虾皮小说【m.xpxs.net】第一时间更新《云崖》最新章节。
云崖国历六十八年仲夏,天宫七十二重檐角一如往日刺破云海,此时正卯时三刻,刺金的云雾中仍稍稍泛着寒芒,当值神官从云中君所居住的紫微宫第七道云门转出,指尖轻点檐角悬挂的青铜铃,一串清鸣后,一只青鸾凭空自他掌心振翅而起,带着信音向着下界方向而去,顷刻间远光中就只剩一道残影,却没想突现一阵怪风,青鸾在罡风里散作星屑,青铜铃骤碎——当值的神官见此大骇,立即将此事呈报给了云中君,云中君当即召来浮黎殿代执真君,令她彻查此事。
离紫微宫三千里外有一槐林,枝头素绡似的花串终年不谢。槐林深处,有一片绵延百里的瓜地。树影斑驳处,两架青竹躺椅悬在瓜田之上,熟透的蜜瓜在仰躺的少年膝头裂开清响。此时已是怪事发生的一个时辰后,青鸾是在此处受到攻击,这里也是方才青鸾坠落之地,可纵观这片绵延百里的瓜地,除了散落到各处的青鸾星屑,却是丝毫不受罡风的影响,亦无半分攻击法术的气息。
“尝尝这个。“阿泽将切作弯月状的瓜瓣递给身旁的胡娓,月白广袖垂落时露出腕间忽明忽暗的银丝暗纹,那暗纹瞧着相比织女所织的繁复星图更繁复三分。
“多谢你此番命推衍官前来助我。”身侧少女感激答谢,衔住瓜尖时,鬓边发丝扫过零落在身周的青鸾星屑,清眸若有所思,“可推衍官命盘竟推衍不出半分贼人有关的痕迹,我亦施法将此处空间翻找彻查,也是毫无线索,也因如此,我在其中发现此案与南海一案有相近之处,皆好似被不露痕迹地隐藏了部分因果,如此之能不该人人皆可?所以我又专程叫了你来,其一当然是想当面对你答谢,其二便是想问你,南海一案可有进展?或否是那南海失踪之人在此处作怪?”
阿泽闻言轻笑,“你这当面答谢,竟还让我请你吃瓜。”阿泽凝视着瓜田尽头,那里好似隐约浮动着双窥探的眼睛,再凝神,千里外的神官们衣袂掠过云阶,惊散满宫云萤,他屈指弹开一瓣打着旋儿坠落的雪青槐花,“你的猜测我目前给不出依据,但也不是毫无缘由,你我皆知,推衍宫的衍算之法乃是反演天机,但凡雁过,必有留痕,凡是留痕,都躲不开推衍宫的命书和命盘,就连主宰六合的云中君也不例外。命书可寻一切生命体,命盘可寻一切发生迹,可怪就怪在在那人身上,推衍官在命盘上竟只能算出他已在南海海底游了二十三载,尸斑生灭三千六百次。也就是说差不多两三天就会死一次,这件事放在任何人身上都绝不寻常,就算是你我皆不能。直至这人被渔夫打捞惹去异事,命盘的演算也到此戛然而止。再推算良久,却怎么也算不出他的去向了,命书也查无此人,半月来,我是脑筋打结脚底长茧,连南海归墟都去了三趟,查到最后都查无可查。“阿泽说到沉痛处,仰面哀嚎,“悲哉啊。”
日光已起,霞光漫天,胡娓靠在竹椅上倚着槐树筛下的斑驳的碎金,在脑海中回忆着关于那人命盘中展示出的一段动态的音像,他自岸边被渔夫捞起时,连皮肉都被咸水蚀得全无只剩一副森森白骨,偏生心口处热得烫手,惹得渔夫连连疾呼。渔夫将他就近入土埋下,可忽有一日那土中白骨却不知如何塑得了肉身,出土后原本是个痴儿模样,追着满山的活物喊娘亲,后满身血肉忽化作地上一滩泛着金芒的水,慢慢凝成个眉眼清俊的少年郎。少年郎找到渔夫,问他有何愿望,渔夫那日恰巧与邻居发生口角,便生气道,早知他家如此蛮不讲理,我当初何必要举家搬到这与他做邻居?其后渔夫一家竟真如他所言般被传送回搬家前的乡野,就连时间也已溯洄,一切发生因改变而发生,简单来说,便是历史真的被改变,而命盘上清清楚楚显示着这一段因果。也正是如此命盘主动示警,云中君下令由阿泽亲自将此事查办清楚。
阿泽见她思索间似发起了呆,微微倾身,指间清辉流转,一瓣浸着晨露的槐花便跌进胡娓半敞的掌心,他压低声音,声线中浸着的冰碴也缓缓融化,“在想什么?”
