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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南路地面,宫家算得上天大的富贵人家。房连房,地接地,河道漕运,山头矿脉,铺子连成一线,田地望不到头。说济南路首富,十个里有九个都说是宫家。旁人想富不过三代,宫家富了五十年,非但不衰,反倒更盛。
初夏的天,太阳没那么毒,蝉声也还不多,院里柳树垂垂,微风过处,青瓦墙檐之下,水磨青砖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尘,堂屋正中悬着一方匾额,四个金字:忠义承家。
这匾是当年忽必烈手书,旁人想求一句话都难,宫家却悬在正堂,日久天长,金粉落了些,还是光彩逼人。
堂里二十几个账房先生低头算账,算盘拨得山响。账册厚得堆满书架,宫家家业大,铺子多,钱粮往来,光账房就雇了百来号人,每个都有自己的分管。有管丝绸的,有管盐场的,有管漕运的,还有专管山东、河北、河南三路的田租。有的账房专门只管给宫家放债的事,谁借了银子,谁欠了利,哪家铺子准时还钱,哪家欠账难收,事无巨细,都写得清清楚楚。外头做生意的,没人不欠宫家的钱,人人都说,济南路的银钱,七成落在宫家柜上。
这届当家人宫一清,江湖喝号“小岳山”,大岳山是泰山,小岳山便是他.
论拳脚,南七北六第一人,他也当得起。早年间,他给忽必烈演过汉跤,连摔三天,没输过。有人说,这般身手,该去领兵,跟着大汗征战天下,可宫一清偏不,他只守着家业,把家族做得比军功还显赫。
济南路教谕是他的名头,济南路盐场有八成是他的,染坊占了一半,乡下的田地更是连着山接着海,牧场牛羊成群,官府每年打仗的军粮,都要从他手里拨。旁人还得仰仗朝廷赐封,他却是自家就是一方封疆。
城里最大的一座当铺是宫家的,最大的米行是宫家的,最气派的客栈、茶楼、酒馆,挂的都是宫家字号。水运码头堆满粮食,船上插的旗也是宫家的标记。往南到扬州,往北到大都,宫家的生意处处有,远的西域人、阿拉伯人,也有人跟宫家做生意。宫家的丝绸、瓷器、茶叶,顺着漕运到了波斯、埃及,带回来的珠宝珊瑚,堆在库里不知几许,济南路的商人来买,都得先问一句:“是宫家的货么?”
宫家铺子里,掌柜的都不亲自收账,只按月往宅里送帐本,银钱流水账一一写清。算账的是账房,掌柜的不过是个管事的,真正拿主意的,是坐在正堂的宫一清。
他坐在紫檀太师椅上,听着账房报数:“京城绢布,今年销一千五百匹。”“南方瓷器,销七百二十件。”“辽东貂皮,今年赚二万两。”宫一清只微微点头,他早知这些数目,家里一年进账多少,光铺子里回的银子就过五十万两。每年仅济南路的田租,就是几千石粮,盐税抽的,商税拿的,织坊收的,数不清的银钱,从各地汇到宫家,送进库房,落进账本。
后宅库房建得如米仓一般,五重大门,墙厚丈余,内里摆着丝绸、翠玉,珊瑚,东珠,连最寻常的房契地契,都堆得像山一般高。有人说,宫家的钱,铺开了能盖满整个济南城。宫家自己也知富贵,铜钱堆得没地方放,便铸成了银砖,压得库房地基都沉了几寸。
可是这些都不算什么。眼下宫一清最要紧的,是今年的中原武术拳会,三年一届,这一回轮到宫家主办。
这不仅是江湖上的盛事,更是名望的较量,谁能在拳会上夺魁,谁就能在江湖立威。这一次,他不仅要做东道,还要稳住自己武林盟主的位置。
宫家富,可富得并不安稳。宫一清年轻时仗着拳脚,打出一片威名,可如今年纪大了,江湖上风云变幻,蒙古人盯着,朝廷官员盯着,江湖里的新起之秀也盯着。拳会过后,宫家的名声是更盛,还是要衰败,谁也不敢断言。
管事的在门外低声说话:“老爷,天师府的拜帖先到了。”宫一清点点头,手里摩挲着紫檀木扶手,目光沉沉。富贵到头,权势到顶,这一局,非得赢不可。
堂中账房还在拨算盘,宫一清低头看拜帖,旁边小厮奉茶上来,他端起茶盏,吹去浮沫,浅浅抿了一口,才抬头往旁边看。宫兰就在那儿。
