虾皮小说【m.xpxs.net】第一时间更新《在心跳收敛之前》最新章节。
次日,林疏月再次被规律的敲门声惊醒。电子钟显示06:17,比昨天早了二十三分钟。她赤脚踩过满地药盒,开门时冷风卷着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沈昭雪抱着星空投影仪站在走廊,监护仪的导线缠在手腕上,像条被驯服的银蛇。“你的东西。”她把仪器放在玄关的柜子上面,金属外壳凝结的水珠滚落在诊断书上——那页“建议住院治疗“的医嘱正被水渍晕染。
林疏月盯着她病号服袖口的血渍,皱着眉头担心的说“你咳血了。”她伸手去探对方额头,被偏头躲开。
“凌晨四点洗衣房捡到的。”沈昭雪指尖划过投影仪焦黑的插头,“电路被板烧了,最近经常去那里吗?”
林疏月顿感心惊。她确实不记得自己何时去的洗衣房,就像上周把抗抑郁药装进维C瓶时,总漏数药片。这种记忆断层从母亲去世后愈发频繁,令她无比烦躁和不安。
“要喝姜茶吗?”她转身插上电水壶,瞥见沈昭雪在翻看《异常心理学》。书页间夹着泛黄的钢琴五级证书,银奖位置被马克笔涂成黑洞。沈昭雪轻轻抚过评语栏的“情感表达欠缺”,纸面被抠出细小的锯齿。
水壶突然发出尖锐的叫声。林疏月手抖着倒入姜粉,想起十五岁那个雨夜。母亲撕碎琴谱时不小心打翻水杯而飞溅的瓷片,至今仍嵌在老家木地板里。“小时候手小,够不到八度音。”她突然说道,“倒是你,是怎么找到洗衣房的?”
沈昭雪从口袋摸出橙色药片,背面画着歪扭笑脸:“昨晚查房时,你把它混在地西泮里。”监护仪随着她的轻笑发出蜂鸣,“第七次了。”
玻璃杯裂开蛛网状细纹。咨询室导师的警告在耳边回响:当救助者开始自我代入,就是职业边界崩溃的前兆。可林疏月停不下在每颗药片画笑脸,仿佛这稚拙的涂鸦能骗过死神。
“今天有检查?”她注意到对方裤袋露出的住院腕带。
“心脏彩超。”沈昭雪突然弓身咳嗽,指缝渗出的血珠坠在诊断书上。洇开的红晕正好遮住“双相情感障碍”的诊断结论,像朵诡艳的花。
林疏月抓过染血的纸巾。“去换件衣服吧。”她翻出压箱底的驼色毛衣,“我陪你去。”
“为什么?“沈昭雪扣住她手腕,“因为心理咨询师守则第三十二条?还是...”监护仪发出刺耳警报,她苍白的脸泛起潮红,“可怜我这个...”
“因为你偷换了我的安眠药!”林疏月举起维C瓶,底部新刻的划痕组成病房床号,“把地西泮换成维生素B12,当我是金鱼吗?”
晨光在两人之间流淌成河。沈昭雪忽然笑了,唇角扬起微不可察的弧度:“原来你会生气。”她抽出林疏月衣袋里的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雨声混着天台铁门的撞击声传来。“能告诉我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吗?”录音里的林疏月带着职业性温柔。“沈昭雪...”“要不要玩个游戏?”
“心理系案例编号MH-113,双相情感障碍干预范例。”沈昭雪念出储存卡标签,自嘲一笑“原来我是你的研究样本。”
林疏月夺回储存卡的动作僵在半空。那些被她深夜反复剪辑的录音片段突然在耳边炸开——天台雨夜的诱导式提问,病房里刻意引导的童年回忆,此刻都变成扎在良知上的倒刺。
“最初确实是为了课题...”她攥紧药瓶,“但是上次我们交谈过之后我就已经放弃了这个想法,现在站在这里的,只是个害怕失去朋友的胆小鬼。”
沈昭雪指尖的储存卡突然变得滚烫。她想起昨夜在洗衣房看到的画面:林疏月蜷缩在烘干机旁,往药瓶刻床号时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那些细碎的呜咽混在机器轰鸣里,比任何录音都真实百倍。“走吧,我们去做检查。”
去门诊楼的路上飘起冻雨。沈昭雪忽然驻足,望着宣传栏里的钢琴比赛海报。获奖少女的笑容让她想起母亲——那个永远举着节拍器的女人,连葬礼都在骨灰盒里放了支钢笔。
“为什么画笑脸?”她转着那颗橙色药片。
“我妈说吃药时想着快乐的事,副作用会减轻。”林疏月踩碎枯叶,“虽然她喂药时,总在说弹错音的惩罚。”
转过急诊楼拐角时,沈昭雪突然踉跄。林疏月扶住她单薄的肩膀,摸到蝴蝶骨凸起的轮廓。这个曾在钢琴比赛横扫金奖的天才,此刻却轻得像张被揉皱的琴谱。
彩超室的耦合剂泛着冷光。当探头贴上胸口时,沈昭雪抓住林疏月的手:“要听听看吗?生锈的八音盒。“
显示屏上,破损的瓣膜像风中残旗般颤动。林疏月想起母亲撕毁琴谱时扭曲的脸,碎纸落地的节奏竟与此刻心跳重合。
“二尖瓣置换手术。“医生圈出报告单,“家属来签字。“
沈昭雪划去“家属“二字:“我自己来。“
回程时她们绕道美术楼。沈昭雪仰头望着穹顶玻璃,忽然说:“母亲葬礼那天,我在骨灰里找到这个。“她摊开掌心,是枚染着灰烬的钢琴键贴片,“到死都戴着监听耳塞,怕我弹错半个音。“
林疏月摸到画架上的炭笔,在墙幕涂鸦。沈昭雪指尖描摹线条时,监护仪响起平稳的电子音。那些曾掐灭她生命力的乐理符号,此刻化作幕布上的简笔画:两个小人携手奔向星空。
“下周手术...“林疏月把维生素瓶塞进她手心,瓶底新刻的住院编号泛着微光,“我偷带游戏机进去。”
沈昭雪轻笑出声。这个笑容毫无防备,像初春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细纹。“成交。”她拆下监护仪导线,灵巧地编成手绳系在林疏月腕间,“押金。”
暮色渐浓时,林疏月在病房垃圾桶发现撕碎的知情同意书。被医疗术语淹没的纸屑间,有行小字:“若手术失败,请将角膜捐给7床患儿。”她将碎片藏进《小王子》书页,就像藏起十四岁那封未寄出的遗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