国最大运动器材经销商威尔逊的国际长途打爆了远航总机，接线员记录的手稿上满是涂改："首单十万箱！不，二十万！空运！空运！"字迹几乎力透纸背。
闭幕式前夜，陈志远在代表团仓库发现了一个被遗忘的松木箱。撬开一看，竟是五十双没来得及送出的"长征"样品。他拿起一只鞋，指腹抚过鞋垫上绣的"拼搏"二字——这是楚明月带着绣娘们熬通宵的手笔，每个字母都由七道丝线编织而成。仓库昏黄的灯光下，那些金线依然熠熠生辉。
"明年。"他对闻讯赶来的员工们说，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我们要堂堂正正地成为奥运会官方赞助商。"有人开始鼓掌，回声像潮水般一波接一波。
月光透过天窗的铁栅栏洒进来，在鞋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恍惚间，那些静止的跑鞋仿佛正在起跑线上蓄势待发。远处电视机里传来奥运会主题曲的旋律，与仓库外的蝉鸣交织在一起。陈志远突然想起离京前，体委那位老教练说的话："好的运动装备，应该像战士的枪一样可靠。"他轻轻扣上箱盖，松木的清香在夏夜里格外分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