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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份狂喜的浪潮还未平息,一个阴冷的声音就像淬了冰的刀子,硬生生劈开了热烈的气氛。
“争光?争个屁的光!” 林建国不知何时出现在人群外围,他显然刚从地里回来,裤腿上还沾着泥巴,脸色铁青,眼神阴鸷地盯着被众人簇拥的林小阳和方明远。他拨开人群,几步冲到林小阳面前,一把夺过那张被方明远紧紧攥着的成绩单。
“什么狗屁竞赛!什么省赛!” 林建国看也不看,双手抓住那张薄薄的纸,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猛地用力!
“嗤啦——”
刺耳的撕裂声像一把钝锯,狠狠割在每个人的心上。那张承载着荣誉和希望的纸,瞬间在林建国手中变成了两半,四半,最终化作一把纷纷扬扬的碎屑,被他狠狠摔在地上,又用沾满泥巴的鞋底狠狠碾了几下。
“小兔崽子!长本事了是吧?不好好在家干活,跑去弄这些没用的东西!还第一名?能当饭吃还是能当钱花?” 林建国指着林小阳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男孩惨白的脸上,“省赛?想都别想!明天就给我下地!再敢往学校跑,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林小阳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呆呆地看着地上那堆被踩进泥里的纸屑,刚才还滚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成了冰碴子,刺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咸涩的血腥味。巨大的屈辱和绝望像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方明远听到那撕裂声和林建国的怒骂,身体猛地一晃。他看不见那被践踏的荣誉,却能清晰地感受到林小阳那无声的崩溃和周围村民瞬间死寂的气氛。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在他胸膛里炸开,烧得他浑身发抖。他拄着竹杖,摸索着上前一步,挡在了林小阳身前,面朝着林建国声音的方向。
“林建国!” 方明远的声音从未如此严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这是孩子的成绩!是他的前途!你有什么权利毁掉它?!”
“前途?” 林建国嗤笑一声,充满鄙夷,“他是我儿子!他的命都是我给的!我说了算!什么狗屁前途,老老实实种地才是正经!跟着你这个瞎老头学这些没用的,能学出什么好?我看你们就是合伙糊弄人!”
“你!” 方明远气得浑身发抖,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小阳在数学上有天赋!这是改变他命运的机会!省赛如果取得好成绩,将来可以保送好大学,彻底离开这里……”
“离开?” 林建国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被冒犯的暴怒,“想得美!他生是林家的人,死是林家的鬼!想飞?翅膀给你撅折了!” 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缩在方明远身后、脸色惨白如纸的林小阳,“小兔崽子,给我滚回家去!再让我看见你往这儿跑,看我不打死你!”
说完,他一把推开挡路的村民,骂骂咧咧地转身就走,留下身后一片死寂和满地狼藉。
人群沉默着,渐渐散去。有人摇头叹息,有人面露同情,也有人眼神闪烁,带着先前那些“邪乎”议论留下的余毒。赵德柱气得胡子直抖,想追上去理论,却被方明远拦住了。
“老村长,算了。” 方明远的声音透着深深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坚定,“跟这种人,讲不通道理。”
他摸索着蹲下身,双手在冰冷的地面上急切地摸索着,试图拾起那些被踩碎的纸屑。林小阳也蹲了下来,默默地将一片片沾满泥土的碎片捡起,捧在手心,像捧着被摔碎的珍宝。泪水无声地滚落,砸在那些碎片上。
“老师……” 林小阳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没用了……都碎了……”
方明远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虽然看不见,却准确地“望”向林小阳的方向。他伸出手,摸索着,紧紧握住了男孩冰冷颤抖的手,将那把沾着泥土和泪水的碎片,连同男孩的手一起,紧紧包裹在自己枯瘦却温暖的手掌里。
“碎了……也能拼起来。” 方明远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只要希望还在,就碎不了。”
他拉着林小阳站起身,转向赵德柱的方向:“老村长,麻烦您照看一下小阳。我出去一趟。”
“方老师,您要去哪儿?这眼睛……” 赵德柱担忧地问。
“县城。” 方明远斩钉截铁地说,“去找教育局。这张成绩单碎了,但成绩还在!省赛的资格还在!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我就不能让这孩子的前途,毁在他那个混账爹手里!”
