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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龙府的紫宸殿，琉璃瓦在日头底下泛着冷硬的光，檐角的铜铃被风拂过，叮当作响，却驱不散殿内凝滞得几乎要淌出血来的沉闷。
交趾国皇帝李乾德一身赭黄龙袍，腰束玉带，端坐于九龙御座之上。
他眉头紧锁，一双平日里透着威严的眸子此刻布满了红血丝，显然是为了门州的战事彻夜未眠。
殿中檀香袅袅，烟气缭绕着殿顶的盘龙藻井，却掩不住文武百官脸上的惶惶之色。
“诸位爱卿，”李乾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扫过阶下众臣，“宋军屯兵广源州，虎视眈眈，门州危急。
朕意已决，派兵援助门州，以固我南疆屏障！”
这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朝臣中激起了千层浪。
原本垂首肃立的官员们，先是一愣，随即便忍不住交头接耳。
窃窃私语的声音如同窸窣的虫鸣，渐渐弥漫了整个大殿。
左班文官队列里，御史中丞韦昭度率先变了脸色。
他年近五旬，两鬓染霜，一双三角眼此刻瞪得溜圆，肥硕的身子微微前倾，扯着身旁吏部侍郎的衣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焦灼：“荒唐！简直是荒唐！王大人，你听听，陛下这是要把咱们往火坑里推啊！”
吏部侍郎王仲文亦是面色惨白，他偷偷瞥了一眼御座上的李乾德，又赶紧低下头，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韦大人慎言！慎言啊！可……可您说的何尝不是实情？宋军若是按兵不动，门州尚可苟安，可他们一旦真的挥师南下……”
他话未说完，便猛地打了个寒噤，仿佛已经看到了门州城破人亡的惨状，“那门州，怕不是要步广源州的后尘，沦为宋军的囊中之物啊！”
韦昭度重重叹了口气，捋着山羊胡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何止啊！你想想，升龙府距门州千里之遥，山路崎岖，粮草转运困难。
此刻派兵，岂不是远水救不了近火？等援军赶到，怕是门州早已经易主了！”
两人的低语，终究还是飘进了旁边几位官员的耳朵里。
兵部侍郎苏明远素来刚直，此刻再也按捺不住，他往前踏出半步，朗声道：“陛下！韦中丞与王侍郎所言极是！如今离门州最近的驻军，便是兵部尚书陈大人的公子陈将军驻守谅山的十五万大军！可谁不知道，上次广源州之战……”
苏明远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瞟了一眼站在文官前列的兵部尚书陈继忠，见陈继忠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才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那陈将军率领援军出征，行至半路，听闻宋军火炮犀利，连营都未扎稳，便掉头撤退！一路退，一路逃，直到退进谅山府的城墙里，接到陛下死守谅山的旨意，才敢停下脚步！”
殿内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
不少官员纷纷点头，脸上露出赞同之色。
苏明远见状，底气更足了，声音也拔高了几分：“若非宋军攻下广源州后，不知何故突然止步，没有乘胜追击，那陈将军怕是早就弃了谅山，一路逃回升龙府了！
如此贪生怕死之辈，对宋军早已是闻风丧胆，谈何援救门州？
臣以为，派他去，无异于羊入虎口，非但救不了门州，怕是连谅山的十五万大军，都要折损殆尽！”
“苏侍郎此言差矣！”右班武将队列里，虎威将军李存德猛地出列，他身披铠甲，腰挎佩刀，声如洪钟，震得殿顶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他脸上满是愤愤不平之色，抱拳朗声道，“陛下英明！派兵援救门州，乃是明智之举！上次广源州失守，不过是宋军耍了偷袭的伎俩，我军守军一时大意，才让他们钻了空子！”
李存孝说着，胸膛挺得笔直，一脸笃定：“再者说，宋军若是真的兵强马壮，火炮充足，为何攻下广源州后便按兵不动？
依臣看，定是他们的炮弹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无力再战！否则，他们怎会错失乘胜追击的良机？此刻我军出兵，正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屁话！”
一声低骂，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说话的是礼部尚书黎文泰。
他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排，一身藏青色的官袍，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
他死死攥着手中的象牙笏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甚至微微颤抖。
黎文泰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恨不得立刻冲上前去，指着李存孝的鼻子痛骂——什么偷袭？什么大意？
那根本就是一场实力悬殊到令人绝望的碾压！
他脑海里瞬间闪过侄子黎文远逃回来时的模样。
那是一个月前的深夜，黎文远衣衫褴褛，满身血污，如同丧家之犬般敲开了他府邸的后门。
当时的黎文远，面如死灰，眼神空洞，说起广源州之战的情形时，声音都在发颤。
“叔叔，不是我们不拼命，是真的挡不住啊！”黎文远抓着他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泪水混合着血水从脸上滑落，“宋军攻城之前，派了使者来劝降，说只要我们开城投降，便不伤城中百姓分毫。
知府大人，也就是我，本想据城死守，可谁能想到……谁能想到他们的火炮那般厉害！”
黎文远的声音带着哭腔，浑身都在哆嗦：“百门大炮，一字排开，对着城墙猛轰！那炮弹落在城墙上，地动山摇，砖石飞溅！我们的士兵，拿着弓箭，握着长刀，拼死抵抗，可箭矢还没射到宋军阵前，就被他们的燧火枪打落！不到一个时辰，坚固的城门就被轰塌了！
城破之后，宋军入城，军纪严明，秋毫无犯……叔叔，我们输的不是军心，不是勇气，是武器啊！是天差地别的武器！”
黎文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翻涌。
他怎么敢把真相说出来？
黎文远是广源州的知府，如今满朝文武都以为他已经战死沙场，是力主抗战的忠臣，陛下还追封他为靖国侯，赐谥号“忠烈”。
若是让人知道，堂堂知府竟然临阵脱逃，苟且偷生，不仅黎文远会被千刀万剐，就连他黎家满门，都要跟着遭殃！
可他更清楚，广源州失守的真相，关乎着整个交趾国的生死存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