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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晓兕越发清楚——李林甫最早期的权谋雏形,那甚至不能称为“阴谋”,而是一种对制度与人性的冷峻解构:
他看穿了源乾曜这类传统官僚的致命弱点——他们将‘程序正义’‘恪守职责’视为不可动摇的信仰,却不知在最高权力场的动力学中,程序往往只是内容的华丽囚笼。遵守程序的人,最容易被程序利用。
李林甫所做的,不过是精心准备了一份“完全符合程序”的弹劾案卷:罪名在律法中有明确定义(贪赃、左道),证据链形式完整(口供、物证、证人),审讯流程符合规定(三司会审)。然后,他将这份案卷推给源乾曜。
他知道,这位老臣会像最精密的司法仪器一样,严格走完审讯、质证、合议、判决的所有流程——因为这是“奉敕而行”,这是“依国法办事”。源乾曜不会追问证据的来源是否干净,不会深究指控背后的私人恩怨,不会质疑为何偏偏此时发起弹劾。他的职业道德驱使他只关注流程是否合规,结论是否“于法有据”。
于是,源乾曜以为自己在扞卫大唐律法的尊严,实际上,他成了律法被利用时的最佳道具。他的认真、他的清誉、他一生坚守的“程序正义”,全部变成了这场政治清算最坚固的盔甲。
而那个真正操纵这一切的年轻人,却始终站在阴影里,恭敬地称他“源公”,在奏报中轻描淡写地提一句“侍中源乾曜主审”,便将所有程序正当性的功劳归于这位老人——同时也将后世可能的非议与质疑,引向了这位老人。
贞晓兕想起后世史家对源乾曜的暧昧评价:“虽清慎,然张说之贬,乾曜主审,不能无咎。”原来,这“不能无咎”的判词,早在那场会审开始前,就已写在李林甫的计算里。
更值得玩味的是私记后半句:“哥奴忽言:‘圣人近年颇厌繁剧,喜实务成例。’吾深以为然。”
这是在张说案筹备期间,李林甫对宇文融的“额外分享”。看似随口一提,实则是权力嗅觉的展示:他在观察玄宗,总结皇帝的心理变化——从早年励精图治、乐于听取争论,转向追求效率、厌恶麻烦。这个观察,将成为他未来所有行动的底层逻辑。
而宇文融的“深以为然”,说明这种观察得到了共鸣。两个未来的政敌(李林甫与宇文融后来亦有争斗),在扳倒共同敌人时,共享了对最高权力者心理的认知。这是同盟的基础,也是未来分裂的伏笔。
贞晓兕将私记残片轻轻放回特制的丝绸夹袋。这枚碎片太珍贵,它补全了历史正式记录中缺失的“动机层”与“策划层”。它证明李林甫在开元十四年,已不仅是“协从者”,而是拥有清晰方法论的设计师。
他的方法论可以简化为:
识别多方诉求的交汇点(宇文融要倒张推行改革,崔隐甫要倒张回归中枢,玄宗可能对张说生厌)。
设计一个合法合规的“解决方案”(弹劾案),将私人诉求包装为公共议题。
寻找合适的“程序执行者”(源乾曜这类注重规则的老臣),利用其职业本能完成流程。
自己隐藏在安全位置(联名末位),贡献关键策略(罪名选择),获取最大收益(进入皇帝视野)。
这套方法,将在未来被他反复迭代、升级,最终成为他垄断相权十九年的核心算法。
在张说倒台十二年后的开元盛世,另一位张姓宰相走到了舞台中央。但与出身河东着姓、早年得意的张说不同,这位宰相来自帝国最南端的瘴疠之地,他的崛起本身,就是盛唐开放性最诗意的注脚。
