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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公正和洪参军谈论王县令的案情,见他们进来,示意坐下后说道:“刚才我和洪亮检查了王立德遇害的房间,暂时还没弄清楚毒药是怎么下到茶壶里的。洪亮曾怀疑茶炉靠着一扇槛窗,会不会有人从窗外捅破窗纸,用麦秆把毒药吹进烧茶的紫铜锅里。但窗外有厚厚的窗板盖着,又正对着花园的假山石,根本没法打开。而且从积尘来看,这窗至少有半年到一年没开过了。现在只要查清投毒的踪迹,王县令被害案就能水落石出。你们俩今晚有什么见闻,快说来听听。”
马荣先把他们在河边看到四个轿夫谋害轿中人并抛尸河中的事,原原本本地禀述了一遍,只可惜当时雾太大,没抓住那伙歹徒,连他们的长相都没看清。
狄公惊道:“莫非又是一桩人命案!你们俩明天一早再去河边附近仔细打听,如果河里捞起尸体,就是确凿的人命案。洪亮,你仔细留意,要是有人来衙门报失踪,别轻易放过,带苦主去辨认。”
乔泰接着把他们在“陶朱居”遇见卜凯,以及上花船救玉珠的经过详细禀报,说罢从袍袖里拿出紫绫面包袱递给狄公:“玉珠姑娘说,这包袱是前任王县令特意嘱咐她收藏的,说是留给下任县令。她知道我和马荣的身份后,就托我们转交给老爷。”
狄公觉得奇怪,小心打开包袱,里面是个黑漆木盒,盒盖嵌珠镶玉,十分考究,奇怪的是中间还有两条金闪闪的细竹节。打开盒盖,里面竟是空的。
“盒里的东西被人偷了!乔泰,玉珠说过里面原本藏着什么吗?”狄公问。
“玉珠说她也不清楚。只知道她在县衙侍应宴席时认识了王县令,王县令很赏识她,百般抬举,还把这木盒交给她保管。听她的意思,王县令好像预知自己会有不测,为防意外,才预先托她藏好,留给后来的县令,这中间肯定有深意。现在盒里的东西被偷了,料想玉珠也不知情,因为她的箱笼没上锁,舱门也随时开着,谁都能进出,时间久了哪能藏稳妥。”
狄公捻着胡须,半晌没说话。
马荣道:“这木盒这么精巧,说不定前任王县令留了很多金银珠宝私赠玉珠,谁知玉珠粗心没打开看,反便宜了小偷。”
洪亮摇头:“看这木盒的大小深浅,里面收藏的应该是书信笔札或官衙文牍,未必是金银珠宝。”
乔泰道:“听玉珠的口气,木盒里的东西肯定很机密,事关重大。王县令担心县衙不安全,才出此下策留个后步,这叫草蛇灰线。可惜机密被人窃去,等我再去花艇找玉珠问清楚,或许能追出木盒的原委。”
狄公点头赞许,道:“这木盒先由洪亮收着,有总比没有好,其中的缘由日后再细议。今夜我想偷偷去东门外的白云寺一趟,听说王立德的棺木还停在后殿。”
洪亮道:“白云寺在东门外河湾口的佛趾山下,我们去千万别惊动寺僧。后殿围墙靠着山坡,坡上有片茂密的野树林,很隐蔽。我们可以划船过河,从围墙翻进寺里,直接到后殿,省了很多麻烦——老爷最讨厌官府的刑事案被和尚知道,没好处。”
说话间,四人乔装打扮,乘着月色悄悄打开后衙角门溜出去,直奔河岸,向老艄公租了条小船。马荣在江淮水乡长大,水性好,摆弄船桨像玩刀枪一样顺手。狄公把地图摊在膝前指点方向,小船很快划到东门外河湾口对面的小山岗,在隐蔽的柳荫里系好船,四人跳上岸。翻过岗脊就是白云寺后的山坡,坡上野树林郁郁葱葱,十分茂密。狄公大喜,四人很快穿过山坡潜到白云寺后墙下。墙高五六尺,两人叠起来就能翻过去。
