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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死寂。比刚才更可怕、更彻底的死寂。
那扇门像一张吞噬了生命的巨口,沉默地矗立在那里。
我们仍然没有动。恐惧像冰冷的淤泥,灌满了我的四肢百骸。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一阵奇异的风,或者说,一股滚烫的、带着浓重腥味的气流,从门缝里飘了出来。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声音——“咕嘟、咕嘟……”那是水被烧到极致,剧烈沸腾的声音。
然后,我看到了烟! 不是平日里炊烟那种让人安心的味道,而是一种带着水汽和……和一种难以形容的、蛋白质被灼烧的怪异气味的白雾,从门缝、从墙壁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了出来。
那味道里,夹杂着一种我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是妈妈!是妈妈身上的味道!但那味道被扭曲了,被那滚烫的水汽和腥气包裹着,变得恐怖而陌生。
门开了条缝,一股更浓的、滚烫的白汽涌了出来。
透过那一瞬间的缝隙,我看到了……我看到了终生烙印在脑海里的地狱景象。
妈妈躺在一个巨大的、黑色的木盆里! ! !她洁白的羽毛不见了,全身是一种可怕的、光溜溜的、带着血丝的粉红色。
她的身体扭曲着,脖子软软地垂在一旁。
而她的周围,是翻滚着、冒着泡的、滚烫的水。
一个女人正从一个大锅里舀起更多的热水,浇在她身上。
另一个身影,则在热气蒸腾中飞快地在她光秃秃的身体上动作着,拔掉那些残留的、细小的绒毛。
她的身体,在沸水里微微颤动着,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等待被处理的肉。
她没有羽毛了,她不再是我那个优雅的、温暖的、能把我整个保护起来的妈妈了。
她变成了……一团粉红色的、扭曲的、冒着热气的东西。
我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我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世界在我眼前旋转、崩塌、碎裂。那些温暖的阳光,温柔的河水,妈妈柔软的羽毛,哥哥姐姐争抢的小虫,她说的“守护神”……
所有的一切,所有曾经构成我世界的美好与安全,都在这一刻,被那滚烫的沸水,彻底烫死了。
院子里又恢复了平静,一种死寂的、带着血腥味和余热的平静。
我们四个依旧僵在原地,像四尊被遗弃的、冰冷的石雕。
天,慢慢黑了下来。那种彻骨的寒冷,不仅仅来自空气。
那扇侧门再次打开了。
这次,没有热气,只有温暖的、诱人的灯光流淌出来,混合着一种……一种极其浓郁的、我从未闻过的香味。
那香味霸道地钻进我的鼻孔,带着油脂的焦脆感,某种酱料的醇厚,以及一种……一种让我灵魂都在颤抖的、熟悉而又被彻底改造过的肉的气息。
那个面容和善的女主人端着一个巨大的、白色的盘子走了出来,盘子里盛着堆得高高的、呈现出诱人酱红色的肉块,肉皮油光发亮,上面还点缀着一些绿色的葱花。
那浓郁的香味,正是从这盘肉上散发出来的。
她把这盘肉放在了我们面前的空地上。
那香味近在咫尺,更加浓烈,几乎形成实质的冲击。
“吃吧,过年了,也给你们加点好菜。”女主人拍了拍手,语气轻松,甚至带着一丝笑意,然后转身走回了那间亮着温暖灯光的屋子。
我们谁都没有动。
那香味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我的喉咙。
我认得那气息,那深藏在浓郁调料味道之下的,是妈妈!是妈妈身体的味道!是曾经温暖我、保护我的那个身体!
屋子里传来喧闹的人声,酒杯碰撞的清脆响声,还有阵阵欢快的笑声。
透过窗户,我能看到那些“守护神”们围坐在一张桌子旁,脸上洋溢着满足和喜悦。
他们的筷子,纷纷伸向桌子中央——那里,显然摆着更大的一盘,同样的酱红色,同样的油光发亮。
哥哥们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咕噜”声,他迟疑地、极其缓慢地向前挪动了一步,眼睛死死盯着那盘肉。
姐姐害怕地往后缩了缩,把身体紧紧靠着我。
她在发抖。
寒风卷过,带着那令人作呕的浓香,也吹动我们身上凌乱的羽毛。
我的肚子因为饥饿而剧烈地绞痛起来,一种生物最本能的求生欲在疯狂地叫嚣。
那盘肉,在生理层面,是极致的诱惑。
我看看那盘肉,又看看那扇透着光和欢笑的窗户。
我看着哥哥们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啄了一小块边缘的肉,迅速吞了下去。
我看着姐姐在极度的饥饿和恐惧中,也开始一点点地、如同嚼蜡般地靠近。
我的世界已经粉碎了。妈妈死了,被他们杀了,被拔了毛,被煮了,现在,被端到了我们面前,成了“好菜”。
而她所说的“守护神”,正在里面欢声笑语,庆祝着……庆祝着什么?
我慢慢地,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也走向那盘肉。
我低下头,啄起一小块。
那肉很软烂,入口即化,浓郁的酱香和油脂的丰腴瞬间充满了我的口腔。
很好吃……是的,生理上,它很好吃。
但是,就在那香味在口中爆开的同时,一股更深层的、无法磨灭的印记苏醒了——那是妈妈羽毛下温热的体温,是河水里她带起的温柔涟漪,是她梳理我绒毛时那轻柔的力道,是她心跳那沉稳的节拍,是她看着我们时,那双黑眼睛里无尽的温柔……以及最后,那铁钩勒住脖子时的绝望惊叫,那沸水中光秃秃的、粉红色的颤抖身体……
“呕——”我一阵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那混合着妈妈血肉与酱料的复杂滋味,死死地黏在我的喉咙里,我的食道里,我的灵魂里。
屋子里,一个洪亮而愉快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透过窗户,穿透寒冷的夜空:
“来,干杯!过年了,就该一家人团聚!”
