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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便有了这趟携徒北上、穿越半壁江山的疾行.什么年事已高,什么不宜远行,在徒儿身陷死局的卦象前,都成了微不足道的尘埃.
带着苗杖,带着三位弟子,穿越山河,踏雪而来.不是为了兴师问罪,而是为了印证那不可思议的变数,为了看清徒儿脚下正在铺就的,究竟是一条怎样的路.
此刻,站在暮色里,看着跪在面前泣不成声的徒弟,古金心中那焚心的焦灼才稍稍平息几分.
人还在.
人还在,就好.
活着,就好.
剩下的,无论是什么刀山火海,魑魅魍魉,他这个师父,来扛.
所以,当他看到汪沅周身那凌厉的煞气与隐约成型的威势时,心中虽痛,却也有了一丝明悟——那“离火”,烧去的是她作为普通人的过往,锤炼出的,是足以让她在尸山血海中站稳脚跟、甚至铸就权柄的“鼎器”.
他的叹息里,有对宿命无常的敬畏,更有对汪沅独自承受这“革鼎”之苦的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卦象已变,前路已开.他这个师父,此刻要做的,便是亲眼见证这新的命途,并在必要时,成为这“鼎器”之下,最稳固的基石.
他的崽,在外面,没有人给她顶住那片天,她只能自己咬着牙,把自己锤炼成了最坚硬的石头,甚至……化作了别人眼中的煞神.
他此次前来,与其说是兴师问罪,不如说是一个心疼孩子的老父亲,千里迢迢赶来,只是想亲眼确认他的“乖”是否安好,只是想告诉她——
师父还在.
无论你变成了什么样子,无论你选择了哪条路,只要你回头,师父还在你身后.
......
风雪扑打着车窗,古金凝视着跪在面前颤抖还泣的徒儿,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数十载光阴,落在那座江南烟雨浸润的「济世堂」前.
记忆里的济世堂,灯火温暖,药香清苦.
当浑身是伤、蛊毒缠身的苗疆逃亡者,他一人来到那个江南小镇,最先引起他注意的是在药铺木门前的一双眼睛——乌黑晶亮得像林间幼鹿,带着三分怯意七分好奇.小丫头攥着捣药杵,腮边还沾着未擦净的杏仁粉.
“姥爷!这个爷爷流血了!”
稚嫩的惊呼声里,陈济仁青布长衫的身影从内室转出.老医师的目光如温玉,掠过他黑色苗服下 摆晕出的血迹、破裂的虎口,最后定格在他腰间若隐若现的祖传青铜蛊铃上.
“雨大风急,先生不若先治伤.”
陈济仁撕开他染血的衣衫,银针精准刺入蛊毒淤积的穴位时,忽然低声念出《黄帝内经》的句子:“正气存内,邪不可干...”他指尖轻弹针尾,竟暗合苗疆导引巫力的法门.
古金骤然抬眼.
原来这江南神医,早识破他巫师身份.
“贵客临门,先暖身子.”
那句话,至今犹在耳边.
陈济仁医者仁心,不问来路,不探仇踪,只将他视为需要救治的病人.用精妙的银针导引他紊乱的蛊毒,以温厚的药力化解他体内的阴寒,更在日后察觉他身份非凡后,依旧以诚相待,与他月下对酌,探讨医道蛊术,成了此生难得的知交.
从此,济世堂后院多了个编竹篓的苗家老汉,而那个小小的身影,总是躲在药柜后面,探出半个脑袋,乌溜溜的大眼好奇地打量着他这个“怪爷爷”.古金便用草叶编出会跳舞的蛊虫逗她笑.她发烧时,他彻夜守着用本命蛊为她疏导阴气;她贪玩落水,他怒得召来方圆十里的毒蛇围住河岸.他讲个山鬼的故事,她听得眼睛都不眨.是她,用孩童最纯粹的依赖,一点点融化了他因逃亡而冰封的心.
临终托孤的场景,历历在目.老友枯槁的手死死攥着他,浑浊的眼里是为人长辈最后的恳求:“古兄…护她…周全…” 那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道心上.
苗人重诺,一诺千金.
古金亲口应下,并亲手为她系上那枚和田玉平安扣,也是将毕生最阴狠的保命蛊术、最诡谲的用毒法门,连同苗疆大巫师的荣耀与责任,一并系上她纤细的脖颈.
如今,古金穿越半个中国来到这片冻土,看着跪在雪地里泣不成声的徒弟,仿佛又看见二十年前那个在江南烟雨里,踮脚够他银铃的小女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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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古金看着雪地里已长成参天大树的徒儿,她眉宇间既带着汪济仁的仁心坚韧,又融汇了苗疆巫蛊的杀伐决断.当年那双攥着他衣角采药的小手,如今已能握住改写命运的权柄.
“痴儿...”
他俯身将汪沅扶起,指尖拂过她额前被泪水粘住的碎发,恍如当年为发烧的小丫头擦拭冷汗.
这场始于济世堂的缘分,终究在北地风雨中开出最凌厉的花.而种花人此刻终于明白,他当年救下的不仅是条性命,更是一颗终将照亮黑夜的星辰.
他收了这孩子为徒,倾囊相授,是报陈济仁的救命知遇之恩,又何尝不是在与这孩子的朝夕相处中,将她视若己出?
如今,当年那个需要他庇护的小丫头,已独当一面,甚至……走上了一条比他预想的更为艰险的道路.看着她周身萦绕的煞气与眼底深藏的疲惫,古金心中百感交集.
是宿命吗?
当年他逃亡至江南,得陈家救助,结下善缘.
今日他北上来寻他的徒儿,是否也算一种轮回?
他缓缓俯身,苍老的手落在汪沅颤抖的肩头.
“乖,起来.”
声音里带着岁月的沧桑,带着看透世情的复杂,更带着一份从未改变的、如山岳般的守护.
无论前路如何,这份始于风雪夜的缘分,
他古金,认了.
苍老的声音像古茶树沉入沸水,瞬间就沉淀了所有的沸腾“师父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