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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道得从心死后，此身误在我生前。
玄嘉禾看着手上签语，慢慢握紧了拳，将纸捏成了一个小团，然后扔进了身前火盆里。
身后的门开了，卷进一丝寒风，披着狐裘的青年咳嗽了几声，门很快关上，进门的人也在他身后跪下：“大公子，于濯枝那边回复了，如您七日内回宫，就结盟。”
玄嘉禾看着火盆中燃烧殆尽的签语道：“眼见要过春节了，这可是陛下登基后的第一个春节，我怎么能不在呢？”
而此时，麒麟殿中，凤衔珠看着放在桌上的孤本古籍和脸色阴沉的虞思齐，反而出声宽慰道：“先生既然发现了曾经误导您为贵侍君说话的竟是贴身人，便应该自行处理掉。告知朕，朕心里没什么，怕先生介怀。”
“曾经就是为了这本书，他欺我误会君后失控，说了那番话让陛下去看青龙观，还因此间接害死了邓大人。”虞思齐手指微颤：“这就是我教出来的学生，我的身边人，还有愚蠢至极的我”
“先生君子如月，自然是接受不了这些。曾经麟非时把持朝政，是他承担这些。先生一时不察，被人利用罢了。眼下劳先生承担，让朕有些愧疚了。”
凤衔珠上前拿起那册孤本：“平心而论，是本好书，嘉禾有眼光，也是先生教得好。夫善游者溺，善骑者堕，各以其所好，反自为祸。人有所好，难保不会被攻破。但若无所好，则更可怕了。”
“陛下难道就如此放任贵侍君？”虞思齐有些不懂：“就不怕重蹈覆辙？”
“想救她出来，就要重蹈覆辙。在时间线无限靠近的那一刻来临之际，她会和朕融为一体。又或者说，只有那一刻朕才能放出她，得到朕想要的答案。”
“然后呢？”虞思齐问：“陛下会和她一起留下，还是你们离开，世界就此戛然而止。”
“先生这么聪明，何必此刻问这个问题？”凤衔珠放下书：“离开或留下，对先生来说，应该是一样的结果。先生为了赎罪，那一刻来临后，放下心中的执念，先生便不会再沉浸在时间停止的绝望中了。”
“我只会和这个世界一起消失，是吗？”虞思齐作为唯一没有原型而觉醒的人物，在反复的经验积累中，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但问出口，今天是第一次。
“用我所在世界的观念理解，先生是永生的，我和她才是稍纵即逝的。”凤衔珠在软榻上坐下，轻松的靠在上面，望着悲伤中仍旧端方的虞思齐。
“先生，还记得吗？当初在前朝官学，一个暮春，您教我们‘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凤衔珠望向琉璃窗外的风雪。
“那时候，官学外种满了牡丹，是曹贵妃最喜欢的品种。我念书不用功，在后排打瞌睡，却恰好被叫起来解释这句话。”
虞思齐本来有点悲伤的情绪，听她提起这件事，难免有些老师的职业病上头，回忆过往，胸有半滴墨的凤四抓耳挠腮，没等玄嘉禾把小抄给她写完，便大声道：“这句话的意思是，暮春这样的天气，就该出去玩才是君子。”
凤衔珠看他表情扭曲，就知道他没忘记那天。
“现在想想，当时朕说的也不算完全错了吧？”凤衔珠的反问没得到答案，她没在意，只是叹了口气：“看来，就算当了皇帝，经典的解释权还是在老师这样的无冕之王手里。”
她慢慢收了笑意：“朕就是因此，当初才不顾一切地要变法。朕要杀死所有掌握解释权的人。”她的声音慢慢变冷：“朕要让天下通行文本，人人可有观点、可辩论、可探讨。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注释经典若人人皆可，陛下又要以何治天下？”这是虞思齐一直以来弄不懂凤衔珠的地方，以前的她和现在的她，他都不明白。
“朕不想统治天下。”凤衔珠顿了一下，又进一步解释道：“朕不想这个天下困在一个以血缘的家族或者诸多士族门阀的控制下，朕想要让这个天下获得自由。”
“臣……”虞思齐似乎很艰难才说出下面的话：“臣永远相信陛下的选择并非一时兴起，也永远愿意支持陛下。只是陛下已经失败了一次，臣只是担心……”
“朕上次不是目的错了。”凤衔珠摇摇头：“是手段错了，朕太心软了。现在好了，先生，你放心。现在的朕，可不输玄武门的李世民。”
虞思齐没再说什么，只是跪下郑重行了一个大礼：“臣祈愿陛下此次得偿所愿。”
凤衔珠没有叫他起来，只是瞧着他突然念了一句诗：“须信百年俱是梦，天地阔，且徜徉。”
虞思齐没想到她居然突然念这句诗，总是行止有度的他一时间竟然有些窘迫。
“在传闻中朕最艰难的时候，朕发现自己的书里夹了一张纸条，字迹看不出是谁的，也没有落款。那时候，人人都以为朕是无依无靠，不受家族宠爱且不通礼仪和学问的庶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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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衔珠说着，从桌上的一个紫檀文房盒里取出了一个陈旧但是明显装裱过的小卷轴。
她没有打开，只是接着说：“虽然这是凤家人性格给人造成的误读，朕也不甚在意。但当时毕竟还只是个孩子，别人嘲笑朕，朕心里还是不开心的。那不是自怨自艾，而是对小人的不屑。”
她伸手拂过那一只手便可以握住的小卷轴：“但有人却在朕的强硬中，察觉到了一丝志不能伸。”
虞思齐没有说话，凤衔珠也没有再问，她只是说：“这句谢谢，朕欠先生多年。今天，这句话，朕……”
她说着站起身，走到跪着的虞思齐面前，将他拉起，把卷轴塞进他的手中：“朕送给先生。”
“陛下……”虞思齐握紧卷轴，凤衔珠的手很热，覆在他的手上，两只手中间隔着那小小的卷轴。他们之间本有比这更亲密的接触，但虞思齐此刻却感到了比曾经那些过往更难控制的心动。
他自诩书法一流，临摹更是国朝无敌，几可乱真。那些字是他从古帖中临摹下来的，以往他也曾试过，即便是宫中翰林学士，也未有人能看破。
少年时的凤衔珠，却看破了。但她看破的不是字，而是心。
麒麟阁救她，他也曾扪心自问，到底是出于对凤家的公心，还是自己存有私心？
但他也知道，人最难是面对自己。
或许，在那个牡丹盛开的暮春午后，花园中狼狈追上自己道歉的少女坚持打了一套拳给他看，保证自己虽然学艺不精，也能保护天下万民时；那被风与拳扬起的牡丹花瓣贴在她冒着汗的脸颊上时；那赤诚无伪的黑眸望着他，坚定地说：我会从军将先生所授王化惠及天下时，他的心便已经开始倾斜。
他拿起笔，写下那句话，悄悄夹进少女的书本时，他便不再是那个走完故事的NPC。
而如今，那个曾经要将他的学问传扬天下的少女登上了帝位，这位打下了万古未有之功业的女帝否定了他的“王道”。
作为曾经的“卫道士”，他却选择背叛自己的家族、先贤的教诲、王道的信仰和女帝站在了一起。
或许这个结局那个春日的午后，他的回答开始，就已注定。
那时，他望着站在牡丹中的少女，看着她高马尾的长发和刚刚打拳弄乱的衣摆在风中摇曳。
他说。
衔珠，我相信你会走出自己的路，保护天下万民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