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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颖将最后一份文件塞进碎纸机时,时针刚好指向六点半。窗外,北京东三环的写字楼群已亮起星星点点的光,像是这座城市永不熄灭的电子脉搏。我揉了揉发酸的眼角,收拾好包离开公司。地铁上,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闺蜜发来的消息:“我爸又向我要钱了,这次说是医保报销出了问题,缺口两千。”
我盯着屏幕上“爸”这个字,心里像堵了团棉花。我的手指在键盘上徘徊良久,最终只打出两个字:“给他?”
消息发出去,我突然觉得可笑。三十五年的人生里,我给过太多类似的建议,却从未能给自己一个答案。地铁呼啸进站,人群将我推出车厢,我随着人潮移动,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张脸——陈晓梅,那个和我有着相似境遇的同事。
“晓梅最近怎么样?”我回复闺蜜。
“还能怎么样,前天她爸又去她公司闹了,说是不给生活费就去劳动局告她不赡养老人。她领导都找她谈话了,怕影响公司形象。”
我站在人行横道前等红灯,秋风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我脚边。绿灯亮了,我却迈不开步子,脑海里全是陈晓梅那张强颜欢笑的脸。她在茶水间跟我提过一次,她爸每个月固定要四百,雷打不动,比房东收租还准时。可她自己已经失业快一年了,靠接点零散的设计活勉强糊口。
“我有时候想,要是小时候他对我好一点,哪怕只有一点,我现在也不会这么难受。”陈晓梅说这话时,正用勺子搅着已经凉透的咖啡,眼圈红红的,却没掉一滴泪。
我最终还是过了马路,却拐向了常去的小酒馆。推门进去时,陈晓梅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面前摆着半杯啤酒。
“田姐。”她抬头冲我笑笑,那笑容像糊了层薄纸,一戳就破。
我在她对面坐下,点了杯一样的。“听说你爸又去公司了?”
陈晓梅的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这次闹到总裁办去了,说我无情无义,自己吃香喝辣,让老父亲喝西北风。田姐,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妈早没了,我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服务生送来我的啤酒,杯壁上凝结的水珠像眼泪一样滑落。我看着陈晓梅,这个比我小八岁的姑娘,突然想起了十五年前的自己。
“你知道我爸最后找我要什么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他要我给他办后事的风光钱,说是村里老人都有预备,他没面子。那时候我刚被裁员,房贷断供三个月,银行天天打电话催。”
陈晓梅睁大眼睛:“你给了?”
“给了。”我喝了一大口啤酒,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我把结婚时我妈给的金镯子卖了,那是我唯一值钱的东西。我前夫知道后,跟我大吵一架,说我没底线。三个月后,他就搬出去了。”
酒馆里正放着一首老歌,旋律悲伤得让人心头发紧。陈晓梅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田姐,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我们总是妥协?明明他们没养过我们,为什么我们还觉得自己欠他们的?”