乔泰蹲下,马荣跳上他背脊,双手抓住墙头,一纵身翻了进去,凌空跳到墙里的矮草丛中。洪亮跳下时,马荣在里面双手托住;狄公骑在墙头,伸手接应乔泰,乔泰猿臂搭上狄公手腕飞腾而上。不一会儿,四人就悄悄进了白云寺后殿。
后殿原本供着伽蓝神,因暂放棺木,一向无人看守,十分荒败。殿正中挂着一盏长明灯,高高的神龛积满蜘蛛网,很久没上香了,供案上下全是蝙蝠屎和野兽足迹。大殿前横列着十来口黑漆棺木,有的已经腐朽,棺盖破裂,景象阴森。
狄公摸出火石点亮小蜡烛,排头辨认棺木上的描金字迹,终于在第四口棺木前停下,棺盖上只草草钉了六颗长钉。狄公命马荣、乔泰起开长钉,搬下棺盖。
马荣、乔泰虽是英雄好汉,却怕鬼神作祟,平时见了腐尸棺木躲都来不及。今日不知哪来的胆子,好在狄公和洪亮在旁,才勉强有了勇气。两人撬开棺盖,双手托住轻轻放到地上,棺内升起一股腥恶的尸臭,混合着石灰味,令人作呕。两人掩鼻后退,不敢多看。狄公举烛一照,倒抽一口冷气:棺内躺着的王立德果然和他在后衙宅邸遇见的“鬼魂”一个模样——头上没戴冠带,花白头发披散在瘦削的面颊上,尤其触目的是死者左颊上有块铜钱大的黑斑记。
宅邸花园遇见的果然是王立德的“阴魂”!汪堂官和唐主簿之前所见也不假。狄公忽然头晕目眩、心悸不安,忙吹熄蜡烛,吩咐乔泰、马荣赶紧盖上棺盖重新钉好。
四人离开白云寺后殿,翻出围墙,循原路回到山脚,在柳荫里找到小船,解缆划桨,仓皇返回。
第十二部 黄金案 第八章
天刚亮,县衙升堂。门子来报唐主簿请假,还说范仲至今没来衙门签到,看来是还没回蓬莱。狄公应了声“知道了”,问堂下有没有人鸣冤投诉,打算退堂。
话刚说完,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人一瘸一拐,双手各拄着一根细竹杖走上堂来,费力地跪下。狄公见他相貌堂堂,衣着考究,猜他是乡绅或士绅之类的人物。
“小民顾孟平叩见青天大老爷。”
狄公知道顾孟平是蓬莱的大船主,和叶守本并称船舶营造业的巨头,执掌蓬莱百工产业的牛耳。这两天狄公已经把蓬莱的户籍册,尤其是上流乡宦士绅、工商业主的花名册档案看得滚瓜烂熟。
“顾先生亲自来衙门有什么事要禀报?”狄公和蔼地问。
“我妻子曹氏回娘家后很久没回家,我担心出意外,所以冒昧来衙门申报,恳请衙门协助寻找。”
狄公恍然大悟,想起了马荣昨夜禀报的事。
“顾孟平,夫人是坐轿去的吗?”狄公连忙问。
“不,不,我妻子骑的是一匹骟马,没坐轿。”顾孟平不明白狄公为什么这么问。
狄公点了点头,说:“你把前后经过详细说一遍。”
顾孟平禀报道:“我妻子娘家不远,在西门外的石碑村,岳父是县学的博士曹鹤仙先生。妻子回娘家后,按理应在本月十四日离家回城,但直到昨夜还没回来。我心里焦急,就派经纪人金昌去西门外曹家打听。岳父说妻子正是十四日离家回府的,她的胞弟曹文还把她送到大路口的官道上,那条官道直通县城西门。”
顾孟平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继续说:“金昌回来时又在官道上问了很多人,可没一个人说见到过单身骑马的妇人。我年过半百,膝下无子,和曹氏新婚不到半月。希望老爷慈悲为怀,画影图形发布告示,全力寻找,解我燃眉之急。”说着恭敬地呈上一份手折,上面写明了曹氏的衣裙首饰详情,以及她骑的骟马脸额上有一块白斑。
狄公接过手折仔细看了,问道:“夫人回城里时身上带没带金银珠宝或值钱的东西?”
