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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了,”老妇人平静地说,“昨夜全镇的圣像都碎了。教堂的圣母像流了三天黑泪。神父说,铜锭在吸食信仰,丈量灵魂的重量。它要的不是一寸面包,是人心一寸一寸的坍塌。”她枯瘦的手指突然抓住伊万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孩子,铜锭怕一样东西——真东西。不是量出来的尺寸,是活出来的日子。你撒出去的麦种……它们在雪下醒了。”
地牢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玛特廖娜迅速塞给伊万一小块硬邦邦的黑面包,转身消失在黑暗里。卫兵打开门,拖着伊万走向总局大厅。铜锭在幽蓝光芒中矗立,比昨日更高大,表面浮现出诡异的纹路,像扭曲的人脸。谢尔盖站在铜锭旁,肚腩鼓胀如十月的南瓜,脸上油光更盛,但眼窝深陷,泛着青黑。
“多尔戈夫!”谢尔盖的声音带着病态的亢奋,“你亵渎进步圣物!本该枪决!但伟大领袖教导我们:浪子回头金不换!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当众吞下这枚进步勋章!”他举起一枚铜制徽章,形状如扭曲的镰刀锤子,表面刻着细密刻度,“吞下它!让进步融入你的骨血!否则,你的狗波尔卡,现在就被炖成进步肉汤!”
大厅角落,伊万的老狗波尔卡被铁链拴在锅炉旁,瘦骨嶙峋的身躯瑟瑟发抖,浑浊的眼睛望着主人,尾巴无力地拍打着地面。
伊万看着波尔卡,又看向铜锭。幽蓝光芒中,他仿佛看见铜锭表面浮现无数张面孔:安德烈绝望的脸、柳德米拉额角的血、雪地上婴儿静止的小手……还有祖父在顿河畔弯腰的身影,正被铜色的荆棘缠绕。他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却畅快:“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你怕了。铜锭在吃你,对不对?你每夜喂它指甲和面包屑,它就吸你的命。看看你的手——”
谢尔盖下意识缩回手。伊万说得对:他肥厚的手背上,青筋凸起如蚯蚓,皮肤下竟透出淡淡的铜绿色。
“胡说!”谢尔盖尖叫,抓起铜锤砸向铜锭。嗡鸣声中,他脚下的地面剧烈隆起,像有巨蟒在土中游走!谢尔盖踉跄后退,撞翻了铜锭基座旁的锡罐——里面赫然是半罐暗红色的肉酱,混着黑色面包屑和几片带血的指甲。
人群骚动起来。面包师的学徒瓦夏突然指着铜锭尖叫:“它在长!它在吃谢尔盖同志的影子!”果然,谢尔盖脚下那团影子正被铜锭底部无声地吞噬,边缘如融化的蜡般滴落。谢尔盖脸色惨白,肚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松弛如破布袋。
“抓住它!它是魔鬼!”谢尔盖嘶吼着指向伊万。卫兵扑上来时,伊万猛地将手中硬面包砸向铜锭!面包在幽蓝光芒中碎裂,混着云杉针的碎屑飘落。铜锭剧烈震颤,发出刺耳的尖啸,表面人脸扭曲,幽蓝光芒疯狂闪烁。所有村民的影子同时离地而起,如黑蛇般扑向铜锭,又被灼烧般弹开,发出焦糊的“滋滋”声。
混乱中,伊万挣脱卫兵,冲向角落的波尔卡。老狗虚弱地舔着他的手。伊万咬断铁链,抱起波尔卡冲向大门。身后,谢尔盖的惨叫撕心裂肺:“我的影子!它在吃我的命!救……”话音未落,铜锭底部裂开一道缝隙,幽蓝光芒暴涨,谢尔盖肥胖的身体像被无形巨口吞噬,瞬间消失。他的皮靴“啪嗒”掉在地上,里面空空如也。
伊万抱着波尔卡冲进风雪。镇子已陷入恐慌。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但铜锭的尖啸穿透木板,窗纸上投出扭曲舞动的黑影。冻土在脚下震颤,雪地裂开细缝,渗出暗红的液体,像大地在流血。伊万踉跄奔向镇外的圣井——传说中铜锭的源头。
圣井在佩切戈尔斯克北面的乱葬岗旁,井口用腐朽的橡木板盖着,上面压着生锈的铁链。井沿刻着早已模糊的东正教祷文。伊万放下波尔卡,用完好的右手掀开木板。井内没有水,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以及一股铁锈与腐肉混合的腥气。井壁湿滑,垂着暗绿色的苔藓,像垂死巨兽的内脏。
“伊万·彼得罗维奇!”柳德米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抱着那个裹在毯子里的婴儿,脸上泪痕与血污交织,“孩子……孩子没死!是冻僵了!可……可安德烈的魂,被铜锭吸走了!我听见他在井里哭!”
