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此时此夜难为情
你说，人死后，究竟有没有灵魂？
最近，我总梦见一些白而小的云絮一样的生灵在我的床前飘荡，它们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喃喃又呢呢。
那些或许是一些不甘愿的灵魂，要告诉我些许秘密。
它们说：青宓，醒醒啊！
它们又说：清醒啊清醒啊，你看到的都不是真的。一切皆虚妄。
我醒来。茫然地坐在雪白的茜罗纱帐里，冷汗浸透我的罗衫，薄薄的汗，沁得我浑身冰冷。
雪亮的月光透过那巨大的圆月形的落地窗上，落雪一般地溅在地上。华丽壮美的青璃宫，笼罩在一片清冷的夜色之中。
我是青宓。
陈国的亡国公主。
夔国的阶下之囚。
我拉开锦被，掀开罗帐，披上一件雪白的狐氅，提起一盏剔透的水晶灯，默默推开大门，沿着青石小径，穿过御花园，走在锦绣湖畔。锦绣湖不大，碧波烁烁，照着那枚亘古不变的月亮，隐隐晦晦，像谁在诉说着远久的心事。
湖水荡漾，照映着我飘忽的身影。
露水伏在青草上，打湿我的鞋，我的裙摆。我浑不在意地穿过那片幽暗的小树林，望见凌乱颓塌的宫墙，拂开幽深的枯草，那座漆黑，阴沉的宫殿，便掩映在浓浓的夜色之中。
高高的台阶，似乎还残留着昔年的血迹，似乎还蒸腾着热烈的温度，大火焚毁了一切，朱栏玉砌，宫阙亭楼，花草树木，歌舞升平，以及我那逝去的永远再不能轮回的岁月。
只有那王座依然还在，它孤独地矗立在大殿之中。
那坐在王座上的人，却早已化成了灰土。
我抚摸着那宝座上深刻的花纹，泪水淆然而下。
我哀恸地跪倒在被火烧得漆黑的王座前，将手上那束还沾着露滴的鲜花搁在冰冷的椅座之上。微凉的风，从淡紫色的花瓣间掠过，薄凉的香气，自指间袅袅飘出。
他们说，人死不能复生，我却但愿，这里长眠的人，此刻便盈盈而出，敛着笑容对我讲：青宓，你还好吗？
我不好。我一点儿也不好。
这深宫，太寂寞，太冷清了。
唯一能给我温暖的人，却也渐行渐远了。
那年我五岁，他七岁。那羸弱的少年挺身而出，为我挡住了那致命的一剑。那提着剑要砍要杀要毁灭一切的男人，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放下他那滴着血的宝剑，夔王没有杀我。那男孩其实害怕得要死，他的眼里掠过一丝慌乱，却转瞬而逝。他拉着我的手，眼神坚硬如铁地走下那道长长的高高的雪白的溅满鲜血的玉阶。他一面走，一面回首看我，那眼神，有如看一只被关在笼中的小金丝雀，那么可怜，可叹。
那晚战战兢兢走在玉阶上的他，定然未能预料到，七年后，他会和我一样，成为了孤儿。听说他的父王死在一个宫女的肚皮上。那被淫乱后宫的宫女很快被他母后赐死，沉尸在锦绣湖之中。在这牢笼般的昆明宫里，活下来何其艰难，但死，却是最容易的事。
翊登基大典那日，我正却缠绵病榻之上，望着窗外苍白的太阳，心如磐石一般的枯寂。一枝火红的石榴花微微颤抖着在风里轻轻摇晃，破窗而来，在我的榻前跳舞般摇曳着，那般美好。那花儿娇艳多情，像翊一样风流多情！我忍不住伸手触碰那柔嫩的花枝，未曾用力它便掉落下来，跌落在我的手心里。我叹息着，把那石榴花，簪在鬓角。就那样双眼如古井，倚坐在窗前榻上，望那石榴开了花，结了果。青而小的石榴一只只琳琅地挂在枝头。夔国人认为，石榴意味着多子多福。所以，子嗣稀薄的先王便命人在这温暖的昆明宫里遍种石榴树。然不管那夔王如何辛勤耕耘夜夜留宿后宫，却也只得翊这么一位皇子。王位继承人自然非他莫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