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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凛冬的诊断书
消毒水的味道像一层冰壳，裹着市一院肿瘤科走廊的每一寸空气。庄浩捏着那张薄薄的CT报告单，指尖几乎要把纸角揉碎。下午三点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肩背上切割出斑驳的光影，却暖不透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
“右肺下叶恶性肿瘤，伴纵膈淋巴结转移……”主任医师推了推眼镜，语气尽量平稳，“临床分期T3N2M0，属于中晚期。保守估计，生存期三个月到一年。”
“……什么？”庄浩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被砂纸磨过。他才二十四岁，上个月还和苏蝶在城郊骑行，汗水浸透的T恤贴在背上，她笑他像只脱缰的野狗。怎么突然就……肺癌？
“治疗方案的话，可以考虑先做化疗，看肿瘤对药物的反应，后期再评估手术可能性。”医生翻开病历本，钢笔在纸页上沙沙作响，“但庄先生，你要有心理准备，这个分期的五年生存率并不高。”
“五年……”庄浩低低地重复，忽然觉得这个词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他想起昨天苏蝶还缠着他，说下周末要去看新开的海洋馆，说要亲手喂白鲸，还要在水母墙前拍合照。她眼睛亮晶晶的样子，此刻却像针一样扎进他的心脏。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诊室。电梯下行时，镜面映出他苍白的脸和通红的眼眶。手机在裤兜里震动，屏幕上跳着“苏蝶”的名字，备注是“全世界最可爱的笨蛋”。他深吸一口气，按灭屏幕，转身走进楼梯间。
冰冷的台阶一级级往下，回声空洞得像他此刻的胸腔。他掏出烟盒，才发现早上出门时苏蝶趁他不注意换成了薄荷糖，还在盒盖上贴了张小纸条：“戒烟！再抽就罚你给我洗一个月袜子！” 字迹歪歪扭扭，带着她特有的孩子气。
庄浩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把那颗绿色的糖塞进嘴里，凉意从舌尖蔓延开，却压不住喉咙里泛起的腥甜。他想起大学毕业时，苏蝶抱着他的胳膊说：“庄浩，我们以后要养三只猫，一只叫大橘，一只叫煤球，还有一只叫……叫什么好呢？你得陪我想一辈子。”
一辈子。现在医生说，他可能连一年都没有。
走出医院大门时，凛冬的风卷着细雪刮在脸上，生疼。街对面的咖啡馆里，苏蝶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捧着热可可朝他挥手，围巾是他去年送的姜黄色，衬得她脸颊像熟透的苹果。她大概是等急了，已经抓起包准备起身。
庄浩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她，将CT单狠狠揉成一团塞进大衣口袋。他不能告诉她。不能让她眼里的光，因为他这堆即将熄灭的灰烬而黯淡。
“庄浩！你怎么走反方向了？”苏蝶的声音带着笑意追过来，脚步踩在雪地上咯吱作响。她跑到他面前，哈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雾，“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又没吃早饭？我买了三明治，热乎的。”
她仰着脸，把装着三明治的纸袋塞进他手里，指尖触到他冰凉的皮肤，立刻皱起眉：“手这么凉！是不是又穿少了？我就说让你戴手套……”
“我没事。”庄浩打断她，声音有些沙哑。他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怕那里面的关切会瞬间击溃他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他把三明治攥得更紧，纸袋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却暖不了他半分。
“没事才怪。”苏蝶踮起脚尖，伸手摸他的额头，“没发烧啊……是不是工作太累了？要不我们今天不去海洋馆了，回家休息？”
“去。”庄浩立刻抬头，语气生硬得连自己都惊讶。他看到苏蝶眼里的疑惑，又放缓了声音，“说好的事，不能变。”
他顿了顿，视线越过苏蝶的头顶，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细雪落在他的睫毛上，融化成冰凉的水珠。三个月到一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陪她走多远，但至少现在，他想把剩下的每一秒都掰碎了，塞进她未来的回忆里。
“先去吃饭吧，”庄浩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伸手揉了揉苏蝶的头发，“你不是说街角那家日料店的三文鱼很新鲜吗？”
苏蝶狐疑地看了他几秒，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重新挎住他的胳膊，像往常一样叽叽喳喳地说起单位里的趣事。她的声音像一串跳跃的风铃，试图驱散周遭的寒意，却唯独穿不透庄浩心中那堵正在悄然砌起的墙。
他低头看着她被风吹得微红的鼻尖，看着她围巾上沾着的雪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苏蝶，”他忽然停下脚步，轻声叫她的名字。
“嗯？”她回头看他，眼里映着街灯初亮的光。
庄浩张了张嘴，想说“我爱你”，想说“对不起”，想说“忘了我吧”。但最终，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句轻飘飘的：
“没什么。走吧，别冻着了。”
他拉着她的手，一步步走进渐浓的夜色里。雪越下越大，脚印很快被覆盖，仿佛从未有人走过。而口袋里那团被揉皱的CT单，像一颗定时炸弹，在凛冬的沉默中，开始倒数他所剩无几的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