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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缓缓驶入颠儿村村口时，天已完全黑透。凛冽的北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像无数细小的银针般刺向车篷，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演奏一首冬夜的序曲。
远处，一片跳动的火把光芒穿透风雪，将皑皑白雪映照得如同铺了一层红纱。
"怎么才回来！"李婶那标志性的大嗓门率先穿透风雪传来，声音里满是焦急，"我们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她粗壮的手臂高举着火把，火光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跳动，映照出深深的担忧。
马车刚在村口停稳，村民们便呼啦一下围了上来雄。
王大叔举着火把凑近车辕，仔细检查着马匹的状况；张婶子麻利地解开捆货的绳索；几个年轻小伙已经挽起袖子，准备卸下车上满载的货物。几个好奇心重的婶子更是直接拉开另一侧车帘，探头往里张望。在摇曳的火光映照下，每一张质朴的脸上都写满了真挚的关切。
"有点事情耽搁了~"叶如意利落地跳下马车，靴子陷入松软的积雪中。她轻拍着身上沾染的雪粒，呼出的白气在寒夜里格外明显。转身时，她伸手从车上扶下一个瘦弱的身影，众人这才发现车上还有个陌生的姑娘。
叶如花站在雪地里，单薄的身子在寒风中微微发抖。她望着被村民们簇拥着的叶如意，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火光下，大姐正有条不紊地安排着，每一个指令都清晰明确，村民们纷纷应和，动作利落地执行着。当有村民询问今日城里的见闻时，叶如意耐心回答，时不时还开个小玩笑，引得众人发出会心的笑声。
"这就是差距啊..."叶如花在心里默默感叹。
记忆中的大姐总是低眉顺眼地躲在侯府角落，而现在，她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自信与从容，让叶如花既陌生又钦佩。那不再是被压抑的侯府嫡女，而是一个真正掌控自己命运的女子。现在的叶如意比任何男子都要出色，她身上那种由内而外散发的光芒，不是靠华服珠宝堆砌出来的，而是源于内心的强大与从容。这种气质让人生不出半分嫉妒，只会不由自主地想要追随。
"如意姐，快来食堂吃饭吧！"一个面容清秀的少年挤过人群喊道，他鼻尖冻得通红，却笑得格外灿烂。
叶如意点点头，转身对呆立在一旁的叶如花说："走吧，带你去见两个人。"她的声音很轻，却让叶如花莫名安心。
两人穿过热闹的人群，朝村中央的食堂走去。
食堂里，叶浩澜机械地挥舞着菜刀，刀刃与案板相撞发出凌乱的"咚咚"声。本该切成细丝的白菜被他剁得七零八落，菜叶四散飞溅，有几片甚至落在了灶台边的面粉堆里。
"澜儿，专心些。"柳氏放下手中的擀面杖，轻声提醒道。
"这都第三颗了，再切坏今晚就没菜吃了。"她说着，弯腰拾起地上的一片菜叶，在围裙上擦了擦，又放回案板。
叶浩澜这才回过神，看着案板上狼藉的白菜，懊恼地抓了抓头发。少年蓬松的发梢沾上了几片菜叶，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娘，如意姐怎么还没回来？"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里透着不安，"往常这个点早该..."