夜幕低垂,浓重的乌云像浸透了墨汁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青石村上空,一丝星光也无。风开始变得狂躁,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发出呜呜的怪响,预示着暴雨将至。
方明远拒绝了赵德柱找人陪同的建议。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旧中山装,将那副几乎没什么用处的破旧眼镜仔细擦了擦,架在鼻梁上。他拄着竹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装着林小阳的学籍证明复印件和那本记录了他无数奇妙解题思路的草稿本——那是他能为孩子争取机会的唯一凭证。
“老师……” 林小阳站在宿舍门口,看着黑暗中老师模糊而坚定的身影,声音哽咽,“雨……要下大了……您别去了……”
方明远转过身,朝着声音的方向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尽管林小阳可能根本看不清。“傻孩子,这点雨怕什么。你在学校好好待着,等老师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异常温和,“记住,天会亮的。”
说完,他不再犹豫,转身拄着竹杖,一步步走进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竹杖敲击着土路,发出笃笃的声响,很快就被呼啸的风声吞没。
通往县城的山路崎岖而漫长,对方明远而言,更是如同在无边的墨海中跋涉。他全凭记忆和对脚下路感的熟悉,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竹杖成了他唯一的眼睛,每一次探路都小心翼翼。风越来越大,卷起的沙石打在脸上,生疼。他不得不眯起几乎看不见的眼睛,侧着身子艰难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在一个好心的拖拉机司机顺路捎带下,他在晚上九点多赶到了县城教育局。值班的干部被这个深夜造访、浑身尘土、眼睛几乎失明的老教师和他讲述的事情震惊了。他们查看了林小阳的成绩记录(虽然原始成绩单被毁,但系统里有电子存档),又翻看了方明远带来的草稿本上那些远超同龄人水平的演算,无不为之动容。
“方老师,您放心!孩子这个情况,我们一定重视!” 值班干部拍着胸脯保证,“省赛的资格谁也剥夺不了!明天一早我就向局长汇报,必要的话,我们会联系乡里和村里,做好家长的工作!您先回去,好好休息!”
得到这个承诺,方明远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他谢过值班干部,婉拒了对方留宿的提议。他心里惦记着独自在学校的林小阳,也担心夜长梦多,林建国又去学校闹事。他必须尽快赶回去。
走出教育局大门时,酝酿了一天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瞬间就将方明远浇了个透心凉。狂风裹挟着暴雨,像无数条冰冷的鞭子抽打在身上。县城昏黄的路灯在滂沱大雨中变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对方明远而言,更是毫无指引作用。
他咬紧牙关,拄着竹杖,凭着来时的记忆和对方向的模糊判断,朝着城外青石村的方向,一头扎进了狂暴的风雨之中。
雨夜的山路,成了吞噬一切的黑色巨兽。脚下的土路被雨水浸泡,变得泥泞不堪,每一步都深陷其中,拔腿异常费力。竹杖在湿滑的泥地里不断打滑,好几次都差点将他带倒。狂风卷着雨水,劈头盖脸地砸来,让他几乎无法呼吸。冰冷的雨水顺着脖子灌进衣服里,带走他身体里仅存的热量,冻得他牙齿咯咯作响。
世界只剩下震耳欲聋的雨声、风声和自己粗重艰难的喘息声。黑暗、寒冷、湿滑、疲惫……重重困境像无形的枷锁,将他紧紧捆缚。他只能凭着顽强的意志力,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去,回到学校,回到小阳身边。
就在他挣扎着爬上一段陡坡,眼看就要到相对平缓的路段时,意外发生了。竹杖探到前方似乎有块松动的石头,他下意识地想绕开,脚下却猛地一滑!湿透的布鞋踩在长满青苔的石头上,瞬间失去了所有抓地力。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被风雨吞没。
方明远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地向一侧倾倒。他本能地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把湿滑的野草。紧接着,右腿膝盖外侧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仿佛骨头都要裂开。他重重地摔倒在泥水里,竹杖脱手飞出老远。
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晕厥。冰冷的泥水瞬间浸透了他半边身体。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右腿却使不上一点力气,稍微一动就是撕心裂肺的疼。他趴在冰冷的泥泞里,雨水无情地冲刷着他的脸,灌进他的口鼻。绝望像这无边的黑夜一样,沉沉地压了下来。
就在意识即将被疼痛和寒冷吞噬的边缘,他仿佛听到了林小阳的声音,带着哭腔,在风雨中微弱地呼唤:“老师……老师……”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声音的方向,艰难地伸出了手。然后,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手电筒晃动的光柱穿透了雨幕。
“哎呀!那是不是个人?!”
