虾皮小说【m.xpxs.net】第一时间更新《情感轨迹录》最新章节。
我从未想过,一万元能毁掉一个人。
我叫田颖,二十九岁,在一家物流公司当行政主管。每天早晨七点半,我准时挤上地铁,闻着陌生人身上混杂的香水、汗水和早餐的味道,穿过半个城市来到那栋灰扑扑的写字楼。生活就像我电脑桌面永远清理不掉的弹窗广告,重复,琐碎,偶尔令人烦躁,但大体可控。
直到林晓薇的事情发生。
她是我部门的助理,二十四岁,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她不算特别漂亮,但皮肤白皙,眼睛明亮,说话轻声细语,给人一种需要被保护的柔弱感。公司不少男同事对她有好感,但她总是礼貌地保持距离,像一只小心翼翼不碰触玫瑰刺的小白兔。
“颖姐,这是你要的文件。”林晓薇把一叠资料轻轻放在我桌上,指尖修剪得整齐干净。
“谢谢。”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眼睛有些红肿,“昨晚没睡好?”
她微微一愣,随即摇头:“可能有点过敏,没事的。”
我没多问。职场有职场的界限,太过关心反而令人不适。但后来我才知道,那几天她正陷在一场纠缠不清的情感漩涡中,而漩涡的另一端,是我部门的另一个同事——张磊。
张磊三十一岁,技术部的骨干,沉默寡言但工作能力出众。他长着一张还算端正的脸,但总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阴郁,仿佛头顶永远悬着一小片乌云。有几次我在茶水间遇到他,他盯着窗外发呆,手里握着已经凉透的咖啡。
“张工,最近项目压力大?”我曾试着和他搭话。
他转过身,眼神有些茫然,几秒后才聚焦到我脸上:“还好,田主管。”
简短,疏离,这就是张磊的交流方式。如果不是因为林晓薇,我可能永远不会和他有工作之外的任何交集。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五的下午。
办公室里的空气沉闷黏稠,空调发出老旧的嗡嗡声。我正埋头处理一份棘手的报表,突然听到走廊传来压抑的争吵声。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们不可能。”是林晓薇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强硬。
“那你为什么收下那笔钱?”张磊的声音低沉,像是在竭力控制情绪。
我心头一紧,本能地站起身,走到办公室门口。透过磨砂玻璃,我能看到两个模糊的人影在楼梯间附近对峙。
“那是你自愿转给我的!”林晓薇反驳道。
“自愿?我是在你答应和我在一起之后才转的!一万二不是小数目,林晓薇,你不能这样耍我!”
我的手指停在门把上。一万二?这个数字让我愣住了。在我们这座二线城市,这相当于普通员工两个月的工资。
“我说了会和你试着相处,但我发现我们真的不合适。”林晓薇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恳求,“张磊,我们好聚好散,不行吗?”
“好聚好散?我们都已经……”张磊的声音突然压低,我听不清后面的话,但能感受到那种压抑的愤怒。
“那是你强迫我的!”林晓薇突然拔高声音,带着哭腔,“你再这样纠缠,我就去报警!”
办公室的门被猛然推开,林晓薇冲了进来,满脸泪水。她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快步走向自己的工位,开始收拾东西。
张磊站在门口,脸色铁青,拳头紧握。他看到我,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办公室里其他同事假装忙碌,但空气中弥漫着尴尬和好奇。我走到林晓薇身边,压低声音:“晓薇,你没事吧?需要帮忙吗?”
她摇摇头,肩膀微微颤抖:“谢谢颖姐,我没事。我想请半天假,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看着她苍白的小脸,犹豫了一下,“如果有需要,可以随时联系我。”
她点点头,拎起包匆匆离开了办公室。
那天晚上,我在公司加班到九点。走出写字楼时,夜色已深,街道两旁的霓虹灯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模糊的光晕。我疲惫地走向地铁站,却在街角的便利店门口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张磊坐在便利店外的塑料椅上,脚边散落着几个空啤酒罐。他低着头,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落寞。
“张工?”我迟疑地喊了一声。
他缓缓抬起头,眼神迷茫。酒精让他的脸泛着不正常的红晕,但更让我心惊的是他脸上未干的泪痕。
“田主管。”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还没下班?”
“正要回家。”我站在他面前,犹豫着该不该离开,“你……还好吗?”
