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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昊背对着我,站在客厅中央,脚边摊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他正把沙发上婆婆常盖的那条褪色毛毯,用力塞进去。他的动作带着一股狠劲,仿佛塞进去的是什么令人厌恶的垃圾。
而婆婆,就瘫坐在靠近门口的另一个打开的行李箱上,那箱子旧得掉了漆。她头发凌乱,脸上泪痕狼藉,早没了视频里的凶悍,只剩下灰败的惊惶。她似乎想站起来,去拦陈昊,却又不敢,只是徒劳地伸着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声。
我的目光急急扫视。小宝呢?
然后我看到,在陈昊身后的沙发角落,我的小宝蜷在那里,怀里紧紧抱着我的一件旧外套,小脸上泪痕干了,留下几道白印子,眼睛又红又肿,像两个桃子。他没哭,也没闹,只是睁着那双湿漉漉的、受惊小鹿般的眼睛,呆呆地看着这一切,看着他的爸爸,他的奶奶。
陈昊听到了开门声,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转过头来。
看到是我,他脸上没有什么意外,只是那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了松。他的额发被汗打湿,粘在额角,眼神里有我从未见过的冷冽,还有一丝……近乎残酷的平静。
他看着我,嘴角居然向上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只是一个肌肉牵动的弧度。
“回来了?”他说,声音有点哑,但很稳。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的一切超出我的理解范畴。我指着那行李箱,又看向他,用眼神问:这是怎么回事?
陈昊读懂了。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站直身体,目光越过瘫软的婆婆,笔直地落在我脸上。客厅的窗户开着,没拉窗帘,下午炽烈的阳光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灰尘,也把他脸上每一寸细微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本就嗡嗡作响的耳膜上:
“忘了告诉你,”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三年前,逼得你不得不辞职、差点抑郁的那封贴在你们公司公告栏、说你靠身体上位的匿名信——”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瘫在行李箱上、骤然抬起惨白面孔的婆婆,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是我妈写的,也是她,亲自去贴的。”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住了。
我听见自己心脏停跳的声音,然后是疯狂重启的、混乱的轰鸣。血液冲上头顶,又在四肢冻结。三年前……那是我人生最黑暗的时光。事业刚有起色,突然流言蜚语四起,一封详尽恶毒、捏造我与上级有染的匿名信被贴在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公告栏。我百口莫辩,公司里异样的眼光,背后的指指点点,上级尴尬的回避……我整夜整夜失眠,掉头发,在陈昊怀里崩溃大哭。是他抱着我,说信我,说没关系,他养我。最后,是他在我辞职信上替我签了名,说“回家吧,我养你和孩子,别那么累”。
原来……原来把我推下悬崖的,不是陌生人,是我“感激”了三年、觉得亏欠了三年、甚至刚才还在为她恶毒咒骂我儿子而愤怒心寒的——婆婆?
不,是陈昊的妈妈。
而陈昊……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我像生了锈的机器人,一格一格,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陈昊。我想从他脸上看出玩笑,看出欺骗,看出任何一丝这不是真的迹象。
没有。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和深藏的、压抑多年的疲惫与愤怒。
瘫在行李箱上的婆婆,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弹了一下,尖声叫起来,声音劈了叉:“昊昊!你胡说什么!你疯了!我……我那是为了谁?我还不是为了你!为了这个家!她那时心思野了,眼里还有这个家吗?我那是……”
“为了我?”陈昊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骇人的寒意,他往前一步,逼近他母亲,“为了我,你就用那种下作的手段,毁了她的事业,毁了她的自信,把她关在家里三年?为了我,你就能骂我儿子是‘丧门星’,还要把他推出去?!妈,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了谁?!”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眶赤红,那里面翻滚的怒火和痛苦,几乎要喷涌而出。这不是一时冲动,这是经年累月、沉积已久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出口。
婆婆被他吼得瑟缩了一下,但随即,那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更浓的怨毒,她猛地转向我,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尖:“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们老陈家!你问问她!问问你这个好媳妇!她生了个什么?啊?生了小宝之后,她田家来过几次?帮过什么?她那个爸,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赌博赌得家里精光,要不是我……”
“妈!”陈昊厉声喝止,但已经晚了。
婆婆的话,像另一把冰锥,捅进了我的肺管子。我爸……是,我爸好赌,我妈早逝后,他越发不成器,我结婚后,他来借过几次钱,陈昊都瞒着我,偷偷给了些,为此我们还吵过架。我以为陈昊是顾及我的面子,是孝顺。原来……在婆婆这里,这成了我,甚至我的孩子,原罪般的把柄?成了她可以随意作践我们母子的理由?