“快过去看看!”
“天哪!是方老师!方老师!”
几个天不亮就冒雨赶早去乡里卖山货的村民发现了倒在泥泞中的方明远。手电筒的光照亮了他苍白的脸、湿透的衣服,以及身下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淡、却依旧刺目的血迹。他紧闭着双眼,眉头痛苦地紧锁着,一只手还朝着青石村的方向,无力地伸着。
第七章 破晓时分
冰冷的雨水还在顺着屋檐往下淌,砸在青石小学宿舍窗下的水洼里,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林小阳蜷缩在木板床的角落,身上裹着方老师那条洗得发白的薄被,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只有偶尔划过天际的闪电,短暂地撕裂夜幕,映出他毫无血色的脸和空洞的眼睛。
方老师还没回来。
这个念头像冰冷的毒蛇,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每一次收缩都带来窒息般的疼痛。他想起父亲撕碎成绩单时那张狰狞的脸,想起方老师挡在他身前那单薄却挺直的背影,想起老师摸索着蹲在地上,试图拾起那些被踩进泥里的碎片时,那双颤抖的手……最后,是老师拄着竹杖,一步步走进风雨黑夜里的决绝身影。
“老师……” 林小阳把脸深深埋进膝盖,无声地呜咽着。恐惧像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他不敢去想老师一个人在那样可怕的雨夜里赶路会发生什么。如果……如果老师也像那张成绩单一样……他猛地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急促的拍门声猛地打破了死寂!
“小阳!小阳!快开门!” 是老村长赵德柱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和惊慌。
林小阳的心脏骤然停止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他几乎是滚下床,踉跄着冲到门边,猛地拉开门栓。
门外,昏黄的煤油灯光下,映出几张被雨水打湿、写满惊惶的脸。赵德柱和另外两个村民浑身湿透,泥浆一直糊到小腿。他们抬着一副用门板和绳索临时扎成的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个人,一动不动,脸色在灯光下惨白得吓人,湿透的头发紧贴在额头上,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他的右腿裤管被卷起,膝盖外侧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肿胀,还有一道被雨水冲刷得发白的伤口,边缘凝结着暗红的血痂。
是方老师!
林小阳只觉得眼前一黑,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他死死抓住门框,指甲深深抠进木头里,才勉强支撑住身体。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滚烫的砂砾,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有粗重而破碎的喘息。
“快!抬进去!小心点!” 赵德柱顾不上多说,指挥着村民小心翼翼地将担架抬进宿舍,放在林小阳那张窄小的木板床上。
“方老师……他……” 林小阳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眼睛死死盯着床上那毫无生气的躯体。
“在回村的路上摔了!就在黑风坳那段陡坡!” 一个村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心有余悸地说,“我们几个赶早去乡里,路上发现的!老天爷,浑身冰凉,叫都叫不醒!身下还有血!”
“快!去叫李郎中!再烧点热水!” 赵德柱对着另一个村民吼道,随即转向林小阳,看着男孩惨白如纸的脸和摇摇欲坠的身体,语气放缓了些,“小阳,别怕,别怕啊!方老师还有气!李郎中就快来了!”