她斜倚太师椅,一条腿搭在扶手上,袖口半卷,露出小臂上一层细汗,手里咬着一个梨,咔嚓咔嚓地吃。她方才练了一通拳,浑身燥热,知道这堂里阴凉,便寻了个好地方歇息,脚边丢了一颗梨核,也不管有没人收拾。宫一清看着她,皱了皱眉,终究没有多说。
宫家家大业大,后宅妾室成群,宫老太爷一生风流,生下六七个儿女,宫一清是长子,却只得了这么一个女儿。
宫兰自小便被惯得没个模样,她不识账本,不管生意,只认拳脚,马上的功夫也是一等一的好。几年前得了一匹玉狮子,生得雪白,四蹄踏雪无声,宫兰爱得紧,日日缠着马厩的马夫学骑术,不消几年,便练得马快人稳。有做生意的蒙古人看了,都说比得上怯薛军。
她生得高,身量匀称,肩背挺直,虽是女子,轮廓却透着几分英气,眉眼浓黑,黑发常束,衣袍一抖,便像个少年郎。皮肤虽白,因整日里在外练武,又有些被日头晒过的颜色。她不爱戴珠翠,最烦那些花绣绫罗,只穿窄袖短褂,方便翻身上马,宝蓝色的衣裳极合身,映着她一双黑眸更深。
宫兰吃完梨,随手丢了梨核,便直起腰伸了个懒腰。她素来是懒散惯了的,在父亲面前也不多讲规矩。宫一清见她这般作态,皱眉骂了声:“胡闹!”宫兰全当没听见,迈步往马厩走。
堂中账房一个个低头做事,谁也不敢看她。宫兰倒也不是什么凶人,只是性子散漫,不太拿自己当个“小姐”。若被就住当个陪练,少不得要在床上躺几天养伤。
宫兰自幼在马场、武馆、镖局里打混,身边的都是些骑手、镖师、拳师,学了一身江湖习气,说话直来直去,眼里没那么多讲究。往日里家中来了江湖人,宫一清坐上席,商量拳会之事,她便在院里练拳,时不时就有人称赞几句:“宫家的小姐,比男子还利索!”她听着不觉有趣,反倒在心里腹诽:练拳打棍,还分什么男女?
走到马厩门口,里面的小厮正牵着玉狮子往外走,白马一见她,便低低打了个响鼻,前蹄刨地。宫兰上前两步,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这匹马跟她最是熟稔,她才轻轻一跃,翻身上马,马鞍上的缰绳一抖,玉狮子便稳稳地跑了起来。
宫家占地极广,宅后连着马场,练武场也设在一旁。宫兰一出马厩,便直奔练武场而去,路上遇见了掌事的老马夫,老马夫拱了拱手,道:“小姐今儿起得早。”宫兰勒住缰绳,笑道:“天一亮就起了,屋里闷得慌。”
老马夫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小姐该歇一歇,这几日要开拳会,外头来了不少武林中人,庄里怕是要热闹起来。有不长眼的冲撞了可不是好事。”
宫兰闻言,不以为意,笑道:“谁给他们的狗胆,敢拿我取乐?”
老马夫摇头,“小姐可别小看这拳会,江湖上的人,惯有些混账。”宫兰“哦”了一声,神色淡淡。
老马夫跟的时间长了,算是府里老仆,宫兰也不讨厌他,便又多说了几句。
“小姐这次可要上擂?我们几个也都议论,说小姐该出名了,好日后接了老爷的江湖衣钵”
“不打。”宫兰拒绝的干脆,“父亲自有他的操心,我不愿打。”
她从不关心这些,有没有那份衣钵,她依旧是宫一清的独生女,她只要骑她的练她的拳,别的事,爱谁操心谁操心去。
她松开缰绳,玉狮子立刻迈步,蹄声清脆,扬起一片尘土。练武场就在前方,一早用黄土细细撒了,又泼了水,马跑上去,不带一点扬尘。
宫兰翻身下马,把缰绳随手递给了小厮,自己抬手揉了揉手腕,准备再打一套拳。
她的拳法是家传的,岳家拳、白猿拳,父亲手把手教的,她练了十几年,拳势刚劲,身法利落,不少练武的镖师见了,也要称一声“好拳!”她自己倒是不以为意,学武不是为了打天下,她只觉得,练得一身好拳脚,能让自己心里痛快,能在这大宅里随心所欲,已经足够。
拳会的事,她不想掺和,江湖上的事,她也不愿多管。她只想骑好马,练好拳,等拳会一过,家里少些客人,她便能带着玉狮子出去跑一跑,去远些的地方,看看外头的世界。
想着想着,她已站在练武场中央,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旋即脚步一动,拳风呼啸,身形灵动,一拳接一拳,快得让人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