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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角最后一滴水珠坠入青石凹凼，溅起半寸高的玉屑。我踩着湿润的苔痕往园子深处走，青砖缝里泛着深褐色的潮气，像无数细小的笔触在撰写雨后的故事。
池塘边倒伏的梧桐叶正将积雨慢慢饮尽。那些垂落的叶尖仿佛蘸墨的羊毫，在水面洇出层层叠叠的绿影。有只蜗牛在叶脉上跋涉，银亮的涎痕在阳光下蒸腾成细雾，转瞬便消融在叶片的褶皱里。我忽然想起幼时在宣纸上练习的“永“字，八种笔法里最难的捺总在收尾处洇开，如今倒觉得那些晕染才是光阴该有的模样。
积水最深处倒悬着半角天空，云絮被揉碎了浮在玻璃般的水面上。几片早凋的紫薇花瓣打着旋沉入水底，惊醒了沉睡的蜉蝣。它们透明的翅膀掠过我的倒影，将那张模糊的面孔切割成粼粼的波光。忽然明白为何古人要在砚池边种芭蕉——那些宽大的叶片接住的不仅是雨声，还有时光坠落的重量。
砖墙背阴处的苔藓吸饱了水，青翠得能掐出汁来。指甲盖大的地衣像古老的密码，在砖缝间铺展成星图。指尖抚过粗砺的砖面，竟触到某种温暖的搏动。原来这些活了几百年的青砖仍在呼吸，雨水渗入它们的肌理，化作岁月绵长的鼻息。
风起时满园簌簌，却不是雨声。悬铃木抖落最后的水珠，将晾晒的往事一件件收进年轮。我站在回廊转角，看阳光爬上生锈的铜锁，忽然读懂青砖上那些潮湿的苔痕——最深的寂静里，万物都在生长。
回廊尽头的古井正在吞咽云影。井沿青石被磨出月牙状的缺口，像枚永远衔不住的玉玦。汲水的麻绳垂在暗处发芽，细小的霉斑沿着绳结攀援，开出灰绿色的花。我俯身时瞥见水面浮着半张皱缩的苔衣，恍若被井水泡软的年轮，正以极慢的速度舒展成新的形态。
西墙的爬山虎在雨后完成了最后一次蜕变。褪下的枯藤蜷在墙角，如同褪色的墨迹，而新生的卷须正蘸着水汽临摹南风。有只赭色蝴蝶停在斑驳的粉墙上，它的左翅缺了道弧线，却因此让穿过翅膜的光线有了更曲折的路径。蝶翅上的鳞粉簌簌坠落时，我突然懂得残缺本身即是圆满——那些漏失的光阴，原是为了接住更多的晨昏。
竹筛里晾晒的野莓正在发酵。绛紫的浆果渗出蜜色汁液，在筛孔间织出琥珀色的蛛网。蚂蚁们列队搬运着溃败的果实，它们黑色脊背上驮着的，是整座园子最甜蜜的废墟。石阶边缘的积水映出它们蜿蜒的轨迹，像谁用银簪在水面刻下的神秘谶语。
暮色初临时分，我坐在褪漆的美人靠上。老墙根的夜来香突然爆开三五朵，浓烈的芬芳惊散了檐角的薄雾。那些悬浮在空中的细小水珠，此刻都成了往事的棱镜，折射出无数个潮湿的黄昏。灯笼里的蜡烛被飞蛾撞出涟漪，摇曳的光晕里，砖缝间的苔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过铜锁，而锁孔里沉积的岁月，早已柔软如初生的绿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