韶州曲江(今广东韶关)的梅岭脚下,武水蜿蜒。唐高宗仪凤三年(678年),一个卖酒人家的儿子在竹棚中出生。此地远离中原文明中心,书籍匮乏,但少年张九龄在梅树皮上练字,在月光下背诵《文选》,七岁时拾得王羲之《兰亭序》残碑,便用炭笔在竹简上日夜临摹。岭南的蛮荒,没有困住他的心智,反而赋予了他一种中原士子少有的清刚之气。
长安二年(702年),二十四岁的张九徒步翻越大庾岭,一身葛衣、一篓书卷,出现在洛阳进士考场。放榜日,礼部侍郎沈佺期指着榜首的名字对众人笑道:“岭外之人,竟能夺中原之魁!”——广东历史上的第一位进士就此诞生。但他中举后并未留恋京华,而是向主考讨了一张纸,写下“愿归养母”四字,转身南归。这条千里省亲路,被他走成了天下闻名的“孝廉”招牌,也走成了“清流”人格的最初塑形。
开元十三年,玄宗东封泰山,需要一位“俊迈有仪”的才子执诏前导。宰相张说环顾朝堂,独独点了张九龄:“九龄执诏,如芝兰在室,百官自肃。”那天,他着青绫朝服、佩水苍玉,行步如尺量,玄宗在御辇上远远望见,叹曰:“草木有灵,曲江风骨。”从此,“曲江风度”四字成为盛唐官方审美的标杆——朝士们模仿他走路的步距、奏事时微微侧耳的谦姿,甚至模仿他略带粤腔的官话。长安酒肆出现一种“九龄冠”,帽檐特意斜挑两分,据说戴上便能“风度翩翩”;胡姬酒肆的柘枝舞也改曲名为《岭南鹤》,专等他下朝路过时献舞。
但这只是表象。张九龄真正的政治资本,源于两件更具实质的事:
第一,他是“文人宰相”理想的化身。玄宗早期渴求“文治”,张九龄的诗词文章冠绝一时,他的存在本身,就象征着一个文明鼎盛的时代。他那句“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不仅写尽了盛唐的气象,也暗喻了帝国疆域的辽阔与文化的向心力。
第二,他是“道德谏臣”的活样板。开元二十三年,玄宗在便殿召对,随口问:“朕比隋炀帝何如?”左右皆赞“陛下尧舜”,唯张九龄离席奏曰:“炀帝亦曾开运河、置科举,然一悖于民心,便土崩瓦解。愿陛下以史为镜。”殿中瞬间落针可闻。玄宗却大笑,回头对高力士说:“此卿可谓人镜,可照朕得失。”命内库铸一面鎏金铜镜,赐名“千秋镜”,镜背刻“以铜为镜,可正衣冠;以九龄为镜,可明兴替”。自此,玄宗每有游幸,必令张九龄同辇,将这位“人镜”带在身边——既是荣誉,也是无形的约束。
然而,张九龄最硬的政绩并非诗文谏诤,而是一项改变岭南千年命运的实际工程:开凿大庾岭路。
开元四年,他上《开大庾岭路议》,直言“岭南路险,瘴疠杀人,商贾不通,则百越之富不输中原”。获准后,他脱下紫袍,换葛布短衣,腰悬铜锤、手执铁凿,与役夫同宿岩穴。四百里梅岭,硬生生劈出一条两丈宽的“横浦道”。从此广东的荔枝、珍珠、犀角三日可达洛阳;中原的盐铁、书墨旬日直抵广州。路成之日,他在岭巅刻石:“凿山通道,以惠万代;瘴雾既开,日月同辉。”直到今天,京广铁路的梅岭隧道仍大致沿当年线路——岭南人称之为“张公岭”。
这是一个复杂的政治家形象:他既是诗坛领袖、道德标杆,也是实干能臣、乡邦英雄。他代表了盛唐最好的一面:开放(出身岭南)、文采(文学领袖)、原则(谏诤不讳)、实干(开凿岭路)。但所有这些特质,在天宝前夕的玄宗眼中,正逐渐发生微妙的化学变化。
开元二十四年秋,大明宫紫宸殿。
张九龄站在玉阶下,脊背挺得笔直如二十年前那个执诏前导的青年。但此刻,他面临的是宰相生涯中最艰难的一场御前抗辩。
议题表面是:边将牛仙客该不该封爵?