掌心的湿润让胡娓回了神,“在想推衍宫为何无法推衍出他的来路和去向?这其中是否是法器?还是人为在作怪?不论是法器亦或人为,他如果有藏匿行踪可以瞒过命盘命书的手段,又为何没有藏匿全部?偏偏留取片段在命盘上出现,有何目的?是疏漏,又或者是故意在诱导着什么?制造青鸾案和南海案的人是否真的是同一人?或者二者之间有何联系?那握刀的手,袖里藏着的到底是何种乾坤?!又何时会再次出刃?”胡娓忽将掌心槐花抛向半空缓缓向远方而去,眼底全是担忧,“若真有人能成就通天手段可瞒过天宫行事,令三界六合如木桩傀儡般任他操纵——所以,其三,你猜猜看。”
阿泽闻此腕间暗纹无风自动,他猜她将他唤来,或许与他本就要来此的目的是一致的,“我明你忧心,也知此次破案的要紧和急切,或许你邀我来也是有意将这两个案子合作查办,有我推衍宫随时相助案件也能更快明朗。”见胡娓眼眸逐渐清亮,他心中也明白了个大概,倏然抬眼,眸眼清冽,“我倒要看看,那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胡娓指尖轻弹,手中未食完的瓜瓣竟化作蓝色雨蝶而去,“确实如此,你权掌推衍宫,博闻,且心细如发,善推理,我浮黎殿有意同你推衍宫一道,有推衍宫的加持,青鸾一案必定事半功倍,南海一案我浮黎殿也会全力助你。”语罢胡娓齿间仍有沁甜,“这瓜一如往日香甜。现下这青鸾一案,还有诸多细节待细查,阿泽,接下来要辛苦你跟我一道了。”
阿泽见状亦如此并随她起身,踏步间已过祥云百丈,风拂过二人衣袂交错,下方满林槐花簌簌而落,二人交谈声犹可闻,“既是公事,我们之间又有昔日情谊,怎需见外。想必今日紫微宫青鸾被毁的信音,内容你已知晓?是否只这一封回单有毁?”
“是,目前来只这一封。”胡娓讲述,“今日我被君上传召后,便从君上那了解到了那封被毁的信音内容,其中涉及的乃是发往人间圣庙一封关于前段时间云崖国玉山出现山崩处理事宜的回单,回单中只有简单的八个字,‘无需神降,自行处理’。”
阿泽:“按流程各方各界上呈君上的天表经君上批阅后所生成的回单,只会经包括君上,起衣官,职官三人之手,由君上朱红批注后经起衣官之手向下分发给值官,最后由青鸾相送到各个应去之地,紫微宫的人对此如何说?”
胡娓:“起衣官和值官都称不曾有第三人接触过此回章,更不知其中内容,而值官现下已被监视。起衣官乃君上近侍,不作监视。”
阿泽:“那人毁这封信件有何目的?他毁信应是知道信的内容,若他不知此信内容,他袭击一只不知去向的青鸾鸟有何必要,信的内容是无需神降自行处理,按照信的内容,那他毁信就可能意在引人前去,人间-圣庙-云崖国-玉山,他的目标到底是哪里?不管是哪,都可能陷阱重重,可凭他的通天手段,他的心智不会简单,他明明可以有其他更多暗处的手段,何故大张旗鼓?他故作引导,或实为阻止?令我们忧心至踌躇不前?”阿泽心念辗转,“不,他大张旗鼓,就是为了引起我们的注意?除非我们想错了,他真的不太聪明。”
胡娓:“所以我们可以跟着这条回单的内容查一查,了解背后有哪些渊源,理出他会有哪几种动机,再一一做排查。我有一种猜测,他或许是想借我们之手,查他想查但不方便查之事。或借我们之手,引出某些隐秘从而跟着他下一个动作达成他的目的。”
阿泽:“我在想,他的目标中会不会有指定的人?”
胡娓:“如果他与天宫之人有联系,或者他本身就是天宫中的人,能大致猜到此事会由谁负责,或许存在这种可能,如果他没有指定的目标对象,才是最可怕的,任务无差别分配,他的目标,那或许是整个天宫,天宫由人间信仰承载,如果真是这样,或许他要击毁的,那可就是一整个人间。”
阿泽:“我会命推衍宫中人不可擅自窥探此案详情,同时封存命盘命书,没有我的指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启用。案件进展详情由我们二人直属上禀君上。同时当心身周可疑人迹。阿娓,此人太过狡诈,你要当心。”
胡娓:“我现在担心的,是他心思足够缜密,已诱导我们想到这一层,将我们一步一步拖到他设计好的深渊去。所谋者大,不可不防。”
阿泽:“若是如此,你也不必太过担心,若他真的想到了这一层,也不过是让他先走一棋,最后胜局者谁,还得看谁在执棋间更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执棋,也不是想下哪里下哪里。请君?借刀?终究还是小把戏。”
胡娓:“是了。此回单皆因云崖国玉山的山崩而起,事关玉山,我们不妨先去秘牢里见一个人。那也是你我共同的老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