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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痛,像是有把生了锈、沾着污垢的锉刀,正在他脑仁里不紧不慢地来回拉扯,每一次摩擦都带起一片混沌的、带着铁锈味的刺痛。
王龙猛地睁开眼。
不是熟悉的、从半山别墅落地窗泼洒进来的、带着维多利亚港水汽的晨曦,也不是卧室天花板上那盏价值不菲、能折射出彩虹光晕的水晶吊灯。
刺入瞳孔的,是一盏蒙着厚重灰尘、灯管两端发黑、正发出令人烦躁的“嗡嗡”低频噪音的惨白日光灯。
这光线冰冷、生硬,像手术台的无影灯,把他牢牢钉在这方狭小、憋闷的空间里。
鼻腔里充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浑浊气味:劣质烟草燃烧后残留的焦油味、不知积攒了多久的汗酸馊味、某种陈年霉烂木头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金属和绝望的铁锈味。
手腕上传来的冰凉、坚硬的触感如此真实,他低头,一副闪着冷冽寒光的“银手镯”正毫不留情地锁住他略显纤细的手腕,另一端,牢固地铐在同样冰冷、布满细微划痕的铁质桌面上。
桌子油腻,似乎浸透了无数人的指纹、汗渍和未流干的眼泪。
“王龙!问你话呢!姓名!”
一声粗暴的、如同砂纸摩擦生铁般的厉喝,几乎是贴着脸在对面炸响,唾沫星子似乎能穿透空气喷到脸上。
王龙心脏骤然一缩,生理性地抬起头。
对面,一个穿着八十年代港片里最常见款式、棕色人造革夹克的中年男人,正用那双布满血丝、眼角堆满黄眵的眼睛死死瞪着他。
男人满脸横肉,因为愤怒或者长期熬夜而显得浮肿油腻,一张嘴,就是浓重得化不开的烟臭,混合着隔夜咖啡的酸气。
“啪!”他蒲扇般的手掌重重拍在铁桌上,震得那盏惨白的日光灯都晃了晃。
“跟你说话听见没有?!装聋作哑?!”男人身后,两个穿着皱巴巴夹克或 polo 衫的年轻便衣,也配合地往前踏了半步,双手抱胸,面色阴沉,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压迫,像在打量一件即将被处理的垃圾。
这里是……警署?审讯室?看这装修风格,这身制服……铜锣湾警署?!
记忆的闸门,仿佛被这声怒吼和拍桌声悍然撞碎!两股截然不同、却又都无比汹涌澎湃的洪流,猛地对撞、融合、撕扯!
一股,是俯瞰港城的权谋与黑暗。半山别墅书房里弥漫的檀香与阴谋气息,魏忠贤那阴恻恻如同毒蛇吐信的笑容,雷洛皮笑肉不笑的恭维,跛豪坐在轮椅上的狰狞霸道,许大茂点头哈腰的谄媚,龙卫初建时那张铺开的、交织着血与利的大网……他是执棋者,是幕后那只拨弄风云的手。
另一股,则更加鲜活、粗粝,带着鱼蛋的腥甜、牛杂的热气、窄巷的潮湿和廉价发胶的刺鼻。铜锣湾夜晚永不熄灭的霓虹,洪兴社蓝底“洪”字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慈云山大佬B洪亮却粗鄙的训话,陈浩南英俊眉眼下的狠厉,山鸡的跳脱嚣张,大天二的鲁莽,包皮巢皮的跟班模样……
还有三天前那个血腥的夜晚,砵兰街后巷弥漫的尿骚味和铁锈味,和合图红棍巴闭倒在污水横流的地面上,身体不自然地抽搐,血泊在昏暗路灯下蔓延成一片粘稠的黑色,而“自己”的手里,似乎正攥着什么冰冷、湿滑、带着铁腥味的东西……
“呃——!”
两段记忆如同两条失控的钢铁巨龙在他脑海中对撞、翻滚、绞杀!
剧烈的撕裂感让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太阳穴突突直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猛地弯下腰,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
“装傻?跟我玩失忆?还是想扮精神病搏同情?”对面的张sir(张督察)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和不屑。
他不慌不忙地从脚边那个磨掉了皮的旧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用透明证物袋装着的物件,然后——“哐当!”一声,重重摔在王龙面前的桌面上,声音在寂静的审讯室里回荡。
那是一把匕首。常见的弹簧刀样式,刀刃不算长,但闪着森然的寒光。
关键是,刀刃和靠近刀柄的部位,凝固着大片大片暗褐色的、已经发黑的血迹,像某种丑陋的痂。
而在包裹刀柄的粗糙防滑胶皮上,靠近末端的位置,一个模糊的、带着螺旋纹路的暗红色印记,清晰可见。
“认得吧?嗯?”张sir身体猛地前倾,几乎要隔着桌子把脸凑到王龙鼻尖前,那股浓烈的烟臭味几乎形成实质的冲击波。
“巴闭身上的!心口那把!上面有你的指纹!清清楚楚!”他伸出粗短的手指,用力戳着证物袋,仿佛要隔着塑料把那指纹抠出来。
“人证,物证,铁证如山!小子,你这次真是行大运,中头彩了,摊上这么件‘大茶饭’!”
