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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长期侧过脸去,他平复着呼吸,拳头捏得很紧,“先设下瞬移咒吧,至少开条路出来。”
孙霄娘晃他,急道:“有什么用?你都看见付逾眠消失了,他们根本赶不过来的。”
“行不行都只有这个法子了。”谢长期闭眼再睁开,后半句说得极轻,“总好过我们三人螳臂当车。”
南初七没有开口,默默将身后的水芸取下,握在手里。二人拉扯着,这时才注意到他已经往前走了几步。
谢长期道:“三清观仍在城内等待救援,若无把握,何必教他们失望?”
他尽量幻想唐多令还活着,却又想此刻局势,三清观根本撑不住,光南初七一人改变不了什么,反而平白送死,得不偿失。
“琅琊一战大胜,是为非孤军奋战,渝州自然也可以,你别逞英雄。”
只不过谢长期也没有办法了,他想,怎么就只剩他们三人了呢。
他的话拦不住南初七,一直如此,当活着的人都选择退缩,这些赴死者反而成了唯一的生路。
很傻吗?好像是有点。
南初七深深呼气,在血泥中踏出每一步,就当为他证明,他并非籍籍无名。
认命怎么可以是常态。
北姑群山没有压垮他们,千万人远赴琅琊只为一次重逢,南初七就知道,从北姑的雪、琅琊的火,乃至渝州的血里,一个个人都会站起来。
如今苍穹已经崩裂,支离的天地之间,是无数身影撑起了将倾的世道。
想必那些身影落在他肩上,也会重燃起星火。
没有人该死,这个世界因这些人好得不可思议。
望着南初七的背影,谢长期仅仅沉默了一会,到底做了回傻子,他抬步跟上。
那年的锦华峰,本就是他先上山的。
孙霄娘还能想什么,傻都傻了,不缺她一个,哪怕修真界真的万事俱休,她在琅琊散尽家财,便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不如心一横,早早解脱。
三人踏过化成浓血的护城河,城门破开,见青石街道像蜡油般扭曲流淌,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更远处,楼台飞檐软垂下来,窗棂间还飘着猩红蛛网,没有惨叫,没有呼救,只有一片灰败的寂静。
拾阶而上时有过闷响,三人皆闭嘴不言,一丁点动静都值得心悸,只能忍着悲痛继续前行。
若招摇仍在城内,久久不现身,怕是也在捉弄他们。
南初七目光偏转,适逢茶楼幌子顺风扬起,露出了大厅那块沾血的牌匾。“要打出去打”五字模糊在他的眼里,一时恍惚,想着还真把这个挂出来了。再往深处看,柜台后躺着半截掌柜的手,腕骨早已泛白,血干涸成了褐色,巧合也好,注定也好,他竟瞧得这般清楚。
其实躲在柜台后一点都不安全。
南初七记住了某个瞬间,他先是笑着,泪水甚至无需酝酿,就自觉眉头越皱越紧,多得是像掌柜这样的小人物,他们怎么逃得过。
他也不知道,卖糖炒板栗的妇人有没有把她的摊子收起来。
现在的节气最适合吃板栗了。
他盯得太久,谢长期示意他去看别的地方。
招摇把渝州城彻底碾平,山峰皆成牢笼,却有一高楼直指入天,用无数血肉填补基座,分不出那是玉壶台还是明月坊,似乎别有深意。他们看着,都觉得像妖塔。
唐多令意识模糊之际,貌似听到有人在喊自己。
梦魇快把她逼疯,四周哪还有活人,以为也是幻觉,她没有力气再分辨,又缓缓闭上了眼睛。
反倒是南初七直接把她摇醒,锁链哗啦作响,他的声音更大:“是我啊!是我!”
唐多令被晃得翻白眼,好歹清醒了,她终于确信,来者并非虚物。南初七的出现无疑带给她希望,原本涣散的瞳孔渐渐聚焦,眼里又多了几分热意。可她不知该说什么,她想起了仙谈会,那句话好像也可以用来当作重逢。
“你、你怎么来这么早?”
