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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早就应该知道,会是今天这种结果吧,你的所作所为值得这样的结果,无论你怎么样努力,命运其实才是最公正的审判官,有的时候,为自己辩护的久了,就天然的忘记了自己所做行为的一些黑暗的细节,但无论你怎么挣扎,命运的天平,就在那里,衡量着你所做的一切,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法警把宁致远关回了等待回看守所的小房间里,不知为什么,宁致远还是忍不住哭了起来,从一开始的小声抽泣,到越哭越想哭的瘫倒在地上嚎啕大哭,可是,也没有哭多久,宁致远又擦干脸上的泪水,站了起来,好像某种别的决心被唤醒了,又好像已然没有了继续哭的力气。
没过一会,一名年轻的女司法人员便把审判书的纸质原件拿给了宁致远,宁致远在签字画押确定收到之后,拿起审判书仔细看了起来,此刻,没有想象当中颤抖的双手,也没有想象当中的泪流满面,很快速的就读完了。
因为自己在朱法官念的时候就很专注的在听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无非是纸质版在内容上,在判决书的最后,多了一行用蓝色字体书写的‘本件与原本核对无异’,然后右侧盖有“XX市XX区人民法院”的红色公章。
判决书的最后一页,还有一段附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
第一百六十三条第一款 公司、企业的工作人员利用职务上的便利,索取他人财物或者非法收受他人财物,为他人谋取利益,数额较大的,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数额巨大的,处五年以上有期徒刑,可以并处没收财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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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条 犯罪分子违法所得的一切财物,应当予以追缴或者责令退赔;对被害人的合法财产,应当及时返还;违禁品和供犯罪所用的本人财物,应当予以没收。没收的财物和罚金,一律上缴国库,不得挪用和自行处理。
手里攥着判决书,仿佛直到此刻,宁致远的身体才真正接受了这一现实,身体的感受总是要来的迟钝一些,但却向现实一样,无比真实。不知道为什么,宁致远此刻内心复杂的情感再次汹涌而来,不甘的、无奈的、惶恐的、痛苦的、遗憾的、后悔的......他大叫了一声,然后半蹲在地上,又嚎啕大哭起来。
这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次,如此的嚎啕大哭,哭的那么酣畅淋漓,那么汹涌澎湃,好像钱塘江的潮水,一时间涌向岸边,潮水推进时伴随隆隆闷雷声,近岸时声如崩山裂地、震耳欲聋;泪水的汹涌如浪花翻卷如雪山倾覆,有着‘滔天浊浪排空来,翻江倒海山可摧’之势,一如北宋大文豪苏东坡在《念奴娇·赤壁怀古》里描绘的那样,‘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这种汹涌澎湃的酣畅淋漓之感,又像是唐代伟大诗人李白在晚年的作品《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里写的那样:‘登高壮观天地间,大江茫茫去不还;黄云万里动风色,白波九道流雪山.......’那时的李白,流露了一方面想摆脱世俗的羁绊,进入飘渺虚幻的仙境;可一方面又留恋现实,热爱人间的美好风物的矛盾复杂的内心世界。??
而此时的宁致远,也有着一样复杂的心情,庐山,那是他在读大学的时候,母校坐落的地方,那时他经常去跟同学爬庐山,对庐山上的景点简直是如数家珍,‘天生一个仙人洞、无限风光在险峰’、‘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庐山秀出南斗傍,屏风九叠云锦张,影落明湖青黛光。金阙前开二峰长,银河倒挂三石梁。香炉瀑布遥相望,回崖沓嶂凌苍苍’......
那个时候的自己,仿佛离现在的自己,那么遥远,隔了几个世纪。自己已然忘记了,大学时代那个纯粹的自己,那个真正的自己,是在什么时候,以及在什么地方,被自己给弄丢了。
不,是被自己给无情的抛弃了,至于理由,当然,也是很清晰明了的。
汹涌的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宁致远的眼泪,很快就流干了,他站起身来,看着笼子一样的小房间里,眼前那个大大的‘刑’字。
‘刑’,左边是一个开字,右边是利刀旁。左边代表着新生,想开点,一切往前看;右边代表着结束,手起刀落,快刀斩乱麻。
人生,最难的是不接受,而如果你能接受,你就能重新具有生活的勇气。
回到看守所,在等着管教带回各自监房的时候,刚开完庭的三个人就聊了起来,那个五十岁左右的,说是因为卖伟哥,还是被钓鱼执法抓进来的,最后是因为售卖假药被判了八个月。
那个四十岁左右的,说是因为开设赌场,被判了一年零两个月,他还说之前也因为这个被抓进来过,那时相同的事情只被判了七个月,不得不说现在扫黑除恶的风,真的是无孔不入,他边说边带着轻蔑的嘲讽。
而后,他们又好奇的问宁致远因为什么被抓进来,然后被判了多久,宁致远弱弱的说了句‘五年零三个月’,然后他们两个就不说话了,只是盯着宁致远,眼神里充满了怜悯、可怜还是什么。
宁致远能读懂他们的眼神,从他们的眼神里读出来的是以下内心思想:‘怎么被判这么久,时间这么长,太吓人了,好可怜的,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呀,要遭多少罪呀’、‘还好自己判的轻,要是自己被判那么久,现在想想都怕啊’、‘果然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的,表面这么斯斯文文的人,也能犯这么大的案子’......
