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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大纲捏起一粒花生米，在指间反复搓着，半晌没送进嘴。
覃孟七低着头，目光落在碗底残留的酒渣上。
陈阿南左看看，右看看，有些焦躁地动了动身子，想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最后，还是覃孟七打破了寂静。
他依旧没抬头，声音不高，像是对着碗说话，又像是说给这山、这雾、这谷底奔腾的河水听：
“常沙城突围那晚，天一开始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到了后半夜，月亮升起来后，才能看到一点光……”
他说得很慢，像要从记忆里层层叠叠的厮杀声、枪炮声中，把话一个字一个字辨认出来。
他说起常沙突围那晚后半夜，月色在云隙间忽明忽暗。
他在亲卫营中，带着一个连队，紧跟在萧云骧身后。
林凤翔部被胡林易打了个措手不及，压制在地面，无法起身。
那时候，火把乱舞，火枪爆鸣不绝于耳，硝烟浓得呛人，几步之外就难辨人影。
“那时候，我心里头就想，”覃孟七提起酒壶，再次将三只空碗斟满，
“完了，这回怕是真要交待在这儿了。”
可那位年轻的新西王萧云骧，却在此时，命人竖起了西王大纛。
在黑沉沉的夜色与枪焰闪光中，带着他们，沉默而坚定地向前压去，直逼胡林易的军阵。
说到这儿，覃孟七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看向罗大纲：
“大哥，你知道那一刻，我在想什么吗？”
罗大纲缓缓摇头。
“我在想，”覃孟七脸上露出那种畅快、甚至有些狂野的笑，
“这新西王，瞧着年纪不大，可真打起仗来，比他哥哥还疯！”
那一夜，他们这队亲卫营，攥紧长矛，在萧云骧一声接一声短促有力的号令中，只是不停地向前，突刺，再向前，再突刺。
不知搠倒了多少敌人，最后硬是靠着一股不要命的贴身肉搏，硬生生将胡林易军阵的侧翼捅穿、搅乱，直至崩溃。
“杀到天明，我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覃孟七满脸自嘲，
“休息的命令一下来，我倒头就睡死了过去。”
他又说起湘西竹林坪设伏。
他们在阴冷潮湿的竹林里，趴了整整一天一夜。
雨水时下时停，身上的衣服湿了干，干了又湿，最后紧紧贴在皮肉上，冰得像一层壳。
夜里寒气刺骨，冻得人牙齿咯咯打颤，那细微的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没人敢生火，连咳嗽都得死死捂住嘴。
“第二天早上，清妖的人马来了。”
覃孟七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谈起搏命厮杀时，本能的兴奋，
“从山道那头过来，乌泱泱一片，看不清到底有多少人。”
“等他们全数进了口袋，咱们的火炮响了。接着，我们就跟着大王冲了出去。”
他做了一个端枪瞄准的姿势，
“那时候咱们用的还是鸟铳，装填慢得很。一轮齐射打完，就得挺着长矛、挥着刀冲下去拼命。”
“我紧跟着大王，刀砍卷了刃，就捡起地上的石头猛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