“听岳父说,妻子离家时没带钱,只手上挽了个竹篮,里面装着应时糕饼。”顾孟平哭丧着脸说。
狄公沉吟了半晌,说:“你先下堂去,把那个金昌叫来衙门问话。本县一有夫人的消息就会派人通报,顾先生放心。”
顾孟平叩头谢恩,退下堂去。狄公拍了惊堂木,吩咐退堂。
狄公刚转进二衙里厅,门子来报:船业主叶守本求见。狄公转头对洪参军说:“金昌来时,把他的回话全部记录备案。我去见了叶守本就来听。”
叶守本已在外厅槛下等候。狄公迎出来,见叶守本相貌丰伟,体魄壮硕,心中先有三分欢喜,问道:“不知叶先生有什么事禀报,快进厅堂说话。”说着引叶守本进了厅堂,分宾主坐下,侍役敬上茶。
叶守本急切地说:“我因为经营船舶建造,经常在河湾海口活动。近来见番客的货船深夜凌晨频繁来往,和往常不一样。有时船舶虽挂着番邦旗号,舷桅边站的却是大唐人,我私下起了疑心,所以冒昧来衙门提醒老爷,恐怕有违禁私运下海的勾当。”
狄公沉默不语,心中犯疑。海口查禁照例是炮台军镇的事,他不便越权。但事关国家海防禁例,朝廷有明文规定,身为朝廷官员,岂能坐视不管。于是决定造访炮台镇将方明廉,通报此事。又命叶守本务必查访清楚,拿到真凭实据,官衙才能介入。叶守本谢过,正要告辞,狄公忽然想到早间顾曹氏的事,顺便问道:“叶先生可知道顾孟平夫人曹氏的事?刚才早衙,他来申报曹氏前日在西门外走失了,至今没有消息。”
叶守本漠然地说:“我不知。恕我直说,他们两个本不该婚配。”
狄公忙问:“这话怎么说?听顾孟平说,他们结婚还不到半月。”
“老爷既然问起,我就照实说了。曹鹤伯和我也算是深交,我们都竭力排斥佛教,最痛恨那些不耕而食、不织而衣的僧尼,视他们为身上的赘疣、国家的蛀虫。而顾先生却是白云寺最大的施主,平日里敬香礼佛十分虔诚,和曹先生过去也多有矛盾。可是三个月前顾孟平发妻去世,曹先生却答应把女儿曹英许配给他,曹英小姐才十九岁,而顾孟平已年过四十,我一直为此叹息,原以为曹先生会把曹英小姐许配给我儿子。这样的婚配本就有些蹊跷,想来曹英小姐哪里会心甘情愿呢。”
狄公频频点头,又问:“听说你的经纪人卜凯是个放浪形骸的白发狂童,这话是真的吗?”
叶守本笑道:“老爷初到,莫非已经认识他了?他平生只爱两样东西,一是酒,二是诗,时常烂醉如泥,口中还狂言作歌。那些烟花柳巷、风月场所他也如同回家一样进出,老大不识廉耻,倒真有些怪癖邪兴。”
狄公惊道:“如此邪僻之人,先生为什么还重用他?”
叶守本又笑:“说来也奇怪,这卜凯虽然放浪狂僻,却是个理财的高手。大醉时盘帐核数,从无半点差错,凡是钱财帐务之事,一经他手,无不井井有条,清楚明白。有时他一手拈着酒盅,一手拨打算盘,十分有趣。雇了他,胜过二十个帐房老先生,所以也就随他荒唐放纵,不去管束。我这船坞业务,他不仅没耽误半点,没亏分文,反而大有蒸蒸日上之势,全靠了他的本事。我心中十分敬佩,老爷千万不可小觑了他。”
狄公听了这番话,心中不免有些诧异。这个卜凯料想不是一般人物,莫非是故作狂态,别有所图,以后得留心他的消息,暗中观察。
叶守本见狄公神色,又接着说:“不过,他也有两件事不顺我眼,一来他也好佛,时常去白云寺和那里的和尚厮混;二来他与顾孟平的经纪人金昌十分投契,两人多有酒色往来。当然金昌远不是卜凯的对手,所以顾孟平对卜凯也忌恨得牙痒痒,总疑心卜凯从金昌嘴里套取了许多机密。”
狄公说:“这人倒也有趣,哪日叫他来衙门走一遭,我这里正有一本没来头的帐册,像天书符箓一样,没法弄懂,还想请卜凯来辨认一番。”
“这个好说,明后日我就叫他来衙门见老爷,想来弄通那帐册必无困难。”
叶守本起身告辞,狄公送到外厅门首,正好遇见乔泰、马荣进来。
乔泰禀报道:“我们今早沿着昨夜的原路到了河岸边,沿途问了很多街坊人家,都不知道有人坐轿落水的事。找那里的里甲一问,也没听说有浮尸发现。莫非死尸沉底了?我和马荣下河去掏摸了半天,也一无所获。如今想来,恐怕是昨夜我们眼花了,再说雾也太大。”
狄公点头道:“我们快去内衙吧,那个叫金昌的人正在那里等我呢。”说着引了乔泰、马荣转去内衙书斋,一路上又把顾孟平妻子曹氏走失的事简略地告诉了他们。
洪参军见狄公进来书斋,忙把金昌引见给他。金昌三十岁左右,眉目清秀,仪态大方。他母亲是番商的女儿,从小又在番仁里长大,所以通晓番语。顾孟平的船舶生意做到西洋、南洋,许多与番客的商务往来全靠金昌这个通译。这时洪参军已把他的回话全部记录在一个簿册里。
狄公草草地翻阅了几页簿册,低头沉思半晌,忽然问洪参军:“街里的范仲可是十四日离开他的田庄回蓬莱的?”