林小阳像是没听见,他踉跄着扑到床边,颤抖着伸出手,想去碰碰方老师冰冷的脸颊,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仿佛怕自己的触碰会惊碎什么。他看到老师紧握的拳头,指缝里还残留着泥污,指甲缝里嵌着几片细小的、被雨水泡烂的纸屑——那是他成绩单的碎片。一股巨大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眼泪终于决堤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冰冷的泥地上。
“老师……老师……” 他跪在床边,把脸埋进老师冰凉的手掌里,压抑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在狭小的宿舍里回荡,充满了无助和绝望。
村里的赤脚医生李郎中很快被连拖带拽地请了来。他仔细检查了方明远的伤势,眉头拧成了疙瘩:“右腿骨裂了!万幸没断!但寒气入体,高烧不退,加上这眼睛……唉!得赶紧想法子退烧消炎!再这么烧下去,怕是要出大事!” 他开了些草药,又指挥村民用烧酒给方明远擦拭身体降温。
消息像长了翅膀,再次飞遍了青石村。这一次,不再是关于“状元苗子”的兴奋议论,而是关于方老师为了林小阳,在暴雨夜摔成重伤、生死未卜的沉重消息。那些曾经带着羡慕或嫉妒的眼神,此刻都变成了震惊和同情。那些关于“邪乎”、“克亲”的窃窃私语,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卑劣。
“方老师……真是拼了命啊……”
“为了小阳那孩子……”
“林建国那个混账东西!作孽啊!”
“要不是方老师,小阳那孩子……”
村民们自发地聚集在青石小学的院子里,低声议论着,叹息着。有人送来了柴火,有人送来了鸡蛋,有人默默帮忙熬药。昏黄的灯光从宿舍窗户透出来,映照着院子里一张张写满忧虑和愧疚的脸。
赵德柱站在人群前,看着这从未有过的景象,看着宿舍里那个跪在床边、寸步不离守着方老师、眼睛红肿得像桃子的林小阳,再看看床上那个气息微弱、为了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几乎搭上性命的老教师,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洪亮而坚定地响起:
“乡亲们!都看见了吧?!方老师为了啥?就为了咱们村一个孩子能有出息!能走出这大山!可有人呢?为了几斤力气,为了那点可怜的面子,就要把这孩子的翅膀硬生生折断!还要把拼了命护着他的人往死里逼!这像话吗?!”
人群一片寂静,只有雨水滴落的声音。
“方老师现在躺在那儿,生死不知!小阳那孩子,心都要碎了!” 赵德柱的声音带着哽咽,“咱们青石村,不能这么没良心!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好老师的心血白费,看着一个好苗子就这么毁了!”
他环视着众人,目光灼灼:“我赵德柱,今天豁出这张老脸,求大家伙一件事!咱们联名!写个请愿书!递到乡里,递到县里!求政府,求教育局的领导们,给林小阳这孩子做主!给他一条活路!给他一个能安心读书、参加比赛的机会!也求他们,救救方老师!他需要更好的医生!需要更好的治疗!不能再耽搁了!”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我签!”
“我也签!”
“算我一个!”
“还有我!”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村民举起了手,声音汇聚成一股坚定的洪流。那些曾经迟疑的、观望的、甚至说过闲话的人,此刻都被眼前的事实和赵德柱的话深深触动。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们看得见方明远倒在泥泞里的身影,看得见林小阳那双绝望的眼睛,看得见那份被撕碎又被紧紧攥在手心的希望。
一张粗糙的黄纸被铺开,赵德柱颤抖着拿起笔。一个个或歪歪扭扭、或端正有力的名字,带着村民们的决心和期盼,郑重地落在了纸上。
与此同时,县教育局的值班干部没有食言。天刚蒙蒙亮,他就将昨夜的情况详细汇报给了局长。局长听闻一位年近六旬、几乎失明的乡村教师,为了一个遭受家庭暴力的天才学生,深夜冒雨徒步几十里山路来争取省赛资格,最后重伤昏迷在归途,震惊之余更是震怒。他立刻联系了乡政府,要求彻查林建国阻挠孩子接受义务教育、涉嫌虐待的情况,并特事特办,以县教育局的名义,正式批准林小阳参加省级数学奥林匹克竞赛,同时启动紧急救助程序,为方明远联系县医院。
儿童保护机构的工作人员也接到了通知,第一时间赶赴青石村。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人,先是走访了学校,查看了林小阳刻满伤痕的课桌,又从沉默的村民口中,拼凑出林建国长期酗酒、动辄打骂孩子的事实。当他们悄悄来到林家附近时,正撞见宿醉未醒的林建国,因为找不到儿子而暴怒地砸碎了家里的水缸,对着空屋子破口大骂,污言秽语不堪入耳。工作人员默默地记录下这一切。
三天后,方明远的高烧终于退了。在村民轮流抬送和乡里派来的拖拉机帮助下,他被转送到了县医院。林小阳像影子一样跟着,守在病床前,喂水,擦脸,用老师教他的方法,一遍遍演算着复杂的习题,试图用那些冰冷的数字和公式,驱散内心的恐惧和病房的冰冷。