牛仙客,河西节度使,出身胥吏,不通文墨,但镇守边陲十年,屯田积谷,修缮军备,使吐蕃不敢犯境。玄宗欲以其功,封陇西县公,实封三百户。
“陛下,牛仙客虽有功于河西,然出身胥吏,未预科举,更无文采可称。”张九龄的声音在金殿中回荡,清晰而坚定,“我朝用人,首重才学。若以军功便可封爵,恐开侥幸之门,坏祖宗以科举取士、以文治国之法度。”
这是张九龄政治哲学的核心:制度高于个人,原则优于实用。牛仙客或许能干,但打破“文人治国”的常规,后果可能更严重。它释放的信号是:那些寒窗苦读的士子,可能不如一个会管屯田的胥吏。这将动摇整个官僚系统的价值基础。
御座上的玄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这个动作被许多人忽略,但立在右侧百官中的李林甫注意到了。
就在张九龄话音落下的片刻寂静中,一个温和、平稳的声音从右侧响起:
“臣以为,宰相之言虽有理,却未免胶柱鼓瑟。”
众人望去,是礼部尚书李林甫。他出列的动作舒缓从容,仿佛只是要补充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他的目光始终恭敬地垂向御座方向,并不与张九龄直接对视。
“牛仙客镇守边陲十年,屯田使军粮自足,修缮使城防巩固,吐蕃慑服,边境安宁。”李林甫的声音不高,但确保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此乃实打实的‘才识’,于国于民有切切实益。陛下用人,重在能否安邦定国,何必定要苛求辞章之学?”
他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然后轻声补充:“毕竟,治国非吟诗作赋。”
殿中一片死寂。
张九龄的脸瞬间苍白。他不是因为被反驳而失色,而是听出了这句话的多重杀伤力:
第一重:将他的“坚守制度”贬为“胶柱鼓瑟”——暗示他不知变通,拘泥教条。
第二重:将牛仙客的“吏干”抬举为“实才”——重新定义了“才”的标准,从文学修养变为实务能力。
第三重,也是最致命的一重:“治国非吟诗作赋”。这八个字看似平实,实则完成了对张九龄核心价值的颠覆性打击。它暗示张九龄这样的文学宰相,只会风花雪月、道德空谈,不懂实际治国;它迎合了玄宗可能潜藏的某种心理:对没完没了的谏诤、永无止境的道德高标准的疲惫。
李林甫没有攻击张九龄的人品,没有质疑他的忠诚。他只是轻巧地重新定义了什么是当下最需要的“能力”,什么是最合适的“治国方式”。
玄宗的敲击声停了。
“李卿所言甚是。”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做出了选择,“牛仙客之功,岂可以常格拘之?拟诏,封陇西县公,实封三百户。”
张九龄僵立在原地。他知道,自己输了。不是输在道理的对错,而是输在皇帝已经厌倦了某些道理,厌倦了总被一面“人镜”照着,厌倦了每做一个决定都要面对繁琐的原则审查。
他更知道,这不是第一次。就在数月前,关于太子李瑛的废立问题上,他已与玄宗有过激烈争执。武惠妃谋废太子,欲立己子寿王李瑁,李林甫在旁暗助。张九龄连上三疏,力陈“太子天下之本,本一摇则天下摇”。玄宗怒,掷奏章于地,张九龄拾章再拜,声震殿阶:“陛下纵欲易嗣,臣不敢奉诏!”——那一刻,他像一株老梅,把枝条生生折断,也要挡住风雪。
那场争执以玄宗的暂时让步结束,但裂痕已深。今天的牛仙客封爵事,是第二道裂痕。而李林甫,精准地将刀子插进了裂痕最深处。
贞晓兕的现场观察(作为随侍女官立于紫宸殿屏风后,记录于私密笔记):
“这是李林甫对张九龄的‘姿态革命’,也是他权力算法进入‘置换期’的标志性操作。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玄宗晚年的心理转型——从‘励精图治的开拓者’转向‘厌恶麻烦的管理者’。开元初年的玄宗,需要张九龄这样的道德标杆、文学领袖来装点‘文治’,也需要他直言敢谏来纠偏。但进入开元晚期,帝国框架已定,盛世景象已成,玄宗更想要的是一个能让他从繁重政务和道德纠结中解脱出来的‘解决方案提供商’。张九龄的谏诤,在开元前期是苦口良药,在天宝前夕的玄宗耳中,可能已是一种噪音。