洪参军答道:“正是,老爷。范仲的佃户说,范仲十四日午膳后带了仆人吴山离开田庄回城。”
狄公又说:“范仲田庄与曹鹤仙家为邻,范仲与曹英小姐会不会在官道口相遇?金先生可知道他们两个是否相识?”
金昌犹豫了一下,答道:“他们两个是否相识,小人不敢妄猜,但范的田庄与曹家既是近邻,想来曹太太做姑娘时必定见过范相公。”
狄公满意地点了点头,示意金昌可以回去了,他的话留下来慢慢分析。
金昌走后,马荣抢着说:“这曹小姐必定是追随范仲私奔了。他们从小认识,青梅竹马,又是在同一天失踪。曹小姐嫁顾孟平本非情愿,所以借回娘家之机脱身而去。”
洪参军摇头道:“他们并辔而行,大白天私奔,岂不引人注目?官道上巡丁往来,怎么会没发现?官道上下的人家都问遍了,谁也没见到他们的影子。再说,还有一个叫吴山的仆从跟着,怎么能瞒得住?”
乔泰低头看了半天地图,才说:“这官道岔口处有条小路,路边松林间有座荒废的古庙。曹氏和范仲都在这一带消失踪影,会不会和这古庙有些关联?”
狄公高兴地说:“乔泰说得有理,我们去范仲田庄、曹鹤仙家勘察时,顺路也到那古庙看一番。”
第十二部 黄金案 第九章
出了城西门不到五里地,便是一片旖旎春光:繁茂的花草丛生,斑鸠啼叫着飞翔,麦田像绿毯一样,清澈的水渠潺潺流淌。农夫们在田里忙碌着,官道上没有一个闲人。狄公率领四名衙役在官道上快速前行,不到半个时辰,就来到了范仲的田庄。
田庄外有一间茅屋,狄公下马后,让四名衙役在路口待命,自己带着洪亮、乔泰、马荣三人去茅屋敲门。敲了好一会儿,没人应答,马荣性子急躁,一脚踢开了柴门。屋里堆着高高的柴禾,还放着一排农具,不见有人。马荣正要重新关合柴门,狄公从柴禾堆边捡起一方香罗手帕,手帕上绣的花卉十分精致。
“这方罗帕恐怕不是农家村妇能有的。”狄公自言自语,一边小心地将手帕放入衣袖。
四人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烂泥路进入田庄。田头有个村姑神色慌张地看着这些衙门里的人,花布头巾半遮着一张黝黑而俊美的脸。
农舍里的佃户远远看见衙门来人,慌忙放下手中正在磨的镰刀,迎上前来。
洪亮说:“这位是新任县令狄老爷,有话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佃户小声回答:“小人叫裴九,是范二爷家的佃户,看守着这片田庄,按时交租。那边那个姑娘是小人的女儿,名叫淑娘,在家烧火做饭、料理家务。”
狄公问:“你一个人种这么多田地,忙得过来吗?”
“农忙时会请一两个帮工,平时都是小人一个人耕种。”
洪亮问:“你的东家范仲是哪一天来田庄,哪一天离开的?”
裴九回答:“东家范二爷十四日一早来这里,当天午后就离开了。这事小人记得清楚,之前已经有人来问过,小人也是照实说的。”说完,他低下头不再作声。
狄公见他神色不安,眼神发慌,厉声说:“抬头看着本官!我再问你一句,那个妇人是不是也走了?!”
