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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安将母亲送归厢房，待入了夜，方才移步出房。她走过太湖石畔，神色凝重，似被愁绪萦绕的孤鸿，静静伫立良久，终是幽幽叹了口气，而后朝着自己的房间行去。
回廊之上，大红灯笼高悬拖出细长的影，随风轻轻摇曳，亦似在无声叹息。
时安指尖刚触及门扉，呼吸便是一滞，桂花香里混着一丝清苦的药香。
时安睫毛微颤间，欲推门的手悬在铜环之上半晌，几番挣扎，终究还是咬了咬牙，抬脚踏进屋内。
烛火“啪”地爆开灯花，映得屏风后身影无处遁形。
时安背身合拢门扉，指尖在门栓上攥出青白，屏风后传来细微的衣料摩擦之声，清苦药香悠悠漫过鼻尖。她垂眸，望着地上渐渐靠近的素色裙裾，紧咬着下唇。
宋时依从四扇屏帷后走出，发间金步摇轻轻撞出细碎清响，眼底凝着化不开的雾霭，唇上胭脂被咬得斑驳，带着几分凄楚，她朱唇轻启，柔声唤道：“阿安，姐姐来了。”
白日里尚是冷若冰霜之人，此刻眼尾却已洇红，她转过身来，强撑着冷笑，话语似冰刃，透着刺骨的寒，“宋姑娘擅闯闺阁，莫不是要观礼新妇嫁衣？”
话音未落，却被温软身躯撞了满怀，发丝擦过颈侧，惊起经年记忆里的痒，让人心乱如麻。
“宋时依，你还要自欺到何时？”时安推开身前之人，力道似带着几分恼意，又似藏着难以言说的痛苦。
“姐姐做了阿安最爱的桂花糕。”宋时依仿若未闻时安那带着薄怒的话语，忽地莲步上前，伸出素手，一把将时安抵在门板之上。
如同过往每一次时安急不可耐地将她按在门板时一般无二，她的唇擦过时安耳垂，双鱼佩硌在相贴的腰际，烛火映照之下，两人的身影紧密交叠。
宋时依抬眸，眸光潋滟含情，“那一日，阿安从姐姐口中夺走桂花糕时，言称比世间最甜之物还甜上几分……”
点点滴滴，涌上心头，肆意地在时安心间翻涌冲撞。她忽地发力，将人往前几步按在妆台前，铜镜忽然被撞得倾斜，时安反手撑住镜框，镜中映出两双含泪的眼眸。
宋时依发间金步摇被撞得叮当坠地，妆台上的胭脂盒也翻倒在地，溅开的红，宛如血渍，触目惊心。
时安紧掐着那截细腕，扯出一抹冷笑，“姐姐看清楚了，我如今是贺兰锦。过几日便是楚玉的妻，姐姐若还顾惜脸面……”身前女子突然仰头，咬住她喉间，话语戛然而止。
细密亲吻混着咸涩泪水攀上唇角，桂花香缠着当归苦，在唇齿间肆意弥漫。
她不愿听……不要听……
她的阿安，才不是贺兰锦……不是旁人的妻……
“若我不顾惜脸面，是否就能吻阿安了？”宋时依喘息着，伸手扯开时安腰间系带，冰凉的掌心滑入她的后腰，“姐姐已无所求……只要我的阿安能回来。”
时安看着镜中两人交缠的身子，眸中痛意泛滥，她咬了咬牙，再次将人用力推开，妆奁里玉栉摔成两截，她的声音发颤，“够了！你以为我还是那个懵懂无知……”喉间哽咽掐断了尾音。
她瞥见宋时依的掌心被碎玉划出血痕，下意识地想要去握住那受伤的手，却又在半空之中，硬生生地转成了拂袖之举。
宋时依面上满是痛楚之色，痴痴地望着时安，眼尾绯红，透着无尽哀伤，她朱唇微启，“姐姐教阿安读《浮光集》时曾言，水映山兮山不语，爱藏心兮心……”
“如今木已成舟。”时安决然截断她的话，指尖轻轻拂过妆台之上大红嫁衣。
金线绣就的鸳鸯，在烛火映照下流光溢彩，狠狠刺痛了宋时依。
宋时依似是被这刺痛激得失了理智，忽然抓起妆台之上的剪子，绞下一缕青丝，塞进时安掌心，泪盈于眶，却透着决然，“阿安若要嫁，姐姐便铰了这满头青丝，做那姑子去。”
时安听闻此言，身子陡然一颤，她紧盯着掌中那缕青丝，终是再也无法说出狠心之言，只能任由着宋时依留在房中。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撕扯成折翼的蝶，在满室猩红绸缎间徒劳扑棱着，挣扎着。
“阿锦，睡了吗？”楚玉的叩门声，陡然惊破一室死寂。
时安倏地起身，拢起散乱的青丝，转头时对上宋时依灼灼泪眼，她轻轻将人推进床榻深处，锦被扬起又落下，掩住女子整个身子。
门开之时，带进的风拂动床帐，金丝银线绣就的翠竹，在月光下泛起层层涟漪。
“阿锦的手怎这般凉？”楚玉解下狐裘裹住时安，将她的手拢在掌心呵气，尽显关切。
时安目光瞥向床帐缝隙间那双含泪的眸子，假意踉跄跌进楚玉怀中，唇角在楚玉颊边轻触，“明日陪我去逛集市可好？”
待楚玉晕红着脸离去，时安这才缓缓转身走进房中，床榻上的女子早已坐起身来，一双泣血般的眸眼注视着她，锦被之上，满是落下的泪珠。
时安心中一阵揪痛，不自控地伸出手，却被女子攥住腕子，按在枕边。
宋时依的泪珠一颗颗砸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烫得时安心口阵阵发疼。
“阿安说木已成舟……”宋时依忽然将人拉入床榻，笼在身下，青丝如瀑垂落，在时安颈间织就缠绵的网，她扯开自己的衣襟，声音轻得像飘散的雾，“可姐姐这里的舟，从来只载过你一人。”
说罢，她拉过时安的手，用力地擦拭着，吻上时安的唇，狠狠厮磨着，声声泣诉，“姐姐不许他碰你！不许…”未尽的话语被颤抖的吻吞没。
子夜寒风卷着喜绸猎猎作响，时安合衣躺在床榻，佯装沉睡，身后传来窸窣响动，她僵着身子任由宋时依贴近。
“阿安……为何不要姐姐？”宋时依将脸埋进时安的发间，她的唇轻轻游走在时安后颈，泪水蜿蜒着渗进她的脊骨，滚烫却又冰冷。
更漏声渐悄，时安终是听到枕边传来渐渐均匀的呼吸，她缓缓转身，将人拥入怀中，轻轻吻开紧皱的眉心，却只听宋时依在睡梦中絮语，“阿安，姐姐都予你……别丢下姐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