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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七文搀扶着,一步步挪回暖阁。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噬心蛊因刚才那番交锋留下的心悸还未完全平息,在血脉里隐隐作痛。腰间的龙凤令随着虚浮的脚步晃动,那温润的白玉此刻贴着肌肤,只觉一片刺骨的寒凉,沉甸甸地坠着,几乎要勒进骨肉里去。
七文将我扶到榻边,我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僵硬地坐着,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前方暖阁昏黄的灯影。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玉佩上龙凤交缠的纹路,冰凉的触感让指尖微微发麻。
“少主,喝点水。”七文端来温水,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忧虑。
我接过,指尖依旧冰凉,握着温热的杯壁,反差鲜明。温水滑过干涩刺痛的喉咙,稍微抚平了些许不适,却暖不了四肢百骸里透出的寒意。方才在皇甫龙书房里强撑出的每一分镇定、每一句斟酌,此刻都化作了更深的疲惫和体内“烬霜”反噬般的冷意。冷汗从脸颊滑落。
七文伸手摘了皇甫夜脸上的小狐狸面具,拿着手帕擦着她额头的冷汗。
“他的眼神告诉我,我把皇甫家少家主的身份放心里了。”我忽然开口,声音嘶哑,“他看见了……我的‘不安’和‘急切’。”
七文沉默地接过空杯,等我继续说下去。
“他知道我在关注‘秘宝’,知道我在试探港口,甚至……可能知道我放出去的那些关于雪玉和第三方的烟雾。”我闭上眼,试图理清那看似平静对话下的汹涌暗流,“他没有点破,没有斥责,反而给了我‘修剪’的默许……七文,你觉得,祖父是什么意思?”
七文沉吟片刻,低声道:“老爷是在告诉你,他知晓一切,包括你的动作。‘修剪’的默许,或许……是一种考验,也是一种利用。考验你是否真有‘修剪’的能力和分寸,利用你……去搅动那些他或许不便直接出手、或想看得更清楚的暗桩。但七文觉得老爷这是在维护你。他既想看你能不能在这种状态下更好的做好事情,来看你是否能抗住整个皇甫氏。”
利用。考验。
这两个词像两根冰冷的针,刺入我的太阳穴。是啊,这才是皇甫龙。他永远是那个坐在最高处的执棋者,俯瞰全局。我这枚棋子,哪怕看似濒临废弃,只要还有一丝挪动的价值,就仍在他的棋盘上。
而我腰间的这枚龙凤令,此刻更像是一个标记,一个他默许我在此刻局中有限活动的凭证,同时也是一个警示——别越界,记住你是谁,也记住你因何还能坐在这里。也可能是七文说的那样他在考验我是否有能力扛下这重担,但我不在乎,也没想能抗住,只想做好我认为可行又对的事情,达到目的就好。
“金国分支那边,”我睁开眼,眼底恢复了惯有的冰冷算计,“让我们的人,盯得更紧些,但务必隐蔽。祖父既然说了‘修剪’,我们就要‘帮’他看清楚,哪些枝丫最该剪掉。把昨夜潜入者可能遗留的、指向性更强的‘线索’,通过绝对可靠的第三方渠道,不经意地‘漏’给影龙卫。记住,要像是他们自己费劲查到的,与我们毫无干系。”
“是。”七文应下,随即担忧道,“那少主你的身体?龙涎灵芝的反噬似乎开始了,今夜又劳神至此……”
反噬。何止是反噬。我能感觉到经脉间那种被过度冲刷后的空乏和隐隐刺痛,脏腑更像是被置于冰窖之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寒气。“烬霜”的毒性与噬心蛊的阴诡似乎因为我的强行催谷和情绪起伏而产生了某种共鸣,在我体内形成了一种更险恶的平衡,或者说,是互相撕扯的拉锯战。
“无妨。”我打断他,语气没什么起伏,“死不了。霍晓晓那边……既然祖父说了会再催,我们等着便是。” 提到那个名义上的师尊,我心中并无多少期待。鸢鸣谷医术通神,但噬心蛊无解,也不能解,毕竟那是皇甫家少夫人所种,为了控制我这个奴用的。“烬霜”更是奇毒,霍晓晓又能有多少办法?不过是吊着命罢了。
我躺下来,锦被柔软,却暖不了我。腰间的玉佩随着动作压在身侧,存在感极强。我侧过身,背对着七文,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暖阁内恢复了寂静。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轻而浅,带着病弱的断续。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像泼洒的墨汁。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皇甫龙的话——“惜命”。
惜命?如何惜命?在这步步杀机、所有人都在等着我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泥潭里,惜命就意味着束手待毙,意味着将生死完全交托于他人之手。我做不到,我一定要除去危险,让少爷继位,功成身退才对得起老爷子的期望,对得起主子这么养了我十几年的恩情。
既然给了我“修剪”的默许,哪怕明知是驱虎吞狼之计,是烈火烹油之局,我也必须走下去。我要用这最后的力气,把水搅得更浑,把那些躲在暗处的、觊觎的、落井下石的,一个个都拖出来!金国分支是一把现成的刀,雪玉和那个神秘第三方是迷雾中的变数,飞姐的疑心和内鬼的盘算……所有的矛盾,都指向那个所谓的“秘宝”,指向皇甫家长房血脉这敏感至极的神经。
或许……我可以再添一把火?
一个近乎疯狂的计划雏形,在冰冷的思绪中渐渐成形。既然都想要“秘宝”,都关注血脉,那我这个“将死”的少家主,是不是该在“临死前”,为家族“做点什么”?
比如,留下一份关于“秘宝”真伪辨别、或者长房血脉特殊之处的……“临终笔记”?当然,笔记里的内容,半真半假,掺杂着我搜集的隐秘传闻、合理的推测,以及……足以引导某些人走向万劫不复的致命误导。
这很危险,一旦被识破,便是万劫不复。但,若成功,或许能在最后关头,将最大的威胁引向彼此,为我,也为真正可能存在的长房血脉,如果那个雪玉真的是。争取一线渺茫的生机,或是……同归于尽的清算。
体内噬心蛊似乎感应到我翻腾不休的杀意与决绝,又开始隐隐躁动。我攥紧被角,将涌到喉间的腥甜气息强行压下。
就这么办。
但前提是,我必须再撑一段时间,撑到把这份“笔记”准备好,并以一种“合理”的方式,让它出现在该出现的人眼前。
龙涎灵芝不能再用了,那是饮鸩止渴。得想想别的法子,哪怕只是短暂地提振精神,压抑住“烬霜”和蛊毒。
我的目光,缓缓移向暖阁角落那个不起眼的、存放着一些非常规药物和材料的暗格。那里,有七雨以前为我准备的、一些在极端情况下用以激发潜能或麻痹痛感的虎狼之药,副作用巨大。
或许……可以一试。
窗外,天色依旧沉黑,离黎明还远。漫长的黑夜,仿佛没有尽头。而我,只能在这冰冷的孤绝中,点燃自己,作为照亮前路、也焚尽一切的,最后一点微光。腰侧的玉佩,依旧冰凉地贴着肌肤,像一道枷锁,也像一枚即将投入死局的、冰冷的棋子。
此刻,我亦是掌棋人,也是那棋盘中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