裴九大惊失色:“那个妇人……那个妇人……小人没见着那个妇人。”
狄公说:“再不说实话,就把你押到县里大牢关起来!”
裴九磕头到地,泪流满面,哀求道:“小人哪里敢欺骗老爷?小人确实没见着那个妇人。”
“那个妇人怎么样了?”
“她……她被人杀了!”裴九终于说出了实情,又哭道,“老爷明察,这可不是小人干的。”
狄公暗自吃惊:“你别惊慌,这个妇人是怎么被人杀害的?你把事情经过详细说来,不得有半点隐瞒。”
裴九哽咽了半晌,才定了定神,说道:“那天范二爷走后没多久,他的仆人吴山牵着三匹马又回到田庄,说是范二爷要和太太在田庄过夜。小人心里犯疑,怎么突然又冒出个太太来?但嘴上不敢问,只担心范二爷催租,哪敢不答应?于是赶紧把东家的房间打扫干净,铺上新浆洗的被褥,又安顿好吴山,把三匹马牵到厩栏里喂饱了草料,就回自己房里睡了。
“半夜忽然听到马嘶声,我不放心,提着灯去厩栏一看,果然三匹马都不见了。我赶紧去叫吴山,谁知吴山也不在了,被褥还有热气。我抬头看见东家卧房还亮着灯,就想去报告。急忙走到卧房窗前,却见窗槅大开,范二爷和一个妇人在床上睡熟了。再仔细一看,床上地上全是鲜血,床脚边还扔着小人用的那柄镰刀,刀刃上也沾满了血迹。小人当时吓破了胆,心想一定是吴山这个贼偷了马、杀了人、劫走了钱财。记得吴山牵马来时,马背上还有一个朱漆小皮箱,那是东家平时收帐用的,如今也被吴山偷走了。”
狄公四人竖起耳朵,个个瞠目结舌,屏住了呼吸。
“小人怕被诬陷为谋财害命,又不识字,哪里敢去衙门报案?千不该万不该,我一时糊涂,做了件蠢事。我从谷仓里找来一辆小车,推到窗下,自己爬进窗去,把两具尸身抱出来,放到小车上,偷偷运到田庄外的桑园里。慌乱中又忘了带铲锹,没法挖穴埋葬,只好把两具尸身胡乱藏到树丛深处,心想等第二天一早带家什来桑园再埋葬。但是,等我第二天一早带了铲锹赶到桑园时,两具尸身竟然不见了。我在树丛深处找了半天,只看到几滴血迹,心中大惊,以为是有人发现了尸身抬去衙门报案了。
“我又赶回家中,匆匆把东家房间打扫了一遍,把有血迹的东西全藏到谷仓的地窖里。又叮嘱淑娘,要是官府来人问起,一概推说不知,只说范二爷主仆两人早已回城里了。老爷,小人所言句句属实,希望老爷体察实情,饶过小人这一次糊涂。等抓到吴山,小人的过失也就能洗清了。”
狄公长长叹了口气,说:“裴九,你现在就带我们去那桑园查看。”
裴九又连连磕了几个响头才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把鼻涕,领着狄公去桑园。
狄公忽然想到什么,又问:“裴九,你还记得吴山牵来的三匹马中有没有一匹骟马?”
“有,有,那匹骟马不仅形体矮小,小人还记得它额头上有一块白斑,十分显眼。”
狄公点点头,示意裴九快走。
桑园在田庄西角,连着石碑村,如今桑树枝条柔软摇曳,桑叶茂密。裴九指着一处低矮的树丛说:“小人就把那两具尸身扔在那下面。”
狄公俯身仔细察看树丛,又用手抓起几片枝叶,枝叶上果然溅有几点黑红色的痕迹,便命乔泰、马荣两人在四周搜索,寻找可疑的新土。
不一会儿,乔泰来报告,桑园中央有一片新土,上面没有树木杂草,可能是埋尸的地方。狄公赶到,仔细查看后,命令开挖,又一把抢过马荣手中的铁锹交给裴九:“你来挖!”