他摇摇头,又开了一罐啤酒,仰头灌了一大口:“不好,一点也不好。田主管,你说,女人怎么可以这么狠心?”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晚风吹过,带来一阵凉意,我拉了拉外套。
“我对她是真心的。”张磊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沙哑,“从她进公司第一天起,我就喜欢她。但我不敢说,我怕吓到她。我花了半年时间,小心翼翼地接近她,关心她。她说她家里困难,父亲生病,每个月医药费都要好几千,我就想办法帮她……”
他停顿了一下,又灌了一口酒:“两个月前,她终于答应和我试试。我高兴得整晚睡不着,觉得老天终于眷顾我了。她说她想报个培训班提升自己,但没钱,我立刻给她转了一万二。对我来说,这不是一笔小钱,但我愿意,因为我觉得我们会有未来。”
我静静地听着,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张磊的叙述让我想起了大学时的一个朋友,同样为了心爱的人付出一切,最后却被伤得体无完肤。
“可我们只在一起两个月,她就说我们不合适。”张磊的声音开始颤抖,“我说没关系,我可以改,但她连机会都不给我。那一万二,我本来不想要回来的,我不是那种人。可是她怎么能……我们明明已经……”
他突然停住,用力捏扁了手中的易拉罐,金属扭曲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已经什么?”我轻声问。
他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田主管,你觉得我是个坏人吗?”
“我不了解情况,不能评价。”我谨慎地回答,“但我觉得,如果感情已经无法继续,或许放手对双方都好。”
“放手?”他苦笑,“一万二我可以不要,但我不能接受她把我当成傻子耍。她说我强迫她,可我从来没有!那天晚上,是她主动的……”
他的话被一阵手机铃声打断。张磊看了一眼屏幕,表情突然变得愤怒而痛苦。他挂断电话,但铃声再次响起,固执地持续着。
“是她?”我问。
他点头,最终接起电话,但没开免提,我只能听到他这边的对话。
“你还想怎样?……不可能!你必须给我说清楚!……什么?你敢!”
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握着手机的手青筋暴起。突然,他狠狠将手机砸在地上,屏幕瞬间碎裂。
“她要告我强奸。”张磊的声音轻得几乎被晚风吹散,“她说那一万二是我给她的补偿。”
我惊呆了,一时间无法消化这个信息。强奸?补偿?这一切听起来像是一场糟糕的电视剧情节,但它真实地发生在我面前,发生在我熟悉的两个同事之间。
“她说如果我们再纠缠她,她就去报警,说她是在被胁迫的情况下收下那笔钱,说我们之间发生的一切都不是她自愿的。”张磊用双手捂住脸,肩膀抖动,“田主管,我完了。如果她真的去报警,我就完了……”
“你有证据证明她是自愿的吗?”我下意识地问,随即意识到这个问题多么残忍。
他摇摇头,苦笑道:“谁会留着那种证据?我以为我们是恋人,谁会想到……”
我沉默地看着他。便利店的白炽灯在他头顶投下惨白的光,几只飞蛾不知疲倦地撞击着灯罩,发出细微的啪啪声。远处,夜班公交驶过空旷的街道,车灯划破黑暗,又迅速消失。
“先回家吧,张工。”最后,我只能这么说,“明天再想办法,也许事情没那么糟。”
他抬起头,眼神空洞:“家?我哪还有家。田主管,你知道吗,我是从农村出来的,家里为了供我读书欠了一屁股债。我拼命工作,省吃俭用,就是想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让父母过上好日子。现在好了,工作可能要丢,说不定还要坐牢,我爸妈要是知道……”
他的话让我想起了自己的父母。我也来自一个小县城,父母是普通工人,他们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我理解张磊的感受,那种生怕让家人失望的恐惧,那种在城市中挣扎求生的艰辛。
“别想太多,先回家休息。”我劝道,“事情总会有解决的办法。”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我下意识地扶了他一把。他的手冰冷,还在微微发抖。
“谢谢,田主管。”他低声说,“抱歉,让你看笑话了。”
“别这么说。”我看着他蹒跚离去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
那一晚,我失眠了。躺在床上,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张磊痛苦的表情和林晓薇哭泣的脸。到底谁在说谎?是张磊在伪装,还是林晓薇在诬陷?作为他们的同事和上司,我该怎么办?
第二天是周六,但我还是去了公司。办公室里空无一人,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坐在电脑前,试图处理工作,但注意力始终无法集中。
中午时分,我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请问是田颖女士吗?我是林晓薇的朋友,我叫苏雨。”电话那头是一个温和的女声,“晓薇现在不太好,她让我联系您,说您昨天帮了她。您方便见一面吗?”