话音未落，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回来了...回来了..."的喊声由远及近，夹杂着杂乱的脚步声和欢快的笑声。
叶浩澜扔下菜刀就往外冲，刀柄在案板上弹了一下，"咣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跑得太急，左脚绊在门槛上，整个人向前踉跄了几步才稳住身形。柳氏望着儿子急切的背影，手里的擀面杖不知不觉攥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炸响，迸出几颗火星。柳氏望着跳动的火焰，眼前浮现出另一个女儿的面容。明明澜儿和如云才是亲姐弟，可这孩子却跟如意更亲近。
她想起如云被扔在村口离开时决绝的背影，那孩子现在在哪里？天这么冷，她有没有吃饱穿暖？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柳氏就强迫自己打住。自从上次那件事后，她再也没脸在大家面前提起如云了。
食堂外，叶浩澜一个箭步冲到叶如意面前。少年呼出的白气在寒夜里格外明显，他上下打量着叶如意，目光急切地在她身上搜寻可能的伤痕："大姐，你没事吧？怎么这么晚？"他的声音因为奔跑而有些喘，冻得通红的手指不自觉地揪住了叶如意的衣袖。
叶如意笑着揉了揉少年毛茸茸的脑袋。少年的发丝沾着雪粒，摸上去凉丝丝的。"我能有什么事？"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眼角微微弯起。侧身时，她让出半个身位，露出背后那个瘦弱身影："看看我带谁回来了。"
叶浩澜这才注意到站在阴影里的叶如花。火光下，那张原本应该圆润的脸颊凹陷得厉害，显得眼睛大得吓人。她的嘴唇冻得发紫，在苍白的脸上格外扎眼，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上面还有几道可疑的青紫痕迹。
"三姐？"叶浩澜倒吸一口冷气，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他下意识伸手想去扶，又怕碰疼了她，手臂在半空中僵住了。
"咣当"一声，柳氏手中的汤勺掉在了地上。她站在食堂门口，身形微微晃动，像是随时会倒下。"如花？真的是你？"她颤抖着伸出手，却在即将碰到女儿脸庞时停住了。
记忆中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儿，那个总爱在她怀里撒娇的小丫头，怎么会憔悴成这副模样？柳氏的手悬在空中，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着。
"娘！"叶如花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扑进柳氏怀里，单薄的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泪水很快打湿了柳氏的衣襟，冰冷的湿意透过布料渗到皮肤上。"您带着二姐走了...把我留给爹爹..."她抽噎着，声音断断续续，"后来二姐来找爹爹...他们把我卖去茶楼...让我...让我陪客人..."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像刀子一样扎在柳氏心上。
柳氏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知道叶世安薄情寡义，却没想到二女儿也会参与其中。她搂着叶如花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女儿后背的肉里。灶膛里的火光照在她脸上，将那双含泪的眼睛映得通红。
叶浩澜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少年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他在哪？我现在就去——"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嘶哑，像只被激怒的小兽。
"你要做什么？"柳氏急忙松开叶如花，一把抓住儿子的手臂。她的手指能清晰地感受到少年绷紧的肌肉在颤抖。
"打他！"叶浩澜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每个字都像是淬了毒，"这样的爹，不要也罢！"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结成霜。
"不可！"柳氏厉声喝道，声音在空旷的食堂里回荡。她死死攥着儿子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叶浩澜都皱起了眉。"再怎么说他也是你爹！当儿子的，怎么能对父亲动手？"她说这话时，眼神却不自觉地飘向别处，仿佛连自己都不相信这番说辞。
叶如意拍了拍叶浩澜紧绷的肩膀。她的手掌温暖干燥，奇异地安抚了少年躁动的情绪。"放心，"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结冰的湖面下暗流涌动，"这种自私自利的人，用不着你出手。"她的目光越过众人，望向远处漆黑的夜色，"自会有人收拾他。"
叶如花还在小声啜泣，瘦弱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柳氏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机械而僵硬。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既想知道女儿是怎么逃出来的，又怕听到更不堪的遭遇。
"是...是大姐..."叶如花抬起泪眼，看向叶如意。火光在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睛里跳动，映出深深的感激与愧疚。"大姐花了五百两...给我赎身...带我回来..."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成了气音。
食堂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所有人都震惊地望着叶如意，就连叶浩澜也瞪大了眼睛。五百两！这在北寒可是一笔巨款！
叶如意摆摆手，语气平淡地看着柳氏："不用感激我。"她的目光在叶如花身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开，"我跟她之间只有些小恩怨。"她顿了顿，眼神突然锐利起来，"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人我留给你们了，你们要看好了。"
她的目光直视柳氏，声音冷了下来："如果有任何对村子不利的举动，我不会手下留情。"她的视线扫过叶如花瑟缩的身影，"叶如云的教训，你们是看到的。"
柳氏打了个寒颤，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她连忙点头如捣蒜："会的会的，我一定好好教导她。"说着，她紧紧搂住叶如花，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女儿揉进骨血里，像是怕人抢走似的。
叶如意点点头，转身往食堂外走去。她的背影在火光中拉得很长，最终融入了门外的夜色中。灶台上的铁锅里，羊肉汤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浓郁的香气弥漫在整个食堂里，却没人有心思去管它了。叶浩澜蹲下身，一片一片捡起地上散落的菜叶。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借此平复心情。叶如花靠在柳氏怀里，眼泪无声地流着，打湿了母亲胸前的衣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