裴九接过铁锹,用力向新土翻掘,没挖十几下,就看到浅坑里盖着一具男尸。乔泰、马荣卷起袖子将尸身拖出来,一看却是一个剃着光头的老人,只穿着内衣裤。洪亮仔细看了尸身,见他额头上有香疤,叫道:“原来是个和尚。”
“再往下挖!”狄公大声命令。
裴九往掌心吐了口口水,抡起铁锹又用力刨了几下,扔下锹说:“这是范二爷的尸身了。”
土坑里果然又露出一具男尸,全身沾满黑糊糊的血污,头颅几乎折断,挂垂在肩头上。
“再把那个妇人的尸身挖出来!”狄公气急败坏地说。
裴九一边用力挖掘,心里也惊疑不已——怎么突然冒出个和尚的尸身?更让他诧异的是,始终没找到妇人的尸身。土坑已经挖了五六尺深,下面碰到坚硬的石头了。裴九满心疑惑,转过身哭丧着脸,怔怔地望着狄公。
“裴九,你必须从实招来,你到底把范太太的尸身藏到哪里去了?”
“老爷,小人真的没藏匿那个妇人,也没见过这个和尚。这事太蹊跷了,小人心里也觉得奇怪,怎么那个妇人变成了这个和尚?”
洪参军小声说:“老爷,我看那和尚全身没有血痕刀伤,这事还得回衙门细细商议。”
狄公点头,又问裴九:“你见到的范太太是什么模样?”
裴九磕头回答:“回老爷,小人没看清范太太的相貌,之前也没听说有范太太,半夜发现她被杀时,她脸上全是血。”
狄公命令马荣赶紧去路口叫来衙役,将两具尸体抬回县衙收殓检验,让乔泰留在这里等候,等会儿一起押裴九回县衙关起来。他此刻则和洪亮去察看杀人现场,并审问裴九的女儿淑娘。
狄公刚走出桑园,远远看见一位留着美髯的老者站在垄岗上朝这边张望。
回到田庄,狄公让洪亮去叫淑娘,自己则径直去范仲的卧房勘查。
卧房不大,陈设简朴,几件家具都是手工打的旧款式,木料也是田庄里现成的。狄公仔细察看那张床,床沿的木架上果然有一道深刻的刀痕,地下还散落着几片木屑,隐约可见几点血迹。突然,他发现靠窗的地下有一柄粗陋的骨制头梳,便俯身拾起来,小心地放入衣袖。
洪参军把淑娘叫到卧房门口。狄公踱出来,细看了淑娘一眼,问道:“你看见范二爷的太太了吗?”
“看见了。”淑娘回答得很干脆,不卑不亢。
“她没跟你说几句话吗?”狄公依旧和颜悦色。
“她看都没看我一眼,坐在那里像泥塑木雕一样。”
“我再问你,你们田庄那头的曹老先生你见过吗?”
“见过。”
“他的女儿曹小姐你见过吗?名叫曹英。”
“没见过。听说曹先生有个女儿,脾气很好。他还有个儿子,我见过,隔着田岗远远望见过。”
狄公点点头:“淑娘,你现在就陪我们去曹先生家。从曹家出来后,你就跟我们去县衙住几天,这里出了人命案,只好委屈你们父女俩在县衙耽搁几日了。”
第十二部 黄金案 第十章
曹家宅院位于石碑村东头,和范家田庄相邻,两家鸡犬之声相闻,炊烟相互缭绕,但却老死不相往来,难怪淑娘从没见过曹英。
淑娘引路到曹家宅院大门口,狄公吩咐洪亮和淑娘在门口等候,自己独自去见曹鹤仙。曹鹤仙听闻童子禀报,得知县令狄老爷来访,急忙整理衣冠迎出院来。狄公一见,果然就是刚才站在桑园外垄岗上的那位美髯老者。
行过礼后,曹鹤仙引狄公上竹楼小轩坐下。狄公发现这竹楼的窗口能俯瞰官道口小路边的那座古庙,可惜古庙四周林木茂密,只能远远看见一截残破的红墙和翘起的檐角。童子恭敬地献上茶,狄公呷了一口,只觉香气清冽沁脾,顿时精神一振。
“狄老爷亲临寒舍,不知有何见教?”曹鹤仙慢慢捻着下巴上的银须。
“曹先生是县学博士,本官初到任上,理应拜谒贤士,尊崇圣教。”狄公先客套了一番。
曹鹤仙微微一笑:“老朽教授几个学生,只是借此自乐,消遣晚年。孔子先师不是说,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是君子的一大乐事吗?”