南初七动作一停,接着头也不抬地继续摸索铁链,他说:“咱们是盟友,当然要来救你了。”
唐多令将眼泪忍下去,她只顾点头,未竟之言里是她以为南初七不会来,他的命运不该和三清观绑定;她以为交还无弦弓,他们就再也没有关系,但她显然不够了解南初七这个人。
南初七道:“大家都会来驰援三清观的,我们坚守的不是一座沦陷的城。”
唐多令道:“我信。”
天碎了,新阳依旧照常升起,因为这是个值得为之一战的人间。
唐多令不能过早地步入沉寂,她找回了曾经,她也奋不顾身过,鲜血震慑不住她,所以她比任何时候都要相信,那条出路就是现在。
三清观门人为妖塔献祭,这些锁链却没有杀死他们,倒让南初七有机可乘。来不及考虑有什么阴谋,谢长期收回剑,一众人脱离梦魇瘫软下来,眼神渐渐恢复了清明。
“你还好吗?”谢长期朝人伸出手。唐沂晃晃脑袋,借着他的手起身,一时间呼吸都顺畅不少,也能应话:“现在好多了。”
谢长期不再开口,同唐沂一起遥望妖塔。称之为“塔”已是勉强,这栋楼屡毁屡建,尺椽片瓦,早没有人记得它原本的样子,祥瑞也成了罪孽。而今把玉壶台强行塞进去,一层层飞檐都由人形雕塑堆积而上,诡谲森然,孤高耸天。唐沂不曾细看,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霍珣那里。
霍珣搀扶霍仲卿在废墟间坐下,霍仲卿以手掩面,良久,才将手缓缓松开,露出些许苍老的脸庞。他肩头微颤,背脊怎么都挺不起来,那个曾在大典上为唐多令指点迷津的前辈,好像一下就不见了。
他这辈子最信祥瑞之说,做过荻花祠居士,做过仙客门偃师,自以为福寿双全,世上无人比他更圆满,可他刑偶伤子,未到晚年,家破人亡,想来前半生全作了雪泥鸿爪。
子夭为天罚,霍仲卿连失两个孩子,哪里经得住这样的打击。他突然低笑出声,混着血泪,震得喉咙嘶哑:“你说,是不是老天看我太顺遂,才要收了这些去……”
他攥紧霍珣的手,指尖几乎掐进皮肉,像是濒死之人抓住最后的浮木,而他最得意的大儿子,竟不知该如何回答。霍珣跪倒在他腿边,再做不到从容,只有茫然。他怎么敢说出口,亲生兄弟的死会和他有关。
霍无尘病故,只是因为摔下马?
或许在更早的从前,连日奔波寻找哥哥下落起,他自认身子扛得住,霍珣也从未关注过,没人会觉得霍无尘能生病。
又或者,霍无尘本就是他的软肋。
所以那晚江蘅给他的不是毒药,是解药。
霍珣不信,他为什么不信呢。
他没有发现江蘅早在霍无尘身上下毒,更没有理会霍无尘劝他回家,二人闹得很不愉快。坠马不是必然,是他做过的决定才造成了这一切。
霍仲卿万分自愧,捶胸顿足,一句句悔恨将霍珣拉回现实:“族老佑我儿百岁,我却不能护他们长安,实乃父德之亏。璘瑜昆玉联辉,本应克承家学,岂料双珠默往仙京,教我如何认得下自古皆死。”
末了他闭上眼,泣血琢字:“天不假年。”
霍仲卿已然崩溃,可他始终是位父亲,呕尽心血对待子女,他教不出一个废物。数年前走上锦华峰他就知道,霍家人怎敢畏缩,三清观又何曾倒下过。纵使诸多不舍,他也抹干泪痕,手掌狠狠拍在霍珣肩头,喝道:“走!去做你该做的事!我霍甫的儿子,当燃犀照水,可埋骨肉而不可埋赤忱!”
往事历历在目,谢长期是否想起说过“成也宗门败也宗门”的霍仲卿,他显然不再像十年前那样冷静,但他的狂放也从未改变。谢长期赫然发觉,岁月如流,自己已成为了霍仲卿那批人。
而本该像谢长期的人,譬如霍珣,唐沂,还有最先冲进妖塔的南初七,他们都没有回头。
谢长期终于知道,为何围剿前夕众人偏要停下来了。
他竟会说“此事不妥,仍需静待”八字。
不过最终他没有真的说出口。
左右是唐多令与孙霄娘,大概都和他想到一块去了。
孙霄娘捂嘴沉思:“年轻人是这样。”
唐多令点头,“我们总共十四个人,有时候觉得,命运巧得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