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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寒流比往年更早地席卷了中原偏北的地界。凌晨六七点钟，天色还浸在一片灰蒙蒙的靛蓝里，像一块被冻透了的粗布，沉甸甸地压在陈家村的上空。
风是硬的，裹着碎雪沫子，刮过村口那几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哨声，树身上的皴皮冻得开裂，像是老人脸上深壑纵横的皱纹。
村口的空地上，两个简陋的木棚子戳在寒风里，棚顶盖着的茅草被吹得翻卷，露出底下支棱的木条。
棚子口挂着的麻袋片门帘冻得梆硬，偶尔被风掀开一角，能看见里面昏黄的马灯光晕，光晕里有两个裹着厚棉袄的身影，一动不动地倚着棚柱，枪杆斜斜地靠在肩头，枪尖凝着一层白霜。
风顺着土路往村里钻，路面冻得邦邦硬，车辙印里积着的残雪结成了冰碴，踩上去咯吱作响。
村子中央的陈氏祠堂，青砖灰瓦在冷雾里显出几分肃穆，祠堂的木门漆皮剥落大半，门楣上的“陈氏宗祠”四个大字被风蚀得模糊，却依旧透着一股老辈传下来的庄重。
祠堂墙根下，那条绕村而过的小河早枯了，河床裸露出干裂的黄土，河沟里的石头冻得发白，几丛枯黄的芦苇被风吹得瑟瑟发抖，杆叶上的白霜簌簌往下掉。
再往远处，村子的边缘衔着连绵的大山，山林里的松柏倒是还擎着些墨绿，只是枝叶上都蒙着一层薄雪，远远望去，像是给山峁披上了一件斑驳的素衣。
山风卷着林子里的寒气往下淌，和村里的风搅在一起，刮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冷。
几声细碎的脚步声打破了晨色的寂静，是村里的民兵队在巡逻。
他们穿着臃肿的棉袄，腰间扎着宽皮带，手里握着红缨枪，脚步踩在冻硬的土路上，整齐的踏响在空旷的村子里传得很远。他们的棉帽檐上凝着白霜，呼出的热气一出口就凝成了白雾，飘着飘着就散在了寒风里。
天色渐渐亮了些，却没有半分暖意。
寒雾漫过祠堂的屋檐，漫过村口的老槐树，漫过那两个孤零零的木棚子，把整个陈家村裹进了一片清冽的、冻得发脆的初冬晨光里。
远处的山林间，不知哪只寒鸦叫了一声，声音嘶哑，转瞬就被呼啸的寒风吞没了。
......
清晨，寒霜凝在县城的土坯墙上，像一层洗不掉的灰白。
粮库方向的浓烟还未散尽，焦糊的麦香混着尘土味，在料峭的寒风中弥漫。
昨夜的巨响震碎了家家户户的窗玻璃，也震乱了人们的心——这年头像这样的粮库本就是全县人的命根子，如今被炸，饥荒的阴影瞬间笼罩了整座小城。
县政府的土坯房里，煤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不停摇晃。
县委书记廖军双手叉腰站在墙角，粗布棉袄上沾着尘土，眉头拧成了疙瘩。
县长钟伟明坐在吱呀作响的木桌前，面前摊着全县粮食库存的账本，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重重划过，声音沙哑却坚定：
“廖书记，现在不是愁的时候，这光景，缺粮就是要命，咱们必须马上拿出办法，绝不能让敌特的阴谋得逞！”
廖军转过身，目光扫过屋内几个部门负责人，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同志们，粮库被炸是敌特的破坏行径，他们就是想让咱们饿肚子、自乱阵脚！但咱们是党的干部，是老百姓的主心骨，越是困难越要挺住。现在，按照中央‘低标准、瓜菜代’的指示，结合县里实际，立刻执行三项紧急措施，所有人分工负责，出了问题拿我们俩是问！”
钟伟明随即补充，声音掷地有声：
“第一，启动粮食应急定量供应。粮食局立刻牵头，联合各公社、大队，全面盘点全县现存粮食——包括国营粮店库存、公社集体储备、甚至机关单位食堂的存粮，一律登记造册，实行统一调配。从明天起，凭购粮证和粮票定点定量供应，城镇居民每人每天定量八两糙米，农村缺粮户每人每天六两，老人孩子减半，重体力劳动者和井下工人适当补助，坚决杜绝多领冒领、囤积居奇。”
“粮票是硬凭证，”钟伟明加重语气.
“马上联系地区粮食局，紧急调拨一批定额粮票，按户籍人口发放，没有粮票一律不供粮。同时在县城东西南北四个街口设立临时供应点，每个点安排两名粮食干部、四名驻军士兵，明码标价，公开称量，让老百姓看得明白、吃得放心。”
廖军接着部署：
“第二，强化治安防控和市场监管。公安局联合驻军，立刻实行全城治安巡逻，重点守卫临时供应点、剩余粮库、码头等关键部位，24小时不间断值守。对所有粮贩、商铺进行全面排查，凡是哄抬粮价、投机倒把的，一律没收全部粮食，情节严重的依法关押。另外，组织宣传队，用大喇叭在街巷里反复广播，说明粮库被炸的真相是敌特破坏，告知群众政府的供应措施，打消大家的恐慌情绪，不准谣言传播。”
“还要特别注意，”廖军补充道.
“现在城乡社会治安复杂，敌特可能趁机造谣煽动，咱们的干部要走出办公室，深入基层，不能搞‘五多五少’那一套。每个公社都要安排干部蹲点，挨家挨户走访，尤其是粮库附近的住户和困难家庭，把党的政策讲清楚，把应急粮送到最需要的人手里。”
钟伟明随后说道：
“第三，开展生产自救和代食品动员。按照中央《关于立即开展大规模采集和制造代食品运动的紧急指示》，组织全县群众采集野菜、树叶、玉米根，制作玉米根粉、小球藻等代食品，弥补粮食缺口。农业部门要牵头，指导群众科学采集、安全制作，避免食物中毒。同时，动员各大队开垦荒地，抢种荞麦、萝卜、白菜等生长期短的作物，争取尽快收获，缓解粮食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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