这个问题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打开了记忆深处那扇我以为已经焊死的门。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夏天,回到了槐树村,回到了我拼命逃离的地方。
我叫田颖,出生在河北一个叫槐树村的地方。村里的老人说,村头那棵老槐树有三百年了,见证了村里所有人的悲欢离合。我妈生我时大出血,没挺过来。我爹田大山在我三岁那年离家出走,把我扔给了爷爷奶奶。村里人说,他是去城里“闯荡”了,可这一闯,就是二十年。
我是在爷爷奶奶的背上长大的。奶奶是村里的小学老师,退休金微薄;爷爷是农民,守着两亩薄田,日子过得紧巴巴。但他们从没让我受过委屈。我七岁那年,村里来了个收古董的,看中了奶奶嫁妆里的一对银镯子,出价八百——在当时是笔不小的数目。奶奶犹豫了很久,最后摇摇头:“这是留给我孙女将来当嫁妆的。”
那天晚上,我起夜时听见爷爷奶奶在说话。爷爷咳嗽着说:“要不还是卖了吧,颖子马上要上学了,开销大。”奶奶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不行,这是她妈留下的唯一念想了。钱的事,我想办法。”
后来我才知道,奶奶的办法是每天放学后,走五里路去邻村的砖厂打零工,搬一块砖半分钱,一天要搬两千块才能挣十块钱。她的腰就是那时候坏的,一到阴雨天就疼得直不起来。
我十岁那年,田大山回来过一次,穿着时髦的皮夹克,头发抹得锃亮。他提了一箱牛奶,说是城里人喝的,高级。奶奶接过牛奶,手有些抖。田大山在屋里转了一圈,皱起眉:“爸,妈,这房子也该翻修了,等我下回赚了钱,给你们盖个新的。”
“不用,你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爷爷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头都没抬。
田大山这才看向我,像是刚刚发现我的存在。“这是颖子吧?长这么大了。”他想摸我的头,我躲开了。他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然后从钱包里掏出两百块钱塞给我:“拿着,买糖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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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百块钱,我一分没花,夹在了语文书里。后来奶奶生病住院,我拿出来交了医药费。奶奶知道后,搂着我哭了一场,说委屈我了。可我觉得一点都不委屈,我只恨自己太小,不能挣更多的钱。
田大山只待了一天就走了。临走时,他站在老槐树下跟奶奶说:“妈,等我在城里站稳脚跟,就把颖子接过去,让她受好教育。”奶奶没说话,只是拉着我的手,攥得紧紧的。
后来我才从村里人那里听说,田大山在城里又成了家,那个女人比他小十岁,是服装店的售货员。他们生了个儿子,日子过得不错。村里有人说闲话,说田大山有了新家就忘了旧的,连亲生女儿都不管。爷爷奶奶从不接话,只是更加疼我。
我十八岁考上省城的大学,是村里第一个本科生。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爷爷去镇上买了两挂鞭炮,在村口放了。硝烟味弥漫在空气里,像某种宣告。奶奶翻箱倒柜找出一个手绢包,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一沓钱,有零有整。
“这是我和你爷这些年攒的,你拿着,交学费。”奶奶的眼睛已经花了,看人时要眯起来。
我数了数,一共八千三百六十四块。我知道这里面每一分钱都是他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我抱着奶奶哭,说我不要,我去申请助学贷款。奶奶拍着我的背,像小时候一样:“傻孩子,拿着。我跟你爷还能动,能挣。你去了好好学,给咱家争气。”
临走前一天,我去老槐树下坐着。夕阳把树影拉得很长,我想起了田大山,那个二十年里只出现过一次的父亲。我不知道他如果听说我考上大学,会不会为我骄傲。但很快我就甩开了这个念头,他不配。
大学四年,我一边读书一边打工,没再要过爷爷奶奶一分钱。每年寒暑假回去,都能看到他们又老了一些。奶奶的腰更弯了,爷爷的咳嗽更厉害了。我劝他们别种地了,他们总是说:“还能动,闲着也是闲着。”
大四那年,我在一家公司实习,每个月有一千五的补贴。我省吃俭用,攒了三千块钱,给爷爷奶奶买了台洗衣机。送回去那天,奶奶摸着崭新的洗衣机,又高兴又心疼:“花这钱干啥,衣服我还能洗。”但第二天,她就学会了用,逢人便说:“这是我孙女给买的,全自动的,可好使了。”
毕业后,我留在省城工作,进了一家外企。第一个月工资三千二,我寄回去两千。奶奶打电话来,声音哽咽:“你自己留着花,城里开销大。我跟你爷不缺钱。”但我还是每个月都寄,雷打不动。
工作第三年,我认识了张伟。他是我的同事,踏实稳重,对我很好。谈婚论嫁时,他父母来我家提亲,看到我家的老房子,没说什么,但眼神里的轻视藏不住。我爷爷奶奶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拿出来招待。