狄公又说:“听说曹先生极力排斥佛教,见识卓绝,本官十分钦服。”
“哪里哪里,老朽只是厌恶那些和尚形貌丑恶、心术不正罢了。释迦牟尼的正经佛法,老朽读得不多,不敢妄加诋毁。”
狄公笑了:“难怪曹先生要把爱女许配给顾孟平了。今日本官来府上,只想问一句,曹英小姐究竟出了什么事?”
曹鹤仙愣了半晌,才叹口气说:“小女糊涂一世,自作自受,还望老爷不要提及她。她的婚事全是那两个媒婆撺掇促成的,老朽一向不问家事,如今也不想为这事徒增烦恼,败坏心境。”
狄公又问:“曹英小姐认识县衙的录事范仲吗?”
“老爷,我怎么知道呢?也许见过面吧。老朽与范仲家从无来往。”
狄公略有愠怒:“明日早衙升堂,本官将审理曹英小姐失踪一案,你可来衙里听审。我这就告辞了。”
狄公出了曹家宅院,与洪亮、淑娘会合,正准备回衙,忽见一个美少年迎来,纳头便拜:“小生曹文拜见大老爷。”
狄公心想,曹鹤仙的儿子不知会有什么禀告。
“老爷,我姐姐究竟出了什么事?听说至今还没找到。”
狄公长叹一声:“曹公子,你姐姐这一失踪,你想必心怀愧疚吧?”
曹文点点头:“那日没送她进城里,固然是小生的疏忽,不过,最该愧疚的应是家父。正是他做主,我姐姐才嫁给那个姓顾的,如同跳入火坑一般。姐姐回娘家时,脸上从没露出过一丝笑容。”
狄公从衣袖中取出那方香罗手帕:“这罗帕可是你姐姐平日佩戴使用的?”
曹文讪笑道:“这个小生不知道,小生从没留意过这种东西。”
“县衙里的范仲常来你家吗?”
“记得来过一回,我很喜欢他。范二爷风度不凡,和蔼可亲。小生最讨厌的是那个姓唐的糟老头子,同样是衙门当差的,言行举止却大不一样。”
狄公扬了扬马鞭:“好了,我此刻需立即回衙门,一旦有你姐姐的消息,就派人传告你。”
回到县衙,狄公命洪参军好生看管淑娘,等候开审。乔泰、马荣见狄公回来,连忙上前禀报:“我们在谷仓里找到了血衣和镰刀,那妇人的衣裙和顾孟平申报的完全相符。刚才已派一个番役去白云寺报信,让他们来人辨认那和尚的尸身,现在仵作沈陀正在偏厅验尸。对了,裴九已经押解到大牢关押了。”
狄公满意地点点头:“现在我立即签署一道命令,命各处查缉那个杀人劫货的吴山——他要是想出手那三匹马,就会被抓获。城里城外的几个马市都要严密监视,那匹额头有白斑的骟马最容易被认出来。”
正说着,沈陀来内衙报告验尸结果:“范仲确实是被镰刀砍断喉咙致死的。那和尚身上却没有一处伤痕,也没有血迹,也没有中毒的迹象。哦,白云寺的慧本刚来过,认出这和尚是他们庙里的香火僧,名叫智海。他见了死尸,唾了一口,骂了一声,就愤愤地告辞走了,小医一时没拦住,所以没及时禀告。依小医判断,这智海应该是正常病故,或许是受了惊吓,引发心病,最终猝死。”
狄公接过验尸格目,仔细看了一遍,嘉奖了沈陀几句,沈陀便告辞退下。
狄公说:“裴九虽不是杀人主凶,但私藏尸身、隐瞒实情,也属有罪,先在大牢里关押几天。现在把裴淑娘带来。”
洪参军出去将淑娘带进内衙。
“淑娘,本官再问你,你以前见过范仲的太太吗?”
淑娘摇了摇头。
“那你当日服侍时,怎么知道那妇人就是范太太?”
“那女人跟范二爷一同来又一同睡,不是范太太又是谁?”
狄公一时语塞,正想换个方式问话,抬头忽见淑娘发间插着一柄骨制头梳,和他在范仲卧房里拾到的一模一样。于是从袖中取出那柄头梳,在手中把玩。
“淑娘,这柄头梳是你的吧?”
