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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经阁易燃,火势一起便一发不可收拾,除静水楼外,距离最近的抱朴院首当其冲,若是完全困死更好。姜云清猜不准,是不是想借机挟持花宗主。
明若清无语至极,大家都跑去救守经阁了,没人管静水楼啊。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而后她又托腮啧啧:“花宗主命真大,我看他在猎场活蹦乱跳的。”
姜云清颇为赞同这句话,这不太可能是巧合,他想起了一个人。
“云中花氏十几年前就灭门了,花宗主跟花无雁是什么关系?”
他想知道,旁人自然也想知道,这场火就是为了请君入瓮。
姜云清一招叶底藏花,暗器自高处而发防不胜防,显然那人更为警觉,当即横剑劈开,黑衣就此匿于夜中,消失得彻底。
“人跑了。”明若清不知该不该遗憾,毕竟身在过去,插手过多难免引起麻烦。
姜云清打草惊蛇,或许才让花宗主逃过一劫,又或许,那人已经得到想要的答案了。
幸好,姜云清也没有失手。
他认出来了,龙眼里霍珣为他挡过一击,不过下意识的动作却在此刻暴露,有时候招式太独特并非好事。
姜云清唯独可惜,他以为这人能解决自己的困惑,没料到会是熟人,霍珣听令于萧之悌,后者的用意根本不用猜。
……还是可以猜一下的。
明若清道:“萧之悌也太敏锐了吧,他真的知道好多事啊,全靠乔淑和吧?”
姜云清道:“早知道就多逼问他几句了。”
只是霍珣明明有更好的方法拦截花宗主,偏选择烧光整座仙楼,归根结底帮了秦昭落一回,可归云宗何其无辜,所以竟不知,他弟弟的死,算不算他今日纵火的报应。
罢了,说起报应轮回,姜云清最是不配。
二人还窥见,静水楼前有霍无尘的身影,烈焰蜷曲化作飞灰,火光后面容模糊,似与将来病故的模样重叠,教明若清恍惚了。
没有考虑什么因果,或是命运弄人的悲慨。明若清想得很简单,她竟如此直观、毫不费力地看见了一个人的结局,而她不过是先走一步,再回过头来,怎么就成了这样呢?
那么鲜活的他,还在和朋友说话的他,好可惜。
他一向热心,他们都知道。
却不曾想到,他们只能在过去见霍无尘最后一面。
接着是付逾眠冲进仙楼,那一句“好的,那我留下来造福大家”不止逗笑在场众人,连画面外的明若清也在笑。
其中最夸张的当属南初七,指着明若清的脑袋从头乐到尾,以至八卦阁记录时,几乎全是他毫不收敛的笑声。
噗嗤——
谢扶龄也没忍住,掏出手帕递给付逾眠:“好啦,你快擦擦吧,这像什么样子。”
谁料付逾眠的鼻血越擦越多,霍无尘倚着他险些笑岔气,彼此相视一眼,便彻底停不下来了。
身后就是摇摇欲坠的仙楼,从门前到台阶,处处焦黑斑驳,因他们的动静又震垮了一块牌匾,可是谁在乎呢。
停息片刻,继续大笑。
明若清竟成了过客,不过两个月前的事,犹如十年之久,看着看着,双眼莫名有些温热。她现在才知道,原来当时他们都笑得那样傻。
这群人的笑语自带回音,一声声撞进明若清耳畔,空旷而寂寞。
有意在言外,也有后见之明。
她没有靠回忆,因为她从未离开过。
时间在这里打了个结,只有这一刻,大家应是永恒的。
“我们走吧。”明若清当断则断,再跟着笑,她也要傻了。正是舍不得,所以她努力挽回,让这样寻常的日子在以后能有更多。
金洲湾不宜久留,明若清可不想这里出现两个她,至于姜云清,碰上什么旧人更不好解释,免得被当成纵火犯。
明若清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就当跟朋友说再见了。
混着焦木气息的青烟偃旗息鼓,化作唇边一缕白雾,同样消散在这片夜里。
天渐凉了。
快要入秋了。
月光清冽孤直,照亮了抄手游廊的尽头,而江岸映着零星未灭的余烬,和花灯一起顺水流远了,澄澈得有点空茫。
不知过去多久,江涛拍岸声近在咫尺,十二楼突然变得好遥远。也是在这时,水声间歇处,响起一声极轻的、布料摩挲的窸窣。
姜云清停下了脚步。
数年后的夜色再次降临在二人身上,这次大概不是奢望了。
月光下,他们都能看清彼此的脸,惊觉金洲湾和江门府太像,难以分辨身在何处;十一年也有太久,久到那人已垂垂老矣,而他依旧神采奕奕。
老人佝偻着身子,记忆里他好像从没直起过腰,如今也努力睁开浑浊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生怕触坏这个不真实的梦。
他朝前蹒跚几步,双手略微抬起,又怯怯收回,带着气音喊道:“少爷……二少爷?”