李林甫的高明在于,他不直接否定张九龄的观点(那会显得自己无原则),而是重新定义了什么是‘有用’,什么是‘才’。‘但有才识,何必辞学’——这八个字是一场静悄悄的价值观政变。它将‘顺从实务’‘解决具体问题’置于‘坚守原则’‘维护制度尊严’之上。这恰好迎合了玄宗‘图省心’的深层需求:皇帝不想再听为什么不能做,只想听怎么能做成。
更精妙的是李林甫对张九龄的三次‘御前官司’设计,这是一个递进的战略:
第一次,太子废立事(开元二十四年初)。议题:皇权继承的根本原则。李林甫暗助武惠妃,张九龄死谏。结果:张九龄暂时保住太子,但触怒了玄宗最敏感的‘家事’领域,暴露了皇帝对宰相干涉皇族事务的反感。此战是试探皇权边界。
第二次,牛仙客封爵事(开元二十四年秋)。议题:用人标准与制度弹性。李林甫亲自出马,以‘务实才识’对抗‘文学原则’。结果:张九龄在价值观战场上首次失守,李林甫的‘实用主义’获得皇帝认可。此战是颠覆用人哲学。
第三次,严挺之案(紧接其后)。议题:官员结党与忠诚测试。严挺之是张九龄密友,为其贬官后的前妻求情,李林甫以此构陷其‘徇私’。结果:张九龄被牵连,玄宗最终认定其‘结党’。此战完成对张九龄政治人格的致命定性。
如同三枚连续叩门的榫头,每一击都撬松一点张九龄政治合法性的地基,最终使其整体崩塌。李林甫没有强攻,他只是找到了那堵高墙上几条细微的裂缝,然后耐心地、精准地,将楔子一根根敲进去。”
开元二十五年四月,罢相诏书颁布。
张九龄罢知政事,出为荆州长史。表面理由是“坐引非人”(指举荐的周子谅在御史任上触怒皇帝被杖毙),实则玄宗已无法容忍这位总在耳边提醒“应该如何”的“人镜”。
离京那天,长安细雨。
张九龄没有乘坐官马仪仗,只雇一叶扁舟,沿渭水南下。他仍着旧日那件青绫袍,只是洗得有些发白。岸边,自发聚集的长安士女绵延数里,有人隔河高唱他早年所作《感遇》:“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声音凄清,在雨雾中飘荡。
他立在船头,回身向长安城方向,拱手,一揖到地。
然后转身,再不回头。
那个曾让李白都低头尊称“张夫子”的岭南孤鹤,那个开创了“曲江风度”的盛唐标杆,那个凿通梅岭改变了岭南命运的实干家,就这样退出了帝国的中心舞台。他带走的不只是个人的政治生命,更是一种政治文化的可能性——一种将文学理想、道德原则与实干精神相结合的政治家模式。
后世广东举人进京赶考,必过梅岭,在“张公祠”前折一枝白梅,插于行囊,曰:“带曲江风骨,去夺中原桂冠。”直到今天,珠江口的渔民仍把中秋前后最圆的那轮月叫“九龄月”——他们说,那是张夫子从长安带回岭南的,第一束不灭的月光。
但月光照不到的大明宫深处,权力的齿轮已悄然换档。
张九龄罢相诏书颁布那日,李林甫没有参加任何同僚的庆贺宴饮。
他独自回到平康坊的宅邸,屏退所有仆从,走进了那座着名的“月堂”。
这不是书房,而是一个完全封闭的冥想空间——四壁无窗,门是厚重的檀木,关闭后严丝合缝。室内仅靠嵌入墙壁的夜明珠照明,光线幽冷如月色,故得名“月堂”。地上铺着厚厚的羌绒毯,吸尽所有回声。在这里,李林甫能够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和脑海中那些尚未成型的谋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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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跪坐在蒲团上,闭上眼,开始复盘这十二年的攀升之路。脑海中浮现的,不是具体的人事,而是清晰的三阶段模型:
第一阶段(开元十四年,对张说):学习与借力期。关键词:观察、嵌入、低风险介入。
操作:潜伏于宇文融、崔隐甫的阴影下,精准分析张说的结构性弱点(“三忌”)与玄宗潜藏的微妙不满。贡献的不是证据,而是策略方向——引导弹劾聚焦于最具杀伤力的“术士占星案”。
收获:在皇帝心中埋下“此人善于辨别忠奸、精通律法”的印象种子,且未暴露自身野心。
第二阶段(开元二十四年,对张九龄):实操与置换期。关键词:定义权争夺、价值观重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