看来哲学家罗素说的那句‘对人类苦难不可遏制的同情’,也不是什么多高尚的情操,只有他自己才有,或者说宣称他自己有,只不过是他很准确、很激情的描述出来了罢了。可实际呢?估计连普通人的同情和怜悯,都要比他的更加纯粹吧。
回到监房后没多久,管教就把宁致远轻车熟路的带到了提审室,宁致远也没什么疑虑,肯定是宋律师来了,而且此时此刻,哥哥宁明志肯定也在看守所的外面焦急的等待着。
既然审判的结果已然尘埃落定,宋律师应哥哥宁明志的要求过来,要么是问下自己有没有上诉的想法,要么就是做最后的告别了,传达下哥哥的意见,然后问下自己对家里人有什么嘱托。
之前都是自己坐好了等着宋律师进来,今天来到提审室的时候,宋律师已经在了,他微笑着看着宁致远,宁致远也微笑着回应,等着管教把自己锁在特制的座位上。
“怎么样,对这个结果有什么想说的”?宋律师微笑着说道。
“任谁也抵挡不了命运的安排吧”,宁致远平静的说道。
“你哥的意思,是肯定不能接受的,他让我问你要不要上诉”,宋律师说道。
“我能想到我哥的不甘,他肯定也觉得我会比他更不甘,刚开始听到这个结果的时候,是的,我很不甘。可是,理性来上讲,如果我们能取得哪怕是一个客户的、支撑我的说法的口供,那才有了上诉的必要;如果不能,那上诉完全就是情绪了,没有意义的。
再说了,再上诉的话也还需要钱是吧,人生在世,卑贱是最大的耻辱,贫穷是最大的悲哀。在我看来,这句话还不全面,最大的悲哀,应该是像我现在这样,既卑贱又贫穷,呵呵。
宋律师,您见过的嫌疑人多了,但是,我在外面工作时,见过的客户也多了,哪些是有选择的信任、哪些是进退有度的了解、哪些是看破不说破的城府,我也能从言语和表情上看出来。
当然了,您是一个有分寸而且又能让人感觉很舒服的人,感谢您一直以来对我案件所做的所有努力,很高兴能认识您,也是通过您的付出和努力,最起码在整个操作成面上,让我不会对自己的案件再有任何的后悔和遗憾,这是我决定不上诉的,很重要的一点。
还有一点,就是我好像已经忘记了真正的事实是什么样子了,我已经分不清是不是人情社会和司法机制在精神上、在道德上对我进行‘上纲上线的’无限制的杀戮,硬生生的把诚实、善良、无害的我,塑造成了司法领域里一出完完全全的人性冤案,彻底把我妖魔化了;还是整个我做的事情,如果抽丝剥茧后会发现,本身就是妖魔化的,只是我一直不愿意承认而已。
有时候想想,真的不是我不愿意承认某些东西,集团对我的调查,一开始就不是注重跟客户发生资金往来的事实过程,而是专门针对我本人,我当时只是觉得像我这样一个淡然超脱、与世无争、本分守己的小职员,放在集团的大海里,是如此的平庸普通,能有什么可调查的呢?
可是,在集团整个调查的过程中,好像人们对我所做行为的事实细节、前因后果和来龙去脉并不感兴趣,也并未做更加深入的调查与分析,在他们的眼里,我的命运并不取决于那些所谓的客观事实本身,而是取决于另外的某种东西,当然,那个时候我还没无法看到这一点。
取决于什么呢,取决于人们如何看待我这个人,取决于人们对我生活背景、生活方式、甚至是生活趣味的看法,实际上也就是取决于某种观念与意识形态。我今天坐在这里,一路走来,我都能看见,意识形态甚至已经渗入了法律领域,决定了司法人员的态度与立场,从而控制了法律机器的运作。
如果说,从司法程序来看,我是死于自己作为当事人却被置于局外的更大的阴谋这样一个现实的荒诞,就连法律对此也无能为力;那么,从定罪量刑的法律基本准则来看,我是死于意识形态、世俗观念的荒诞。
宋律师,我想问您一个问题,就是像我说的这种意识观念的因素对法律机制本身内在的侵入、钳制与干扰,是不是仅仅在我的案件中存在呢,还是说您之前代理过的很多案子,这都是一种普遍的现象?”
