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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的贝尔与初遇时判若两人。
她的实验室因资金管理不善被大学调查,她挪用了研究经费用于赌博。她的体重下降十五公斤,眼袋深重,手指因尼古丁和焦虑而发黄颤抖,曾经的马拉松跑者,现在爬两层楼梯都会气喘。
但她仍在坚持研究,用研究为自己辩护,她开始撰写激进的论文,声称所有人类行为本质上都是成瘾行为,而赌博和药物成瘾只是这种普遍机制的极端表现,威廉安排这篇论文在掠夺性期刊上发表 。
“他们不明白。”她在一次可卡因引起的亢奋中对威廉说,“他们都在成瘾的世界中——对地位成瘾、对认可成瘾、对控制成瘾。我只是更诚实地面对自己的成瘾的人,他们也需要诚实。”
威廉点头:“诚实地活着,就是最纯粹的存在形式。”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长谈。
三个月后,贝尔失踪了。
她的公寓被房东清理,发现大量赌博债务记录、空药瓶、以及未完成的第二篇论文草稿,警方将其列为失踪人口,威廉通过渠道得知,她最后出现在拉斯维加斯的一家低级赌场,试图用伪造的筹码兑换现金,被保安赶出,之后的行踪成谜。
大概率已死在某个小巷,或某条河流中,谁知道呢,没人去关心。
威廉在贝尔的档案中写下的评语格外长:贝尔·温特沃斯
完成度:最满意的一次之一,从控制的研究者到失控的践行者,转变过程充满美妙的自我合理化,始终试图用学术框架解释自己的堕落,这是一种独特的认知失调美感,尽管失踪而非确切的死亡,不然我真想和她来一支舞,就像我对待马修那样,我欣赏其智力挣扎的过程,看着她用科学工具解构自己的道德防线,如同观看一场精细的自我解剖,缓慢的腐蚀比剧烈崩塌更具美丽。”
第件作品:《漂亮朋友》
当前项目:我可爱的妻子,安洁莉娜。
档案编号:d-001(进行中)
培养方向:未知(允许对象自我塑造)
培养周期:1年4个月
当前状态:我认为是活跃,我知道她寻找我是为了什么,来杀我的,但是我很乐意看到一个人为了报仇变得面目全非。
威廉合上最后一本档案。
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书房里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和他平稳的呼吸声,他面前的桌上,被翻出来的四个档案袋整齐排列,像四块墓碑,四个奖杯。
他伸手拿起酒杯,琥珀色液体在灯光下荡漾,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马修寻求上帝的接纳,却在人的欲望中找到了地狱。”他低声自语:
“塞缪尔寻求正义的纯粹形式,却在暴力中迷失了正义。伊莎贝拉寻求对成瘾的控制,却在控制中成瘾。”
他停顿啜饮一口。
“那么安洁莉娜呢?我亲爱的、圆滚滚的、伪装成我妻子的复仇者……”
他想起了教堂彩排那晚,结发妻子阿涅丝撞开侧门冲进寒夜的背影,想起了自己穿着母亲衣服跳舞时,那种混合着羞耻狂喜的复杂快感,想起阿涅丝冰封在储藏室里的脸庞,永远停留在二十五岁,永远不知道她的丈夫在婚礼前夜曾祈求死亡。
威廉的嘴角勾起一丝微笑。
但是,安洁莉娜是不同的。
她知道自己在伪装,知道威廉知道她在伪装,威廉也知道。
她知道,他知道。
这是一场明牌的游戏,双方都清楚对方的底牌,却依然要按规则出完。
安洁莉娜的母亲,那个真正的、被母亲嫁祸害死的女人——留给她的仇恨,是威廉见过最纯粹的燃料,不像马修的欲望那样混乱,不像塞缪尔的正义那样僵硬,不像贝尔的控制那样自反。
安洁莉娜的仇恨,是简单、直接、炽热的:你杀了我母亲,我要毁掉你的一切。
威廉给她这个机会,用自己的死亡来奖励她,用自己的尸体奖励她。
他给予她妻子的身份,给予她接近摩根索家族核心的机会,给予她看似可以实施复仇的所有资源。
他想看的是,这份仇恨在漫长的时间、在舒适的生活、在虚假的温情浸泡下,会如何发酵、变形、异化。
安洁莉娜会坚持到底,用他给的刀刺穿他的心脏吗?
还是会在某个时刻,开始享受摩根索夫人的身份,开始怀疑母亲的死是否真的是意外,开始对威廉产生某种扭曲的真爱,最终让仇恨腐烂成病态的共生关系?
“我可爱美丽的安洁莉娜。”威廉对着空房间举杯,“但愿你有足够行动力,把整个世界搅得天翻地覆吧。”他饮尽杯中酒,感受着酒精在血液中燃烧。
桌上的档案静静地躺着,记录着四个灵魂如何在他的引导下走向各自的深渊,而威廉知道只要他还活着,这个名单还会继续增加,他的取向就是这样,他喜欢自己一手造就的局外人,被社会完全抛弃的局外人,对此产生不可控制的冲动行为。
因为他还没有找到那个问题的答案——那个从童年时代就萦绕着他的问题:
如果像我这样的人,小时候被诊断为反社会、被母亲漠视、内心只有空洞和表演的人,也能够获得某种形式的“幸福”——
那么这种幸福,究竟是什么模样?
是通过他人的死亡来确认自己的存在吗?
是通过扮演上帝来填补内心的虚无吗?
幸福本身就是一个谎言,而他的真正使命,是揭穿这个谎言,让所有人看见真相。
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管家推门而入,“夫人问您,明天的晚宴她应该穿哪套礼服。”
威廉微笑:“告诉她,选那件红色的。像苹果一样红的那件。”
门关上后,威廉重新翻开安洁莉娜的档案,在第一页的空白处,用钢笔写下新的注记:“安洁莉娜的实验我将采取‘观察者’姿态。只提供土壤,这是仇恨的确认、水分,用虚假的安全感让它不需为生活奔波只需要专心复仇、阳光——复仇的机会,看她自己长成什么形态,会以什么方式来绕过自己的安保,不是我将她塑造成我想要的样子,而是我提供一个扭曲的环境,看她在这环境中会自发扭曲成什么模样。”
这更接近母亲培养我的方式,贫乏干涸的土壤,却长出最美丽的植株。
我终于开始理解她的艺术。
写完,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他看见母亲芝奥莉娅的脸——那张美丽、冷漠、永远看向远方的脸,永远微笑的脸,她从不看他。
“母亲,”他在心里低语,“我正在学习你的方式,我正在成为你。”
而在地下三层的另一个房间,零下十八度的冰柜里,阿涅丝·德·波伏娃的睫毛上结着薄霜,永远二十五岁,永远不知道她的死亡,只是丈夫漫长实验中的一次数据收集,他看着曾经的女明星在无望中自杀。
威廉睁开眼,打开书桌最下层的抽屉。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面古老的镜。
他举起镜子,看着镜中的自己。
那张脸,越来越像母亲。
“我爱你,我爱您。”
他对着镜中的自己微笑,“接下来的一切,真是如戏剧般让人感到无比期待啊,我可以同时欣赏两个人的绝妙表情。”
镜中人回以同样的微笑。
两个威廉·摩根索,在没有窗户的房间里,等待着下一幕的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