伊万望向井底。幽蓝光芒从进步总局方向透来,照亮了井壁——上面密密麻麻刻着名字:沙皇时代的农奴、古拉格的囚犯、战死的士兵……最新的刻痕还带着血——安德烈·米哈伊洛维奇。每个名字旁都有一道细小的铜纹,如血管般搏动。
“铜锭不是量进步的,”伊万声音沙哑,“它是沙皇埋下的锁,锁住人心的贪念。谢尔盖们打开它,以为能掌控进步,其实被贪念反噬。”他抱起波尔卡,又接过柳德米拉怀里的婴儿。婴儿的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他染血的衣襟。
“跟我来。”伊万走向进步总局。
总局大厅已成地狱。铜锭膨胀到四米高,占据了大半空间,表面人脸无数,张着嘴无声尖叫。谢尔盖消失的地方,地面裂开深坑,幽蓝光芒从中喷涌。镇长伊戈尔瘫坐在角落,肥硕身躯缩成一团,他精心保养的指甲被啃得血肉模糊——他刚把自己最后三根指甲喂给了铜锭。铜锭的尖啸中,夹杂着无数细碎声音:婴儿啼哭、面包炉的噼啪、顿河的流水、祖父的叮咛……全是被吞噬的“日常”。
“伊万!”伊戈尔看到他,眼中燃起希望,“快!把你的狗和孩子献给铜锭!它要活物!要新鲜的灵魂!这样它就能平息,我们就能继续进步!”
伊万抱着波尔卡和婴儿,一步步走向铜锭。幽蓝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热浪灼烧皮肤。铜锭表面,安德烈的脸浮现出来,嘴唇开合:“伊万……救救我的孩子……”
“不,”伊万摇头,声音穿透尖啸,“真正的进步,不是献祭。”
他举起怀中的婴儿,对着铜锭尖啸的中心大喊:“看!这才是每日进步!一个婴儿学会抓握,一个老人学会微笑,一粒麦子顶开冻土!不是你丈量的尺寸,是人心活着的温度!”
婴儿似乎被他的声音唤醒,小嘴一瘪,发出响亮的啼哭。啼哭声纯净如初雪,竟让铜锭的尖啸出现了一丝滞涩。幽蓝光芒剧烈波动。
伊万又放下波尔卡。老狗虚弱地站起来,对着铜锭龇出黄牙,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咽——那是守护家园的警告。铜锭表面的人脸因愤怒而扭曲,光芒暴涨,热浪几乎将伊万掀翻。
就在这时,柳德米拉冲上前,将一块东西狠狠砸向铜锭基座——是安德烈留下的面包刀,刀柄缠着褪色的红布条。“安德烈的骨血在这里!”她尖叫,“还给他!”
刀身撞上铜锭的刹那,没有火花,只有一声清脆的“叮”,像冰层碎裂。铜锭剧烈震颤,表面人脸纷纷剥落,化作铜屑纷飞。幽蓝光芒骤然黯淡,显出底下的暗红——那是无数凝固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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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现在!”伊万对柳德米拉吼道。
两人合力,将铜锭推向圣井方向。铜锭沉重如山,每挪一寸,地面就裂开更深的缝隙,渗出暗红液体。进步总局的墙壁簌簌掉渣,哥特式尖顶发出不祥的呻吟。当铜锭边缘触到井口时,整座建筑轰然摇晃,砖石如雨落下。
“走!”伊万抱起波尔卡和婴儿,柳德米拉抓起面包刀,两人冲出大厅。身后,铜锭发出最后一声绝望的尖啸,轰然坠入圣井。井口喷出浓烟般的幽蓝雾气,瞬间弥漫全镇。
浓雾散去时,进步总局只剩断壁残垣。圣井被巨石封死,井沿新刻了一行字,字迹深峻如刀:“此下镇邪,非关进步。人心所向,寸土皆春。”
三天后,佩切戈尔斯克的冻土下了一场罕见的、温润的细雪。人们发现,镇中心废墟上,铜锭消失的地方,钻出了几株翠绿的麦苗——叶片肥厚,边缘带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却在阳光下轻轻摇曳,像在无声地丈量春风。老妇人玛特廖娜每天黄昏会来此,用豁了口的旧铜勺(那是伊万母亲留下的遗物)盛满雪水浇灌。铜勺柄上,沾着一点早已干涸发黑、却始终不曾洗去的血迹。
伊万的左臂废了,但他在废墟旁搭起小木屋,用右手种下顿河麦种。柳德米拉开了家小小的面包房,炉火日夜不熄,面包不按尺寸卖,只按“够不够暖手”。波尔卡守着院门,尾巴摇得像风中的麦穗。婴儿取名“顿河”,每当麦苗在风中低语,她就会咯咯笑起来,小手抓向天空。
只有深夜,当月光照在废墟上,细心的人会看见:麦苗的影子在雪地上轻轻摇曳,长度恰好每日增长一寸。那影子不是黑的,是淡淡的、温润的金色,像凝固的阳光,像人心深处不肯熄灭的微光。
镇外乱葬岗旁,圣井的封石下,偶尔会传来极轻的、金属摩擦的声响,像铜虫在啃食冻土。但佩切戈尔斯克的人不再恐惧。他们知道,真正的进步不在铜锭的刻度里,而在顿河麦苗顶开冻土的那一声轻响中——向下扎,向上长。听风,也听自己拔节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