我们约在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馆。苏雨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性,穿着得体,说话条理清晰。她告诉我,她是林晓薇的大学同学,现在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工作。
“田女士,我知道您和晓薇是同事,这件事本不该把您牵扯进来。”苏雨开门见山,“但晓薇现在很害怕,她不敢告诉家人,也不知道该信任谁。她提到您昨天在办公室为她解围,所以我想也许您可以帮她。”
“张磊真的……”我迟疑地问。
苏雨点点头,表情严肃:“晓薇告诉我,张磊一直对她死缠烂打。两个月前,她因为父亲生病急需用钱,张磊主动提出借给她,但条件是和他交往。晓薇当时走投无路,只好答应。但后来她发现两人完全不合适,提出分手,张磊就逼她还钱,还威胁她。”
“可张磊说那一万二是林晓薇要报培训班……”
“那是借口。”苏雨打断我,“晓薇从来没想过报什么培训班。她父亲得了尿毒症,每周要透析三次,那一万二全部用来付医药费了。她本来想等手头宽裕了慢慢还,但张磊根本等不及,一直逼她。”
我搅拌着杯中的咖啡,心里乱成一团。两人的说法完全不同,我该相信谁?
“最严重的是,”苏雨压低声音,“张磊强迫晓薇和他发生了关系,不止一次。晓薇保留了证据,她现在考虑报警,但担心影响不好,也怕张磊报复。”
我放下勺子,金属碰撞瓷杯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有确凿证据?”
“有。”苏雨肯定地说,“这也是为什么张磊现在不敢轻举妄动。但他一直在骚扰晓薇,昨天在办公室的事情发生后,他昨晚还给晓薇打了十几个电话威胁她。”
我想起昨晚张磊砸手机的场景。如果林晓薇说的是真的,那张磊的愤怒和痛苦就完全是一场表演。但如果是假的呢?如果林晓薇在撒谎,那张磊的人生可能就毁了。
“我能做什么?”最终,我问。
“晓薇需要有人支持她。”苏雨说,“她打算下周一正式向公司HR举报张磊,希望您能在场作证,证明昨天在办公室发生的冲突。同时,她也希望公司能保护她,避免在工作中继续受到骚扰。”
我答应了。无论真相如何,保护员工免受职场骚扰是我的职责之一。但我内心深处,仍然存有疑虑。
周一,林晓薇果然向人力资源部提交了正式举报。我被要求作为证人之一参与调查。会议室里,气氛凝重。除了HR总监、法务代表,还有张磊和林晓薇。我和另一位当时在场的同事也被请了进来。
林晓薇的眼睛又红又肿,但说话条理清晰。她详细叙述了张磊如何以借款为条件强迫她交往,如何在她提出分手后威胁她,以及那两次“非自愿的性关系”。
“我有证据。”她拿出一个密封的塑料袋,里面是一些布料。我还有床单,已经送去鉴定了。”
张磊的脸色苍白如纸,他死死盯着桌面,拳头紧握,指关节发白。
“张磊,你有什么要说的?”HR总监问,语气严肃。
张磊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她在说谎。那一万二是我主动给她的,但不是借款,是我支持她报培训班的钱。我们确实是恋人关系,发生关系是双方自愿的。我从来没有强迫她,更没有威胁她。”
“你说你们是恋人,有证据吗?”法务代表问。
“我们有聊天记录,有合照……”张磊掏出手机,手指颤抖地滑动屏幕,然后突然僵住了,“她……她把聊天记录都删了,合照也……”
“因为那些记录和照片都是他强迫我发的!”林晓薇激动地说,“每次他逼我和他拍照,说如果我不配合,就要把我们的关系公之于众,让我在公司待不下去!”
“你胡说!”张磊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林晓薇,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样害我?”
“张磊,冷静!”HR总监严厉地说。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空调运转的低鸣。我看着这两个曾经安静低调的同事,感觉如此陌生。一个人的痛苦可能是真实的,也可能是伪装的,而我竟然无法分辨。
调查持续了整整一周。公司为了降低影响,让张磊暂时停职,林晓薇则申请了在家办公。办公室里的气氛变得诡异,每个人都小心翼翼,避免谈论这件事,但私下里的窃窃私语从未停止。
我试图保持中立,但内心越来越倾向于相信林晓薇。她提供了法医鉴定报告,证实了证据的真实性。而张磊除了口头辩白,什么实质证据都拿不出来。
直到周五晚上,我接到一个意外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