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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秋送走浣碧，回到殿内时，脸色依旧有些发白。她并非轻易失态之人，但方才那种强烈的、关于浣碧身世的“似曾相识”感，以及皇后娘娘听到后同样异样的沉默，都让她心中警铃大作。
“娘娘……”剪秋声音干涩，带着罕见的犹疑，“奴婢……奴婢总觉得，方才那宫女说的话，仿佛……仿佛不是第一次听见。可奴婢分明记得，她从未向奴婢透露过身世。还有‘苹果’……”她顿住，这个词脱口而出，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苹果？”宜修猛地转身，目光如电，“你也想到了这个词？”
剪秋点头，眉头紧锁：“是，就在方才听她说话时，这个词突然冒了出来，毫无缘由，却让奴婢心头一悸。好像……好像它本该和某些事连在一起，可现在，什么都想不起来。”
宜修走回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那是她陷入深度思考时的习惯。“本宫也是。从她提到‘不在东西六宫的贵人’起，就有种……线索终于接上的感觉，可接上的究竟是什么，却是一片迷雾。还有前些日子，宝华殿那件事……”她努力回想关于流朱被带走的具体细节，记忆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只有模糊的人影和语焉不详的结果。“本宫记得我们有所安排，有所期待，可最终……却像是扑了个空，只问出些无关痛痒的话。这不合常理，绝不是本宫与太后娘娘行事的风格。”
剪秋屏息聆听，她知道皇后正在梳理那一团乱麻。“娘娘是说……我们的记忆，可能出了问题？”这个猜测太大胆，但联系近日种种诡异，却并非不可能。
“不是记忆出了问题，”宜修眼中寒光凝聚，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无形的存在，“是有什么东西……在干扰我们的记忆，或者说，在‘修改’某些事情的结果和关联。让我们觉得‘本该如此’，却找不到‘为何如此’的缘由。浣碧的身世、那来历不明的香露、宝华殿的虎头蛇尾……还有这个莫名其妙的‘苹果’，都是被强行按进‘合理’叙述里的楔子，但它们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合理！”
她越说思路越清晰，那种被压抑的违和感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剪秋，你仔细回想，我们最初是因何格外关注碎玉轩，关注甄嬛？”
剪秋努力回忆：“起初是因她言行粗鄙，替身身份尴尬。后来……似乎是曹贵人禀报，发现她身上有些说不清的‘巧合’，再后来……芳贵人之事……”关于芳贵人受惊的细节也有些模糊了，只记得结果。
“曹贵人！”宜修抓住关键，“她的记录！她一直在记录观察所见，那些最原始、未经‘修饰’的细节！快，去将曹贵人近日所有密报，尤其是涉及甄嬛与外界接触、言行异常、以及……任何提到‘王爷’、‘外人’、‘馈赠’字眼的，全部找出来！还有，去查内务府和太医院记录，碎玉轩近日可有异常领取药物或香料？任何非常规的出入都要！”
“是！”剪秋精神一振，立刻领命而去。
等待的间隙，宜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在白纸上涂写关键词：甄嬛、浣碧（庶出）、香露（外来）、贵人（非后宫）、苹果（？）、宝华殿（流朱）、记忆断层、不合常理的“顺利”或“无事发生”……
她试图用线条连接这些词汇，却发现连接线总是虚浮无力，仿佛缺少关键的中间环节。但核心指向越来越明确：甄嬛与某个宫廷外的男性有秘密往来，且这种往来可能涉及逾越宫规的私相授受，甚至更危险的图谋。而她们，可能已经接近过真相，却被一种无法理解的力量“拨乱反正”了。
不久，剪秋带回厚厚一沓曹琴默的密报抄录，以及内务府的部分记录。两人一头扎进这些未经“事后加工”的原始信息中。
曹琴默的记录琐碎却精准：
“某月某日，菀答应于御花园东南荼蘼架下，与一持笛男子交谈近一刻钟。男子身份不明，衣着华贵，非太监侍卫。菀答应神态较平日鲜活。”
“某月某日，菀答应得一小瓷瓶，状甚珍视，自言乃‘贵人’所赠养颜之物。其涂抹后容颜确有短暂改观，然香气特别，非宫制。”
“宫女流朱曾言，小主近日时常对镜自语，提及‘王爷’、‘知音’等词。”