“所以,”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自己都吓了一跳,“就因为我爸,因为你觉得我娘家没用,是个累赘,你就能那么对我?骂我儿子是……是……”那三个字,我说不出口,心脏疼得抽搐。
“累赘?你们就是累赘!”婆婆豁出去了似的,从行李箱上挣扎着站起来,脸上涕泪横流,却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狰狞,“从你进门我就没看上!昊昊当时要不是……哼!生了孩子,你们田家出过一分钱一点力吗?就知道拖后腿!昊昊一个人累死累活,你呢?在家白吃白喝三年!现在好不容易劝你出去挣点钱,这个小讨债鬼就知道哭哭哭!不是丧门星是什么?就知道克他爸,克这个家!”
“闭嘴!”陈昊猛地将手里一个搪瓷杯子摔在地上,“啪”一声脆响,碎片四溅。小宝被吓得一哆嗦,终于“哇”一声哭了出来。
那哭声惊醒了我。我冲过去,一把抱起小宝,紧紧搂在怀里。他小小的身子在我怀里抖得厉害,滚烫的眼泪瞬间浸湿了我的衣襟。我亲着他湿漉漉的脸蛋,一遍遍说:“宝贝不怕,妈妈在,妈妈在……”
陈昊喘着粗气,瞪着婆婆,眼神可怕:“滚。现在,立刻,拿着你的东西,滚出我家。”
婆婆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儿子:“你……你赶我走?我是你妈!我养你这么大,你就为了这个……”
“就为了我老婆,我儿子。”陈昊斩钉截铁,他不再看她,弯下腰,继续粗暴地把她的衣物、那些他从老家带来的瓶瓶罐罐,塞进行李箱,“从我小时候,你就这样。控制我爸,控制我。我爸怎么没的?要不是你天天骂他没本事,逼他出去借钱搞什么投资,他会大雨天骑摩托车出去,出那场车祸?”
婆婆的脸,瞬间血色尽失,嘴唇哆嗦着:“你……你胡说……那是意外……”
“是不是意外,你心里清楚。”陈昊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声音冷得像冰,“现在,你还想用同样的法子,毁了我的老婆,我的孩子?门都没有。滚回县城老家去。你的赡养费,我会按时打,但别再出现在我们面前。”
他拎起那个塞得鼓鼓囊囊的行李箱,另一只手就要去拽婆婆的胳膊。
就在这一片混乱、绝望、愤怒与哭泣交织的旋涡中,窗外,由远及近,传来了清晰而尖锐的警笛声。
不是一辆。是好几辆。
声音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我们这栋楼下。
所有人都愣住了,连小宝的哭声都噎了一下。
婆婆猛地扭头看向窗外,脸色彻底变成了一种死灰。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腿一软,直接从行李箱上滑坐到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陈昊,那眼神里充满了绝望、恐惧,还有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她尖叫起来,声音刺耳得能划破玻璃:
“不能!你们不能!那钱……那三十万!是你爸的!是你爸的救命钱!陈昊!你爸的救命钱啊!!你们不能让他们抓我!不能——”
警笛声,就在门外停了下来。紧接着,是清晰而有力的上楼梯的脚步声,还有对讲机刺啦的电流声。
陈昊拽着行李箱的手,僵在了半空。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看向瘫在地上、彻底崩溃失态的母亲,又慢慢地,将目光移向我怀里瑟缩的小宝,最后,落回我脸上。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救命钱”三个字炸开的瞬间,碎裂了。那张一分钟前还布满决绝冷厉的脸,此刻只剩下一种空茫的、近乎荒诞的震惊,和一丝迅速蔓延开的、冰冷的、不祥的预感。
“什么……三十万?”他问,声音轻得像耳语,却重重砸在死寂的客厅里。
门外,脚步声停住。接着,是干脆利落的敲门声。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