他直起身,抱着手臂,用一种混合了嘲讽、威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语气说道。
“巴闭是谁?和合图的红棍!双花红棍!你一个洪兴最底层的四九仔,烂命一条,也敢动他?谁给你的胆子?嗯?”
他再次俯身,声音压得更低,却更骇人。
“说!谁指使的?是不是大B?是不是陈浩南那帮飞仔?把同伙,主谋,行动计划,一五一十给老子吐出来!我算你自首,帮你向法官求情,判你个误杀,关个十几年就出来了。年轻人,还有大半辈子嘛。”
他顿了顿,看着王龙低垂的头颅,嘴角咧开一个残酷的弧度,伸出油腻的手指,指了指头顶灰扑扑的天花板。
“要不然……嘿嘿,赤柱监狱的单人房,风景独好,我给你留一间‘海景房’,包你住到九七回归,还能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呢!”
赤柱……监狱?
王龙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一下下地搏动,如同擂鼓。
最初的、排山倒海般的震惊和记忆撕裂的剧痛,如同涨潮后的海水,缓慢而冰冷地退去,露出了底下被冲刷得异常清晰、也异常坚硬的现实礁石。
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像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脊椎。
港城那边,龙卫的摊子刚刚铺开,魏忠贤那老阉狗正狐假虎威、风生水起,用几百年前东厂的手段在现代化的港岛搅风搅雨……
自己这个“主公”,这个幕后黑手,一觉睡醒,魂穿时空,竟然成了八十年代港岛一个最底层、随时可能被大佬推出去当替死鬼、被条子抓来顶罪的洪兴四九仔?
这算什么?黑色幽默?还是老天爷看他上辈子(或者说另一段人生)玩得太顺,故意给他上难度?
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愤怒,夹杂着被命运戏弄的无力感,如同岩浆般在心底翻腾、冲撞。
但几乎是在这股情绪升起的瞬间,一种更强大、更冰冷、仿佛历经无数阴谋淬炼过的理智,便如同万载寒冰,将其死死冻结、压制下去。
愤怒?委屈?呐喊不公?有个屁用!
这里不是可以靠着“主公”身份和修真系统呼风唤雨的港城。
这里是八十年代的港岛,是铜锣湾,是警署审讯室,是真正的、刀口舔血、一步踏错就万劫不复的生死局!
记忆碎片彻底融合、沉淀。他是王龙,铜锣湾洪兴社慈云山堂口成员,拜在社团“慈云山五虎”之一的大佬B门下,但只是个连“草鞋”(最低级头目)都没混上、手下连一个小弟都没有的纯粹“四九仔”,也就是最普通的打手、马仔。
三天前,大佬B因为生意纠纷,下令要干掉欠钱不还还嚣张跋扈的和合图红棍巴闭。
动手的是B哥的头马,最近风头正劲的陈浩南,带着他的心腹兄弟山鸡、包皮、巢皮、大天二。
而他王龙,只是被叫去“撑场面”、“凑人数”、“睇水”(把风)的,混乱中,他连巴闭的衣角都没摸到。
真正动手捅死巴闭的,是山鸡。至于这把匕首,还有上面的指纹……呵,混乱中,不知被谁,或许是“不小心”,或许是“很小心”地塞到了他手里。
栽赃。赤裸到近乎侮辱智商的栽赃。
要么,是大佬B和陈浩南他们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要找个替死鬼来应付警方和和合图的报复。
要么,就是眼前这位急于破案、压力山大的张sir,看准了他这个没背景、没靠山、好拿捏的四九仔,要搞一出“屈打成招”、“火速结案”的戏码。
又或者,两边的“聪明人”想到一块去了,他王龙,就是这个被双方共同选中的、最完美的祭品和弃子。
想通了这一切,王龙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脸上那因为痛苦和记忆冲击而产生的扭曲、迷茫、虚弱,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
甚至,在那平静的眸底深处,还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让经验丰富的张sir都感到有些莫名不舒服的……玩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