宁致远看着宋律师,用真诚且期待的目光,等待着宋律师的回答,好像这个答案,对于自己来讲,是比判决结果更高的一种审判的答案。
宋律师用睿智的眼光看着宁致远,微笑着回答说:“你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为什么还一定要从我嘴里说出来呢?”
“我明白了。有时候想想,真的是可笑啊,记得我当时被捕之后,立即就被审讯了好几次,被丢进看守所之后,一个白胡子老头走过来问我是否找了律师,说看你眉清目秀,应该不是什么大的案子,估计是没找吧。
我那时是真的天真的以为自己不用找了,因为自己的案子简单的不能再简单了,于是我就说是没找,然后自己就用请教的口吻,问他是不是一定要找一个才行。那个白胡子老头当时就很惊讶的说道:‘年轻人,你怎么会问这么幼稚的问题?’
我回答说:‘我觉得我的案子很简单啊,就是把事情发生的经过详细讲清楚就完了啊,根本就用不着律师给我辩护什么啊’,白胡子老头微笑着说:‘这只是你自己一厢情愿的看法,但是,法律是另外一回事,如果你自己不找,法院也会给你指派一位的’。
那时我觉得,司法部门还管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而且还有这么人性化的规定,真的叫人感到再方便不过了,我当时就觉的法律制定的很完善啊。那时候我都不好意思抬起头来直视司法人员的眼睛,因为我觉得我是一个犯了罪的人,我没有资格。
在看守所的那段时间,我极力去了解别人的生活,我不断的反思自己,我体验到这个世界是如此的有爱融洽,我感受到以前的自己是如此的不知满足,我觉得自己过去曾经是幸福的,就算现在身在看所有,我也已经比大多数人,更应该感到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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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开始变得更加谦卑,更加道德,我放低了自己的姿态,只因为自己犯了罪。我想,就算是个犯人,只要他能处处释放善意,终究会让人们重新认可他,接受他,以往的犯罪也会在自己的善意和谦卑之下,慢慢融化。
可是,结果呢,我最终还是死于意识形态、世俗观念的荒诞,这种意识观念的强大,连法律机制对此也是无能为力。无论你做什么,你怎么做,在别人的眼里,你都是一个标准意义上的罪犯了,呵呵。
虽然我我无意在意别人对我的看法,但是,为了表达我对意识观念的强大力量的屈服,为了不让自己感觉到自己属于异类,我希望我的判决结果,可以让很多人都感受到大快人心,他们都会向我发出,发自内心的唾骂声,呵呵。”
宁致远边说,边带着满脸嘲讽的神情,发出了一丝轻蔑的笑声。
“一个人,如果如此的接近过死亡,必然也会感受到一定程度的解脱,因而有了再重新来过、重头再来的勇气,任何人,任何人都没有权利指责。怒火与愤懑,不甘与委屈,能够清除一个人内心的痛苦,就像被掏空了七情六欲一般,对这个虽然冷漠但温情也并未消失殆尽的世界敞开心扉。
永远不要忘记,无论发生什么,你的背后还有家人,此时此刻,你的哥哥就在离你最近的地方,焦急的等待着,他托我问你的问题,看来已经有了确定的答案,放心吧,我会在回去的路上,让他对你的选择释然的。
那最后,要说有缘再见了,跟你一路走下来,我也很舒服,你绝对是到目前为止最令我感到舒服的人了,送你一句话,‘一朵花的凋零荒芜不了整个春天,一次挫折也荒废不了整个人生’,加油吧!”
宋律师一边微笑着说道,一边对着宁致远点了点头。
“好的,那就麻烦宋律师了,感谢您送我的这句话,我也相信,就算是野百合也有春天,哈哈,那咱们有缘再见”,宁致远也笑着说道。
宋律师微笑着向宁致远招了招手,拎着公文包,打开门,走了出去。
而这次,透过他推门的瞬间,宁致远看到的,外面冷冰冰庄严耸立着的高墙电网之上,依然洒满了金灿灿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