“对!一家人团聚!哈哈哈哈哈……”
酒杯再次碰撞,笑声更加响亮、热切,充满了节日的喜悦。
我站在那里,嘴里是母亲的肉和血化成的浓香,耳中是“一家人团聚”的欢声笑语。
我抬起头,望着那片漆黑冰冷的、没有一丝星光的夜空,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
这里,就是地狱。
而那盘承载着母亲身体的“菜肴”,那句“一家人团聚”的祝酒词,就是这地狱里,永恒燃烧的、嘲弄的火焰。
寒风掠过我院子里光秃秃的地面,卷起几根枯草。
我站在原地,脚下的泥土传来冬夜刺骨的寒意,一直冷到心里,冻住了曾经流淌的河水,冻住了记忆中阳光的温度。
哥哥们和姐姐还在机械地、一下一下地啄食着那个白色的盘子里的东西,他们的脖颈一伸一缩,像是上了发条的木偶,沉默而麻木。
我嘴里的那块肉,已经咽下去了。那浓郁的香味变成了一种粘稠的、无法摆脱的污秽,糊在我的喉咙里,我的胃囊里,我身体的每一寸。
它不再是食物,它是一种证据,一种我参与分食了自己母亲的、永恒的罪证。
妈妈的味道曾经是庇护与温暖,如今却以这种最残酷的方式,成为了我身体的一部分,无法剥离,无法消化。
屋子里的笑声一阵高过一阵,像烧红的针,扎在我的耳膜上。
“团聚”。这个词在我空荡荡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碰撞,每一次都溅出冰冷的、嘲讽的火花。
他们是一家人,在温暖的灯光下团聚。
我们呢?我们也是一家人。我们的团聚,就在这冰冷的院子里,在这盛放着母亲残骸的盘子周围。
我看向那扇窗。里面人影晃动,脸上洋溢着一种我无法理解的、纯粹的快乐。
那个撒玉米粒的女人,那个用铁钩拖走妈妈的男人,他们都在笑,嘴角油光发亮。
他们真的是“守护神”吗?守护着什么?又为了什么而守护?是为了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夜晚,把这最终的“盛宴”赐予我们吗?
妈妈的话,她温柔而笃定的声音,曾经是我世界的基石。
“他们是我们的守护神。”
现在,这块基石碎了,塌陷了,露出了下面狰狞的、血肉模糊的真相。
那不是庇护,那是饲养。那不是仁慈,那是为了最终掠夺和吞噬所进行的投资。院子不是乐园,是屠宰场的前院。河流不是恩赐,是宰杀前最后的消遣。
一种彻骨的明悟,比这冬夜的风更冷,浸透了我的每一根羽毛,每一寸骨骼。
我只是一件被饲养的物品,是未来某个节日餐桌上的一道菜,就像妈妈现在这样。
哥哥们似乎都吃够了,他们默默地退到一边,蹲了下来,把脑袋埋进了翅膀里,一动不动。
姐姐也停了下来,她抬起头,黑亮的眼睛里没有泪——我们会不会流泪我不知道——反正她眼里只有一片空洞的死寂,映着院子里清冷的月光和屋内透出的、虚假的温暖光晕。
我没有动。我无法像哥哥那样把自己藏起来,也无法像姐姐那样彻底放空。
那盘肉还在那里,散发着诱人而罪恶的香气。
屋子里“一家人团聚”的喧闹还在继续。妈妈被沸水烫掉羽毛的画面,她最后那绝望的一瞥,在我眼前反复闪现,与眼前这盘“菜肴”、与屋内的欢声笑语重叠、交织。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更深了。
屋内的喧闹声渐渐平息,灯光也一盏盏熄灭。最后,整个院子,连同远处的房屋,都陷入了一片沉睡的寂静。
只有寒风不知疲倦地吹着,偶尔带起盘子里一丝冷却的油脂气味。
世界重归寂静,但一切都不一样了。永远都不一样了。
我曾经拥有的那个世界,那个有妈妈柔软羽毛、有哥哥姐姐争抢小虫、有河水阳光和“守护神”温和注视的世界,在今晚,被连根拔起,扔进了那口滚烫的锅里,煮熟了,端上了桌,被我们,被他们,分食殆尽。
我慢慢地转过身,不再看那个盘子,也不再看那扇漆黑的窗户。
我望向院子外面,越过那低矮的石墙,望向无边无际的、黑暗的荒野。
那里有狐狸,有黄鼠狼,有寒冷和饥饿,有未知的一切危险。
但此刻,那片黑暗的荒野,却比这个灯火曾经温暖、食物曾经充足、有着“守护神”庇护的院子,更让我感到一丝……真实。
妈妈最后的话在我耳边响起,不再是温柔的催眠曲,而是一句染着血的、冰冷的预言:
“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
活下去。
是的,要活下去。但不再是活在她用爱和谎言构筑的温室里,而是活在这个赤裸裸的、吞噬与被吞噬的、真实的地狱里。
我抬起头,第一次作为一个看清了自己命运的、清醒的囚徒,望向那轮挂在漆黑天幕上、冰冷而遥远的月亮。
我的童年,在母亲被扔进沸水的那一刻,就已经结束了。
连同她一起被煮烂、被吃掉的,还有我对这个世界所有的天真和信任。
剩下的,只有这具品尝过母亲血肉的躯体,和这个被残酷真相塞满的、冰冷而坚硬的灵魂。
夜还很长。冬天,也还很长。
而我,必须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