“颖子是个好姑娘,就是命苦,从小没爹没妈。”奶奶说着,眼圈红了。
张伟的母亲拉着我的手说:“以后我们就是你的父母。”
婚礼那天,我穿着租来的婚纱,在老槐树下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我一手挽着爷爷,一手挽着奶奶,笑得特别开心。田大山没有来,甚至不知道我要结婚。我也没有告诉他,觉得没必要。
婚礼结束的晚上,奶奶把我叫到里屋,拿出一个红布包。“这是你妈留下的,当年没舍得卖,现在给你了。”里面是那对银镯子,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我抱着奶奶哭成了泪人。爷爷在门外咳嗽,声音苍老而疲惫。
婚后第二年,爷爷走了。脑溢血,没遭什么罪。我赶回去时,奶奶一个人坐在灵堂前,身影单薄得像一片纸。我抱着她,感觉到她在颤抖,却没有哭。
“你爷走前说,最放心不下你,怕你一个人没人疼。”奶奶的声音很轻,“我说,颖子现在有人疼了,你放心吧。”
爷爷的葬礼上,田大山来了。他老了,头发白了一半,背也有些驼。他走到爷爷灵前,跪下磕了三个头,然后走到我面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没给他机会,转身去招呼客人了。
后来听村里人说,田大山这次回来,是因为他和后来的妻子离婚了,儿子跟着妻子走了,他现在一个人。村里有人劝他回村,他摇头,说城里住惯了。
爷爷走后,我把奶奶接到了省城。老人不习惯,总念叨着想回村。住了半年,还是回去了,说在城里像坐牢。我只能每个月回去看她,给她买吃的用的,雇邻居帮忙照看。
又过了三年,奶奶也走了。临终前,她拉着我的手,眼睛已经看不清了,但还努力睁着:“颖子,要好好的。要是以后......要是你爹......唉,算了。”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点了点头:“奶奶,我懂。”
办完奶奶的丧事,我站在老槐树下,看着这个我出生、长大的地方,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爷爷奶奶都不在了,这个村子对我来说,就真的只是一个地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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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的高铁上,我收到一条陌生短信:“我是你爸。听说你奶奶走了,节哀。我最近身体不太好,能不能打点钱给我看看病?”
我看着那条短信,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二十七年,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联系我,是为了要钱。我删了短信,拉黑了号码,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可事情并没有结束。两个月后,田大山直接找到了我的公司。那天我正在开会,前台说有人找,说是你父亲。我心里一沉,让他在会客室等。
走进会客室,我看到一个头发几乎全白、穿着廉价西装的男人。他和记忆中的田大山判若两人,只有眉眼间还有一点熟悉的影子。他局促地站起来,搓着手:“颖子,你......你长大了。”
“有事吗?”我的声音冷得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我最近手头有点紧,你奶奶留下的房子,你看......”他吞吞吐吐。
“奶奶的房子我打算留着,不卖。”我打断他。
“不是卖,是......你能不能借我点钱?三万,就三万。我补交社保,还差三万五。等我领了退休金,就还你。”
三万五。我看着他,突然很想笑。奶奶生病住院时,他连个电话都没有。现在要钱,倒是理直气壮。
“我没有钱。”我说。
“你怎么会没有钱?你都当上经理了,一个月工资得上万吧?”他的声音提高了些,“我可是你亲爹!你奶奶没教过你要孝顺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了我最疼的地方。我深吸一口气:“我还有会,请你离开。”
“田颖!你别太过分!”他站起来,声音引来外面同事的侧目,“你要是不给,我就去找你领导,让大家评评理,看看你这个不孝女!”
最后我还是给了他三万五。不是怕他闹,而是不想让奶奶在九泉之下还要被人议论,说她没教好孙女。我把钱转给他时,附了一句话:“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不要再联系我。”
他收了钱,回了一句:“谢谢女儿,爸以后有钱了一定还你。”
我没回,删了聊天记录,仿佛这样就能把这个人从我的生命里删除。
我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了。用三万五买断一段从未存在过的父女关系,虽然贵,但清净。可我错了。
一年后,他又来了。这次是通过律师,一纸诉状把我告上法庭,要求我每月支付四百元赡养费。理由是,他年事已高,体弱多病,无经济来源,而我有稳定工作和收入,应当尽赡养义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