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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子自幼锦衣玉食,闻言只觉好笑,但为了显示亲民,便欣然应允。
他走到灶台前,学着下人的样子,笨拙地将引火的茅草塞进灶膛,划着了火折子。
可那火苗舔了舔茅草,冒出一股呛人的黑烟,便熄灭了。
他一连试了几次,不是被烟熏得直流眼泪,就是火星溅到手上,弄得狼狈不堪。
就在皇子耐心将尽,准备发怒时,阿耕默默地递过来一把颜色深黑、看起来又干又旧的柴火。
那柴上甚至还带着些许干透的泥土。
“殿下,用这个试试。”
皇子将信将疑地接过,丢进灶膛。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火折子刚一靠近,那把旧柴竟“呼”的一下腾起一股明亮的火焰,瞬间将整个灶膛照得通红,没有一丝黑烟。
更让他惊骇的是,锅底被火光映照,竟浮现出千军万马在沙场奔腾砍杀的幻影,金戈铁马,血流成河。
他吓得后退一步,可那幻影又倏尔一变,化为了一幅春日耕种的画卷,农人扶犁,妇人插秧,孩童在田埂上奔跑嬉戏,一片祥和。
皇子怔在原地,直到锅里的水烧干了也毫无察觉。
那一夜,他做了一个无比清晰的梦。
梦里,他不再是皇子,而是穿着一身粗布衣裳的农夫,在无垠的田野里艰难地扶着犁。
汗水湿透了衣背,脚下的泥土又湿又黏,每一步都耗尽全身力气。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耳边响起一个低沉而威严的嗓音:“成仁不在杀场,在每一寸不愿低头的土里。”
三日后,在所有画师和官员惊愕的目光中,皇子亲手将那些已经勾勒出轮廓的画稿,全部投入火盆。
他随即上书父皇,奏折上只有寥寥九字:“儿见真神矣,其形不可绘。”
皇子悄然离去,讲理坡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某个起了寒霜的清晨,阿耕像往常一样醒来,习惯性地走向灶屋。
可当他走到灶台边时,却愣住了。
那张矮凳上空空如也——那双他每日擦拭的草鞋不见了,那副摆放得整整齐齐的碗筷也不见了。
灶台像是瞬间失去了某种灵魂,变得冰冷而陌生。
阿耕的心沉了一下,却没有惊慌。
他静静地站了许久,然后转身走进里屋,从一个尘封多年的木箱底,取出另一双同样陈旧,但保存得很好的草鞋,轻轻地放在了那张小凳上。
他没有再摆碗筷,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双鞋,仿佛在完成一场无声的交接。
当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看到了那个常在他梦中出现的、面容英毅的年轻将军。
这一次,将军对他微笑着转过身,手中的兵符在他掌心缓缓融化,最终化作一把金色的种子,随风洒落在大地上。
而后,一个红脸长须、身形魁梧的男人最后一次出现。
他不再是威风凛凛的武将,而是背着蓑衣,戴着斗笠,手里牵着一匹瘦马,像个即将远行的老农。
他缓缓走向地平线,在即将消失的刹那,回头深深地看了阿耕一眼。
他的嘴唇没有动,但一个清晰的声音却直接在阿耕的心底响起:“平儿走了,你接着走。”
阿耕猛地醒来,脸上已是泪流满面。
但他坐在黑暗中,嘴角却慢慢地,慢慢地,绽开一个释然的笑容。
许多年过去了,讲理坡变成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村庄。
再也没有什么神迹异象,村民们也渐渐不再提起当年的奇事,仿佛那只是一场久远的集体梦境。
唯有一个习俗,雷打不动地流传了下来:几乎每家的灶台旁,都设着一个矮几或小凳。
每逢节气,必会往灶里添一把新柴;每日饭熟之后,第一勺饭、第一口菜,总要先盛在一个小碗里,恭敬地置于其上。
这日黄昏,一个背着书箱、风尘仆仆的少年路过村子,想借宿一晚。
热情的主人家很快为他备好了饭菜。
少年看到主人家将第一碗饭供在灶边的小凳上,好奇地问道:“老丈,这是何故?是祭拜灶神吗?”
主人家闻言,憨厚地笑了笑,一边给少年添饭一边说道:“不是灶神。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说是留给一个走路很慢的人。”
少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夜里,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沉沉睡去。
睡梦中,他仿佛来到了一片辽阔无垠的田野之上,看到天边有一个孤独的剪影,一人一马,踽踽独行。
那身影十分模糊,看不清样貌,却自有一股气吞山河、厚重如岳的气势。
少年心中一动,拔腿便想追上去看个究竟,却被身后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唤止住了脚步。
他猛地回头看去——那声音似乎来自他借宿的屋子。
目光穿透了墙壁,落在了那温暖的灶台边。
小凳上,那碗早已冷却的米饭,此刻正缓缓升起一缕极淡、极细的青烟,盘旋而上,如同一声满足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