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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宝没像往常那样刻意停留，只自然地离开，但陆云却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心口那道暖流依旧平稳温热——三年的默契，无需刻意寻找，日常的相处已是足够的温养。
“什么题目这么难？”陆云一边抖开一件蓝布上衣，一边状似无意地问，目光落在她袖口磨出的毛边，“需要我看看吗？”
他的成绩一直很好，上次考试，全县只有他和满宝得了满分。
满宝晾好最后一件衣服，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夕阳将她的轮廓镀上金边，发丝被照得透明。她看着陆云，眼神复杂而明亮，像是在斟酌用词。
“也不是多难，只是……”她顿了顿，声音放得轻了些，带着一种意味深长，“阿云哥哥，你不觉得……这些知识，学了总会有用的吗？就像……嗯……”
她的目光越过院墙，投向远处开始亮起星星点点灯火的城市，烟囱里冒出的烟被风吹成一条细线：“就像我收的那些东西，以前在人家看来是破烂，但现在想想，是不是再过些年，就有人懂得它们的好了？”
她顿了顿，转过身看着陆云，声音压得更低，眼神亮得惊人，认真地道：“阿云哥哥，我知道你成绩好，但我觉得……你也是时候把以前的课本都翻出来了。好好看看，总归……不会吃亏的。”
陆云心头猛地一跳！
电光火石间，某些碎片在脑海骤然拼接！
他想起满宝当初拒绝工农兵名额时的“再等等”，想起她总说“以后有更敞亮的路子”，想起她这几年异常的表现——突然停止的收集、疯狂的阅读、郑业前段时间语焉不详地提到“国家重视科技人才”、“学习之风要重振”……
以及现在，满宝这近乎明示的言语！
他看着满宝那双仿佛洞穿一切时光尘埃的清澈眼睛，那里面没有玩笑，只有笃定。一股巨大的、带着强烈灼热感的明悟和希冀，如同火山喷发般瞬间冲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陆云连呼吸都微微急促起来，他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脏“怦怦”的跳动声。他没有追问她消息的确切来源，他知道满宝有她的秘密渠道，或许是郑业，也或许是夏凰姨，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听懂了她的话中之意！
那是一个比工农兵大学更公平、更敞亮的路子！
“是啊……总会有用的。”陆云陆云重重地点头，声音有些沙哑，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眼睛亮得如同星辰，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决心，“你说得对！是该好好看书了！我……我明天就把我的书都找出来！我们一起！”
葡萄架下的杨秀秀，听着两人打着哑谜似的对话，不明所以地嘟囔着：“积蓄啥力量？这俩孩子，神神秘秘的……又嘀咕啥呢？”
她摇摇头，继续低头择菜，这俩孩子总在一起，她也习惯了，反正他们打小就比别人有主意。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小院的厨房里也飘出了玉米饼的香气。
杨家后院那个安静的库房里，最后一批收集来的碎瓷片还在角落里安静地躺着，在渐浓的暮色中收敛了光芒，仿佛在等待着属于它们的价值被重新发现的那一天。
屋内灯光下，两个年轻的脑袋凑在一起，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成了这个秋天最动听的序曲。
陆云偶尔抬眼看向身边专注的少女，心中那份沉淀了三年的情愫，在共同的目标下，变得更加醇厚而坚定。
一九七七年十月二十一日清晨。
宁县广播站的大喇叭破天荒地提前半小时响了。
杨秀秀正蹲在院子里剁白菜帮子喂鸡，她刚把手指头搓热攥紧菜刀，就听到喇叭里突然爆出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紧接着，播音员激动的声音就劈进了她的耳膜："……经中央批准，高等学校招生考试制度，恢复了！从今年起，实行自愿报名，统一考试，择优录取……"
"哐当"一声，菜刀掉在结了冰的菜板上，白菜帮子一路滚进鸡笼，惊得老母鸡扑棱着翅膀咯咯叫。
隔壁的李大丫穿着棉袄就冲了过来，棉鞋在雪地上"刺啦"打滑也顾不上了。她一把抓住杨秀秀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她的皮肤里头："秀秀，秀秀！听见没？你听到没？广播里说的！能考大学了！凭本事考！"
杨秀秀自然听到了，她不仅听到了，还觉得脑子"嗡嗡"地响，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她反手抓住李大丫，两人互相搀扶着到了堂屋坐下，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杨秀秀猛然想起上个月的一个深夜，满宝趴在桌上看书，自己端着玉米糊糊进去的时候，正好看见课本下压着张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理化真题"。
现在想来，那本被翻得卷边的《数学手册》，那些用不同颜色丝线装订出来的英语单词本，那几册摞得老高的书，还有那一天天熬到深夜的灯光和那仿佛若有所指的“积蓄力量”、“好日子在后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原来孙女等的、拼的，是这个！
是这条通往大学的路！
她霍地站起来，顾不上李大丫了，几步就冲进了满宝的房间。
满宝正伏案疾书，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笔尖还悬在练习册上方，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函数。她脸上没有李婶那样的狂喜，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眼底却仿佛烧着两簇火苗："奶奶，是不是广播响了？"
"响了！响了！"杨秀秀声音发颤，眼圈瞬间红了，她扑过去一把抱住孙女，看着她眼皮淡淡的青黑，用力拍着她的背，"我的乖宝啊！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你早就开始准备了是不是？你这孩子……你这孩子……你这几个月熬的夜，流的汗，没白费！"
她又是心疼又是骄傲，眼泪止不住地往出流。
接着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就往厨房跑，"我去给你卧荷包蛋！给你炸小春卷，前两天才发起来的豆芽，正脆嫩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