“宝华殿佛诞日，菀答应曾出现在后苑古柏径，似在等候。后太后宫人至，然最终带走流朱问话，菀答应无恙归。过程有难以解释之中断与目标转移感。”
内务府记录则显示，碎玉轩近期并无特殊香料或药品领取，那香露绝非来自宫廷份例。
“持笛男子……王爷……”宜修的手指重重点在那些词汇上，“宫中喜笛、常做文人打扮、能被称为王爷且时常出入的，能有几人？何况‘苹果’……”她脑中猛然闪过果郡王允礼那张总是带着谦和笑意的脸，以及他那个在宗室中近乎笑话的“笛子王爷”绰号。
“果郡王允礼！”剪秋倒吸一口凉气，“是他！只有他时常以风流才子自居，携带玉笛，且因太后念及舒太妃，皇上对他出入宫廷较为宽松！可是……他为何要招惹菀答应？一个无宠的替身答应，对他有何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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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处？”宜修冷笑，眼中是洞悉一切的锐利与厌恶，“一个无权无势却自命不凡的闲散宗室，能从一个愚蠢而渴望关注的宫妃身上图谋什么？无非是满足其卑劣的掌控欲，或者……更可怕的，是利用她，行那混淆血脉、动摇国本的歹毒之事！”她想起了先帝朝一些不堪的旧闻，以及允礼那从未掩饰过的、对自身境遇的不甘。
这个推断让剪秋遍体生寒。“娘娘，若真如此……那之前我们的记忆被干扰，宝华殿计划落空，是否就是因为……他们差点被抓到确凿证据，某种力量强行扭转了局面？”
“十有八九。”宜修面色沉郁，“那力量似乎与甄嬛有关，能扭曲小事，干扰记忆，但绝非万能。它需要付出代价，且会留下破绽——就是这些我们感觉到的‘不合常理’和‘记忆断层’。它能把‘抓到私会’变成‘带走宫女问话’，却无法解释为什么‘恰好’带走流朱，也无法抹去曹贵人之前亲眼所见的‘持笛男子’，更无法改变浣碧是庶女、香露是外物这些客观事实！”
她站起身，胸中涌起一股混合着愤怒与斗志的情绪。敌人不仅卑鄙，还拥有诡异的手段，但这反而激起了她更强的决心。
“既然暗中观察、等待抓现成的路子会被干扰，那我们就反其道而行之。”宜修声音冷冽，“我们给甄嬛，也给那个躲在暗处的‘贵人’，创造一个他们无法拒绝、且一旦踏入就再也无法靠‘巧合’或‘遗忘’脱身的‘机会’！”
“娘娘的意思是……设局？”剪秋心领神会。
“不错。”宜修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甄嬛不是渴望圣宠，那个‘贵人’不是想帮她制造机会么？本宫就给他们一个‘天赐良机’！过一个多月，便是端午宫宴，宫中会排演新戏。本宫会向皇上建议，今年不妨让一些有才情的低位妃嫔也参与排演，以显后宫和睦，皇上仁德。菀答应‘潜心向学’，又颇有‘雅趣’，正该在其中。而排演之所，就设在相对独立偏僻的畅音阁后院……”
她看着剪秋逐渐亮起来的眼睛，继续道：“排演之事，难免需要与教习嬷嬷、乐师乃至负责此事的太监频繁接触。其中混入一两个‘特别关心’进度、‘热心指点’的‘闲人’，也不会太引人注目。届时，本宫会让人透些风声给甄嬛，比如……皇上可能会在排演中途，偶然兴起前去观看。你说，得到‘贵人’帮助、一心想要表现的甄嬛，会怎么做？那个‘贵人’，又会如何趁机加强与她的联系，甚至……亲自到场‘鼓励’？”
剪秋立刻明白了：“娘娘是要引蛇出洞，请君入瓮！在畅音阁那种半封闭、我们又能完全掌控的地方布下天罗地网！他们若不动，甄嬛失去机会，必然焦躁，与‘贵人’关系可能出现裂痕；他们若动，无论是以何种方式传递消息、物品，甚至……那人亲自露面，我们都可人赃并获！而且此次是我们主动创造的情境，所有安排皆在暗中，那干扰记忆的力量未必能提前预知并扭曲所有环节！”
“正是此理。”宜修颔首，“此次计划，除本宫与你之外，只有太后娘娘需知悉全局以协调宫禁。曹贵人那边，只让她继续观察记录，不必告知详情。至于浣碧……她是个聪明的棋子，且身处局中。适当的时候，可以让她‘偶然’听到一些关于端午排演、皇上可能临幸的消息。她为了自保，定会设法将消息传递给该知道的人，或者……成为我们另一个意外的眼线。”
计划已定，宜修感到久违的掌控感回归。那诡异的力量或许能扭曲已经发生的事实，却无法预知和改变一个针对未来、精心编织的陷阱。甄嬛那日渐黯淡的“光环”，果郡王那卑劣的野心，都将在这个为端午准备的“戏台”上，迎来真正的考验。而她和太后，将是台下最冷静的观众，也是最终收网的猎人。记忆可以被短暂干扰，但布局的耐心与智慧，终将穿透迷雾，锁定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