他认出来了,他还记得。
这一声问候刺痛了姜云清的喉咙,便再顾不得所有,几乎是扑上去抱住欲坠的老人。他没有落空,手划过脸庞,很冷,很粗糙,唯独不虚假。他颤抖着,腰杆又弯了几分,可是他却高兴。
“真的是你,是你啊!”
江水仍在安静流淌,姜管家紧紧攥住姜云清的衣袍,也抓住了这十一年,一个从不敢奢求的奇迹。
自称老奴的人终于成了老奴,他不知道原来还会再相逢,而他能够说些什么,问少爷过得好不好,还是诉说自己如何一日日跪拜姜家姐弟的坟,直到再也走不动路为止。
姜管家一遍遍呢喃,破碎又执拗。岁月已将这声老奴刻进了他佝偻的脊梁和每一道皱纹里,世上独他记得,那点微末的念想,也早被年复一年的长风吹散了。就在他以为自己会死在无妄山时,居然还能再见。
他明明有好多话想说的,怎么就只管流泪呢。
姜云清自愧数年间音讯全无,所有被他刻意忽视、抛弃的人,以及对往事的亏欠,统统在此刻化作海啸将他吞没,连重逢的喜悦都带着颤栗。姜管家挂念的他,已经不是他了。
姜管家一时变得很笨拙,双手揉乱了姜云清的衣襟,却记不得该怎么扣上。他有点看不清了,着急自己太糊涂,这些小事都做不好。姜云清反握回去,下颌绷得死紧,怕一开口就会泄露抵在喉里的哽咽,可无论如何隐瞒,他这个人都很差劲。
“傻不傻。”一股酸楚涌上鼻腔,姜云清徒劳地煨热他的手,不敢不承认,只想尽可能再握紧几分,至少让他的念想成真,“是我。这些年真是让你久等了。”
姜管家呆在原地,泪也忘记流。他看着姜云清的脸出神,张嘴许久,方才大彻大悟般,近乎虔诚地使劲点头,“你听得到?你……太好了、太好了。”
明若清低头按了按眼角,竟是在此处让两个人久别重逢,心中不免有些触动。倏地,她想起了什么,欲言又止:“可是他们都说你……”
姜管家自戕后,便无人证明秦昭落说得对不对,而他也清楚,他不能再说了。
那些人如何待他他都不惧,他怕累及秦昭落,怕的是再拖一日,亲口承认恶行的会是他自己。
所以他必须死。
直到看见姜管家好端端站在这里,明若清恍然大悟,何必做得这样绝,只要让旁人以为他死了就好了。
金洲湾还有谁能只手遮天,二人心知肚明。
姜管家会被送回金陵,念了一辈子的故乡不日就能实现,他却胆怯了,夜夜睡不着,想出来走走。
是梦也好,这些藏在心里的话,只能说给姜云清听。
“我辜负了老爷的信任,离开锦华峰,想想有数十年都待在无妄山,我还能知道什么呢?小少爷把我带出来,其实我怕极了。”姜管家无意识捏紧衣角,他局促不已,声音也沙哑,“活了大半生,连名字都没有,他们都说我可怜,我却不觉得。我从不怨当年老爷留下我,我只怨自己。大小姐死不瞑目,没有人愿意信我,他们藏我,像藏一件见不得光的旧物……我想回去继续伺候老爷,可我现在端不动一碗茶了,我老成这样,他认不出我的。”
好像他这一辈子总是在被遗忘,他的手微微颤抖,托着并不存在的茶盏,复而放开,最终轻轻地说:“我也护不住你,不中用。”
“不是这样的,没有你我早就……”姜云清话到嘴边,突然滞住了。他给不了任何保证,甚至发觉在漫长的十年里,自己几乎没有真正地想起过这个人。姜管家想要回家,也害怕回家,他的安慰都好苍白。
明若清上前扶住他的肩,掌心并不温暖,却足够让人安定,就像她说的话,毫无迟疑,平静地陈述:“会成功的,再不舍得也只能多等几月,等你回来,亲自接他回家。”
或许时间从不言语,离开的人该怎么回来,但在更早的从前,那些石像用二十年走完北姑,带来的奇迹仍未消失。姜云清看到了,在班莫赶回松哲身边时,就已经替它回答了。
江风无声,吹动岸边未烬的星火,似是见证了某种执念,这个答案也同样映在老人泪光闪烁的眼里。
姜管家释然了,用尽力气摆手,声音却轻得像叹息:“走吧,走吧。”
明若清强硬地拉着姜云清抽身,一头扎进了更深的夜色。
即便她也不知要去哪里,她希望他明白的是,他们是为了什么而来。
直到岸边身影尽失,乃至金洲湾所有灯火都被骤然隔绝,余下一种沉甸甸的、压着耳膜的虚无。二人还在朝前奔跑,姜云清惊觉四周昏暗得彻底,下意识反手一抓,想要握住什么来确认自己的存在,可他抓了个空。
那股落空的力道让他猛地一坠,水花放肆溅起,脚底不再是坚实的石板,每一步都虚不受力,就连手上真实的触感也消失了。
回头望去,来路已渺。
明若清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