“老师,您看,”林小阳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他把一张崭新的、盖着鲜红印章的通知书轻轻放在方明远的手边,“省赛的通知书……县里送来的……教育局特批的……”
方明远虚弱地靠在床头,眼睛依旧只能感受到模糊的光影。他摸索着拿起那张纸,指尖在光滑的纸面上缓缓移动。虽然看不见上面的字,但他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分量。他苍白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极其微弱的笑容,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好……好……”
然而,当县儿童保护机构的工作人员正式找到林小阳,告知他基于调查结果,将对他进行临时庇护,并协助安排其后续生活和教育时,林小阳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猛地抬起头,原本黯淡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他死死盯着工作人员,又猛地转头看向病床上虚弱的方明远,声音尖锐而颤抖:“不!我不走!我要在这里!老师还没好!我要等老师好了!等老师带我去比赛!”
工作人员耐心解释:“孩子,这是为了你的安全……”
“我不走!” 林小阳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猛地后退一步,身体绷得紧紧的。他忽然抓起那张省赛通知书,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双手用力!
“嗤啦——”
崭新的纸张被撕成两半。
“老师不去!我也不去!” 他嘶喊着,泪水汹涌而出,将撕碎的纸片狠狠摔在地上,“除非老师带我去!否则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在这儿!守着老师!”
这决绝而激烈的举动,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小小的病房里,也在整个青石村掀起了巨大的波澜。消息传回村里,那些签了名的村民沉默了,随即是更深的震动和更强烈的决心。
“这孩子……心都拴在方老师身上了……”
“造孽啊!林建国把他逼成什么样了!”
“方老师要是不好起来,这孩子怕是真的……”
赵德柱拿着那份按满了红手印的联名请愿书,带着全村人的期盼和沉重的心情,再次走进了乡政府,也走进了县教育局和儿童保护机构的办公室。这一次,他带去的不仅是请愿书,还有林小阳撕碎通知书的悲壮举动。
各方力量的斡旋和推动下,一个折中的方案迅速形成:鉴于方明远的身体状况和林小阳的强烈意愿,在确保林小阳安全的前提下,暂时由青石小学和村委会共同监护。县教育局特批一笔紧急奖学金,用于方明远的治疗和林小阳的学习生活所需。儿童保护机构将持续跟进,并启动对林建国的正式处理程序。而省赛,必须参加,这不仅关乎林小阳的未来,也关乎所有关心他的人的心血。
当工作人员将这个决定告知病床上的方明远和守在一旁的林小阳时,方明远枯瘦的手紧紧握住了林小阳的手,握得那么紧,仿佛要将自己残存的力量全部传递过去。林小阳则把头深深埋进老师的手掌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了太久的委屈、恐惧和希望,终于化作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流淌。
半个月后,省赛颁奖典礼在市里举行。方明远的腿伤还未痊愈,右眼仅存微弱的光感,但他坚持要出院。医生拗不过他,只能再三叮嘱注意事项。
颁奖日那天清晨,天还没亮透,青石小学门口却已站满了人。几乎全村的人都来了,默默地等待着。当宿舍的门打开,林小阳搀扶着拄着拐杖、脚步还有些虚浮的方明远,一步一步走出来时,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压抑的抽泣声。
方明远穿着那身洗得发白却熨烫得整整齐齐的中山装,鼻梁上架着那副破旧的眼镜。他看不见,但他能感受到无数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饱含着敬意、感激和无声的支持。林小阳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校服,胸前的红领巾格外鲜艳。他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老师,每一步都走得无比沉稳。
东方的天际,终于撕开了厚重的云层,第一缕金色的阳光,如同熔化的金子,泼洒在蜿蜒的山路上,也照亮了校门口那棵饱经风霜的老槐树。阳光落在方明远沟壑纵横的脸上,落在他浑浊却仿佛映着光的眼睛里,落在林小阳挺直的脊梁和紧抿的嘴唇上。
“老师,” 林小阳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抬起头,望向天边那轮喷薄而出的红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却异常清晰,“您看……天亮了。”
