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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济世医馆的药香在晚风里漫开，混着檐角铜铃的轻响。洛风正用湿布擦拭着案上的药碾，秦慕伊端着两碗温好的山药粥进来，见儿子洛羽趴在窗边翻《千金方》，额前碎发垂着，指尖在"反胃"条目上反复摩挲。
"都十八了，还像个小药童似的扒着医书。"秦慕伊把粥碗推到他面前，瓷碗沿凝着细密的水珠，"今日王婶来抓药，说她家小子总反酸水，你在一旁听着，倒把自己绕进去了？"
洛羽抬头，鼻尖还沾着点书页的墨香："娘，我是想不通，为啥同样是恶心反酸，张大叔喝陈皮水就好，李家阿妹却要加紫苏？"
洛风放下布巾，指腹叩了叩案上的陶瓮："这便是草药的妙处了。就像你练剑，同是刺法，遇硬则旋，遇软则直。今日便给你细说几味治肠胃的药，再讲几个旧年的案子，你且仔细听。"
他转身从药架上取下三个陶瓶，依次摆在案上。最左边的瓶身贴着"陈皮"二字，橙黄的果皮蜷成半月状，指腹一捻，竟有柑橘的清香漫出来。
"先说这陈皮。"洛风拈起一片，对着窗边的月光，可见果皮上细密的油室，"它是柑橘的果皮晒干陈放而成，越久药效越醇。里头的橙皮苷能理气，挥发油可和胃，就像给堵着的肠胃开了扇窗。"
秦慕伊舀了勺粥，轻声接道："记得五年前，城西的陈掌柜吗？那时他总说晨起恶心，吃两口饭就反酸，夜里能被酸水呛醒。来医馆时面色蜡黄，连带着账房的算盘都拨不利索。"
"我记得！"洛羽眼睛亮起来，"陈掌柜总给我带蜜饯，后来他病好，还送了我一匣子杏仁酥。"
"正是他。"洛风笑了笑，"当时诊他脉，弦而滑，是肝气犯胃。我让他用三年陈的陈皮切丝，加生姜两片煮水，每日辰时温服。不过半月，他就挎着账本上门，说酸水倒得少了，夜里能睡整觉了。"
"为何要加生姜？"洛羽追问。
"陈皮理气却偏燥，生姜温胃能中和，二者相济，就像船行水上，既要有帆引向，也要有舵稳航。"秦慕伊取过第二只陶瓶，倒出几粒褐紫色的种子，籽粒饱满，带着淡淡的辛香。
"这是砂仁。"她用指尖拨弄着种子，"壳里的砂仁油是宝贝，能醒脾开胃。若说陈皮是开窗，砂仁便是给肠胃添了把火，寒症引起的反酸最合用。"
洛风接过话头："前年冬天下大雪，药铺隔壁的绣娘苏姑娘，捂着心口来医馆。说自己吃了碗冷馄饨后，胃里翻江倒海，反酸时带着冰碴似的凉。我见她舌苔白腻，脉迟而缓，便取了砂仁、白蔻仁各三钱，让她和粳米同煮。"
"她嫌药味冲，我还让你送了两瓣糖蒜过去。"秦慕伊笑着补充，"第三日她来谢诊，说夜里胃里暖烘烘的，绣帕时手都不抖了。"
洛羽在纸上记着，忽然抬头："那若是食积引起的恶心呢？比如二胖总偷吃糕点，犯了病娘总让他喝山楂水。"
"这便要说到山楂了。"洛风从药篓里拣出几颗干山楂，殷红的果皮上还带着白霜，"它的果酸能消肉食积滞，就像给肠胃请了位清道夫。三年前镇上的李屠户，一顿吃了半只烧鹅，夜里又吐又反酸，折腾到后半夜。我让他用山楂五钱，加炒麦芽三钱煎水，只喝了两剂，他就扛着半扇猪肉来道谢，说酸水止住了，连打饱嗝都带着肉香。"
秦慕伊取过最后一味药，是晒干的茯苓块，断面洁白，带着温润的光泽："若论养肠胃，茯苓当居首位。它的茯苓多糖能健脾渗湿，性子平和，就像春雨润物。你幼时总闹脾虚，我便用茯苓磨粉，和着山药泥蒸糕给你吃，不过半年，你面色就红润了，也不再总喊腹胀。"
"还有个案子你该记得。"洛风望着窗外的月影，"去年春上，逃难来的林婆婆，带着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小孙女。那孩子总恶心，吃不下饭，舌头上一层厚厚的白苔。我诊她是脾虚湿盛，便用茯苓、白术、党参各三钱，加红枣煮成药汤，让她每日分三次喝。"
"我还记得婆婆把药渣都晾干了，说要留着当柴烧。"洛羽笑着接道，"后来她们回乡时，那小丫头都能跑着追蝴蝶了，临走还塞给我一袋炒黄豆。"
夜渐深，药香在屋里萦绕。洛风把几味药重新包好，放到洛羽手边："学医就像熬药，急不得。这些草药看似平常，却藏着天地的道理。你且记着，治肠胃病，不单要用药，更要懂人心——是寒是热，是虚是实，都得从病人的眉梢眼角里看出来。"
洛羽点点头，把药包小心收好，指尖触到温热的瓷碗，山药粥的香气漫上来。窗外的月光洒在书页上，把"医者仁心"四个字照得格外清晰。檐角的铜铃又响了，像是在应和着屋里的话语，把济世医馆的故事，轻轻融进了漫漫长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