淑娘一见头梳,一双水灵的眸子顿时亮了起来。
“是的,是的,老爷。唉,果真又弄到一柄。”
“谁果真又弄到一柄?淑娘,这头梳究竟是谁给你的?”狄公紧追问道。
淑娘愣了半晌,才意识到说漏了嘴,面皮涨得发紫,不肯作声。
“淑娘,你不必害怕,把这事说清楚,你就可以和你爹回田庄了。说不清楚,恐怕你还要和你爹一起坐牢呢。”
淑娘到底是村姑,不知事情轻重。听狄公这么说,心里一动,便说道:“送给我这头梳的是父亲雇的帮工,叫阿广。他说奴家长得一头好头发,配上这头梳更好看。”
“这阿广向你求婚了?”
淑娘害羞地点点头:“嗯,提过两回了,我没答应。他没田地、房宅,也没牲口,我跟了他怎么生活?可阿广一直缠着我,说尽了好听的话。我不许他夜里再偷偷来我房里。阿广说,我不嫁他也没关系,只要能常往来就行。但又说要是我变心跟了别人,他就割了我的脖子,绝不轻饶。”
“这头梳又是怎么回事?”狄公问。
“有一次阿广说他得了点钱,要送我件礼物,问我喜欢什么,我什么都不要,就说想再买一柄一样的头梳。没想到阿广真放在心上,居然弄来了。”
狄公让淑娘退下,派人安排她暂时在后衙西院住下,等案子破了再送他们父女回田庄。
洪参军带淑娘下去后,狄公叫来几名缉捕,问:“你们知道这个阿广是什么样的人,平时行踪如何吗?”
一个缉捕回答:“阿广的情况小人知道。他住在西门外的小菩提寺,是个十足的泼皮闲汉,偷盗嫖赌样样都干,农忙时也去别人家帮工。”
狄公频频点头,捻须道:“这案子差不多清楚了,范仲和曹氏一定是阿广杀的。范仲的仆人吴山先发现了命案,他一来怕惹祸,二来贪财,就偷了范仲的钱箱和三匹马逃跑了。你们现在就行动,务必把阿广和吴山缉拿归案。”
马荣带缉捕出去时,正好洪参军回来,便把狄公的判断告诉了他。洪参军不太明白,进书斋问狄公:“老爷刚才说阿广杀人、吴山劫财,我不太懂,请老爷指点。”
狄公笑道:“如果吴山想杀范仲,何必等到回蓬莱才动手?从登州回来一路都有机会作案,他都没动手,怎么会回到田庄突然起杀机?这是第一点可疑。第二,吴山是城里人,不常用镰刀。所以我判断是阿广干的。吴山半夜起来发现主人被杀,既害怕又贪财,就偷了钱箱和马逃走了。”
“那阿广为什么要杀范仲呢?他们俩毫不相干啊。”
狄公回答:“这全是阴差阳错。阿广弄到那头梳,当晚就来田庄找淑娘献殷勤,还想做不该做的事。他路过范仲卧房窗下时,见房里有灯光,黑影里看到一男一女睡在一张床上,他以为那女的是淑娘——以前他俩偷偷见面就在这屋里——顿时怒火中烧,就从棚篱下抄起一把镰刀跳窗进去,摸到床头,对着男女脖子各砍一刀,然后跳窗逃走。那头梳就是他跳窗时掉在地上的。他事后知不知道杀错了人,就不清楚了。”
洪参军连连点头:“范仲的尸首找到了,可曹氏的尸首怎么变成了智海和尚?这点我最不明白。”
狄公说:“从曹氏失踪的时间和她骑的骟马来看,那个女子应该是曹氏。但我拜见曹鹤仙时,他的麻木不仁让我奇怪,所以又不敢断定曹英真的死了,何况没见到尸首。我总怀疑曹鹤仙知道女儿的下落——这么看,被杀的女子可能不是曹英。裴九按说认识曹英,但那晚他见到血腥场面,早吓得魂飞魄散,哪有心思细看妇人的脸?再说当时妇人满脸是血。洪亮,说实话,我心里也一直存着疑惑。”
洪参军长叹一声,皱着眉直摇头。
“洪亮,你别着急,我现在亲自去白云寺一趟,查清楚智海的情况。弄清楚智海的来历,他的尸首和曹英尸首之间的谜团应该就能解开了。我已经让马荣、乔泰带缉捕去抓阿广和吴山了。你顺便告诉乔泰,西门外的小菩提寺要严加搜查,我猜那妇人的尸首还没运出蓬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