方明远微微侧过头,仿佛在努力捕捉那缕温暖的光线。他布满皱纹的脸上,缓缓地、缓缓地绽开一个无比宁静而满足的笑容。他握紧了林小阳搀扶着他的手,朝着阳光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嗯,” 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温和,带着一种穿透黑暗的力量,“天亮了。”
金色的晨光中,一老一少两个身影,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坚定地朝着村外那条通往山外、通往希望的道路走去。他们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融入了那片越来越明亮、越来越温暖的曙光里。身后,是沉默伫立的青石村,和那些被阳光照亮、写满了复杂情感的质朴脸庞。
第八章 光的延续
晨雾还未完全散尽,青石小学新建的校门在熹微的晨光中显露出崭新的轮廓。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门口,车门打开,一个穿着剪裁合体灰色大衣、身形挺拔的年轻男人走了下来。他鼻梁上架着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静而深邃,望向眼前这所焕然一新的学校时,眼底深处却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十年了。
林小阳深吸了一口山间清冽的空气,那熟悉又带着点陌生的草木气息,瞬间将他拉回那个阴冷潮湿的雨夜,拉回那间弥漫着草药味和绝望气息的狭小宿舍。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胸前口袋的位置,那里习惯性地放着一块被摩挲得异常光滑的碎纸片——当年那张被他撕碎又小心翼翼粘好的省赛通知书。
“林教授,这边请。”一位笑容可掬、穿着崭新职业套裙的女老师迎了上来,她是现任校长王梅,“方老校长知道您今天回来,一大早就到了,在新建的‘阳光教室’那边等着呢。”
“阳光教室……”林小阳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心头微微一颤。他点点头,跟随王校长穿过平整的水泥操场。操场边那棵饱经风霜的老槐树依然矗立,枝干虬劲,只是周围多了几圈保护的石栏。树下的青石条凳还在,仿佛还能看见那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其上,躲避着无处不在的恐惧。
学校的变化很大。低矮破旧的土坯房教室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窗明几净的砖瓦房。孩子们清脆的读书声从教室里传出来,像山涧清泉般流淌在清晨的校园里。林小阳的目光扫过那些崭新的篮球架、乒乓球台,还有角落里一个小小的图书角,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各种书籍。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多亏了您这些年持续的捐助和支持,”王校长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语气充满感激,“还有方老校长当年的坚持和后来教育局的重视,咱们青石小学才能有今天。现在周边几个村的孩子都愿意来这儿读书了。”
林小阳没有接话,他的视线越过王校长,落在了操场尽头那栋独立的、设计得格外别致的建筑上。它的外墙刷成了温暖的米黄色,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在晨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晕。那就是“阳光教室”。
教室门口,一个身影安静地伫立着。
那身影比记忆中佝偻了许多,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中山装,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鼻梁上依旧架着那副陪伴了他大半生的旧眼镜。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面朝着教室的方向,仿佛一座沉默的灯塔。
林小阳的脚步彻底停住了。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一股滚烫的热流直冲眼眶。他几乎是小跑着冲了过去,脚步在离老人几步远的地方又猛地刹住,生怕惊扰了这份宁静。
“老师……” 声音出口,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轻得像怕惊落花瓣上的露珠。
方明远微微侧过头,那双曾经在黑暗中为他指引方向的眼睛,如今只剩下浑浊的灰白,再也映不出任何光影。但那张布满深深皱纹的脸上,却缓缓地、缓缓地绽开一个无比熟悉的笑容,如同被第一缕阳光点亮的山峦。
“小阳?” 老人的声音沙哑,带着岁月沉淀的温和,“是你回来了?”
“是我,老师。” 林小阳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无比珍重地握住了老人那只布满老年斑、枯瘦却依旧温暖的手。他清晰地感觉到老师的手在他掌心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更紧地回握住了他。那熟悉的温度和力度,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防线,十年漂泊的辛酸、成功的喜悦、午夜梦回的恐惧,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归处。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方明远喃喃着,另一只手摸索着,轻轻拍了拍林小阳的手臂,“长高了,也结实了。好,真好。”
“老师,我扶您进去。” 林小阳的声音有些哽咽,他稳稳地搀扶着老人的胳膊,就像十年前那个清晨,老师拄着拐杖,他搀扶着老师,一步一步走向未知却充满希望的前路。
阳光教室内部宽敞明亮,设计巧妙,最大限度地引入了自然光线。崭新的课桌椅排列整齐,教室前方的墙壁上,镶嵌着一块打磨光滑的深色木板。木板上,用遒劲有力的楷体刻着一行大字:
“天会亮的,阳光会照进来的。”
林小阳的目光凝固在那行字上。每一个笔画都仿佛带着温度,穿透时光,重重地敲击在他的心上。他仿佛又看到了废弃砖窑里那双惊恐的眼睛,看到了宿舍里那个绝望地撕碎通知书的少年,看到了晨光中老师那宁静而满足的笑容……所有的黑暗、挣扎、疼痛与希望,最终都凝结成了这行朴素而充满力量的话语。
方明远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停顿,轻声问道:“是刻上去了吗?”
“刻上去了,老师。” 林小阳的声音异常坚定,“刻在墙上了,也刻在……心里了。”
方明远欣慰地点点头,布满皱纹的脸上笑容更深。他任由林小阳搀扶着,走到教室中央,面向着那块刻字的墙壁站定。
“铛——铛——铛——”
悠扬的上课钟声准时响起,清脆的声音回荡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很快,教室门口涌进来一群穿着整齐校服、系着红领巾的孩子。他们好奇地看着教室里的两位客人,但当他们看到墙上的刻字和站在刻字前的方老校长时,立刻安静下来,自觉地排好队,小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王校长走到讲台前,声音清晰而庄重:“同学们,今天,我们非常荣幸地请到了我们青石小学的老校长,方明远老师!还有一位从我们青石小学走出去,现在已经成为大学数学教授的林小阳教授!他们将和我们一起,在‘阳光教室’里,进行第一次晨读!”
孩子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林小阳和方明远,带着好奇、崇拜和一丝懵懂的向往。
林小阳搀扶着方明远,让他面向孩子们站好。老人虽然看不见,但他挺直了微微佝偻的脊背,仿佛能感受到那些年轻而充满朝气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王校长看向林小阳,目光带着询问。林小阳深吸一口气,对着孩子们,也对着身边的老师,朗声说道:“同学们,今天,让我们跟着方老师,一起朗读我们‘阳光教室’墙上的这句话,好吗?”
“好!” 孩子们稚嫩而响亮的声音充满了整个教室。
林小阳微微侧头,在方明远耳边清晰而缓慢地说道:“老师,我们开始吧。‘天会亮的,阳光会照进来的。’”
方明远布满皱纹的嘴角微微上扬,他握紧了林小阳搀扶着他的手,仿佛从那只年轻有力的手中汲取着力量。然后,他清了清嗓子,用那沙哑却异常清晰、带着穿透岁月力量的声音,一字一句地领读:
“天——会——亮——的——”
孩子们稚嫩而整齐的声音立刻跟上,清脆响亮,充满了蓬勃的朝气:“天——会——亮——的——”
方明远的声音继续,沉稳而坚定:“阳——光——会——照——进——来——的——”
“阳——光——会——照——进——来——的——”
朗朗的读书声,在崭新的阳光教室里回荡,穿透明亮的玻璃窗,飘向晨光笼罩下的青石小学,飘向远处连绵起伏的青山。金色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窗户,温柔地洒满教室的每一个角落,照亮了墙上那行深刻的字迹,照亮了孩子们纯真的脸庞,也照亮了方明远脸上那宁静而永恒的微笑,和他身边那个早已泪流满面、却挺直脊梁如同山岳的年轻教授。
林小阳紧紧握着老师的手,感受着那掌心传来的、微弱却无比坚韧的生命脉动。他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被阳光彻底点亮的天空,泪水无声地滑落,嘴角却高高扬起。
是的,天亮了。阳光,真的照进来了。并且,它将永远照耀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