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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婆和岩叔也从学习中心走出来。玉婆仔细打量许兮若:“气色不错,没被城市的浊气伤着。”
岩叔笑道:“你们不在这一周,村里可热闹了。节气观察站的地基已经挖好了,明天正式开工。邻村的岩摆也来过,说他们终于达成了共识,要制定自己的《公约》。”
回到熟悉的竹楼,许兮若放下行李,第一件事就是去溪边。溪水依然清澈流淌,几只白鹭在水边觅食。她蹲下身,用手捧起溪水洗脸,清凉的感觉瞬间驱散了旅途的疲惫。
高槿之走过来,递给她一个野果:“尝尝,你走之后熟的。”
野果酸甜多汁,是纯粹的自然味道。两人并肩坐在溪边,许久没有说话,只是感受着回归的安宁。
傍晚,学习中心的灯火亮起。村民们陆续到来,欢迎他们的回归。桌上摆着简单的食物:新摘的玉米、蒸熟的芋头、清炒的野菜。
“快说说,城里现在什么样?”阿旺好奇地问。
许兮若想了想:“楼更高了,车更多了,人更忙了。但也有很多人开始反思,想要寻找更可持续的生活方式。”
她分享了见闻和思考,特别提到了晓雯的迷茫和苏崇岳的文章。村民们听得认真,偶尔提问。
玉婆缓缓说:“城市和乡村,不是对立,是互补。就像阴和阳,缺一不可。咱们那拉村的价值,不是要证明乡村比城市好,而是提供一个参照——提醒人们,生活可以有另一种可能。”
阿强点头:“所以我们更要守住自己的根本。不是为了逃避城市,而是为了提供一种选择。”
那晚的围炉夜话持续到深夜。许兮若感到,这次短暂的离开和回归,让村民对自己的道路有了更清晰的认识。那拉村不是在抗拒现代,而是在以自己选择的方式拥抱现代。
接下来的一周,村里进入了忙碌的节奏。节气观察站正式动工,全村老少都参与进来。设计师夫妇和建筑系的学生们住在村里,白天指导施工,晚上和村民交流。
许兮若发现,这个建造过程本身就成了一个社区凝聚活动。年轻人向老人学习传统竹编技艺,老人向年轻人学习现代测量方法。设计师夫妇记录了每一个细节,准备将这个“参与式建造”过程写成案例研究。
一天下午,许兮若正在帮助整理口述史资料,高槿之匆匆走来,表情严肃。
“怎么了?”许兮若问。
“省旅游局来了个考察团,已经到了县城,明天要来村里。”高槿之说,“领队是副局长,说要把那拉村列为‘乡村旅游示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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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兮若心中一紧:“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可能会有政策扶持,但也意味着更多干预和标准化的要求。”高槿之眉头微皱,“我通过一些渠道了解到,这位副局长喜欢搞‘标准化建设’,到哪都要求统一招牌、统一服装、统一节目。”
“这不符合那拉村的理念。”
“我知道。所以我们需要准备,明天好好沟通。”
当晚,议事小组紧急开会。大家意见不一:阿强认为可以接受扶持,但要争取自主权;岩叔担心外来干预会破坏村里的生态;玉婆则说,关键是要让对方理解那拉村的独特性。
许兮若提议:“我们不要把他们当作官员,而是当作访客。按照我们的《公约》和流程来接待,让他们亲身体验那拉村的生活方式。”
高槿之补充:“我可以联系我在省里的朋友,提前沟通一些情况,争取理解。”
会议持续到深夜,最后制定了接待方案:按照常规访客流程,但增加一个专门的交流环节,坦诚地分享那拉村的理念和担忧。
第二天上午十点,三辆公务车开进那拉村。考察团一行八人,除了旅游局官员,还有两位旅游规划专家。
副局长姓王,五十岁左右,身材微胖,笑容标准。他一下车就环顾四周,对身边的秘书说:“环境不错,就是基础设施差了些。路要修,停车场要建,游客中心也得有。”
许兮若上前迎接,按照那拉村的礼仪,先递上《访问公约》:“王局长,欢迎来到那拉村。这是我们村的《公约》,请过目。”
王局长接过,快速浏览,眉头微挑:“有意思。不过有些条款可能需要调整,比如这个‘访客数量限制’,不利于规模化发展。”
“这正是我们村的特色。”高槿之礼貌而坚定地说,“我们认为,质量比数量更重要。”
考察团被带到学习中心。按照计划,先由岩叔介绍那拉村的历史和现状,然后由许兮若带领参观。王局长明显有些着急,几次想打断,都被高槿之巧妙地化解了。
参观过程中,一位旅游规划专家对节气观察站很感兴趣:“这个建筑的理念很先进,完全可以作为亮点宣传。”
另一位专家则注意到“社区操作系统”:“这个管理系统很有创意,如果开发成软件,可以推广到其他乡村。”
午饭安排在岩叔家,是简单的农家菜。王局长吃了几口,评论道:“味道纯正,但菜品单一。可以开发特色宴席,提高客单价。”
饭后,正式交流开始。王局长开门见山:“那拉村的条件很好,我们计划将其列为省级示范点,投入三百万进行基础设施建设,统一规划,统一管理。预计年接待游客量可以达到五万人次。”
村民们面面相觑。五万人?那拉村一年才接待不到五百人。
许兮若平静地问:“王局长,您了解那拉村为什么限制访客数量吗?”
“知道,生态保护嘛。但适度开发与保护不矛盾。我们可以划定核心保护区,在周边发展旅游。”
“那拉村的魅力恰恰在于整体性,”高槿之说,“不是某个景点,而是整个社区的生活方式和价值观。拆解了,核心价值就流失了。”
一位年轻官员忍不住插话:“你们这是小农意识!放着大好资源不开发,守着金饭碗要饭!”
气氛顿时紧张。玉婆缓缓开口:“年轻人,我问你,什么是‘金饭碗’?是这片林子,这条溪流,这些梯田。可如果为了招徕客人,把林子砍了建酒店,把溪流改了造泳池,把梯田推了修停车场,饭碗还在,但里面的‘金’已经没了。”
她声音平和,却字字有力。年轻官员愣住了。
王局长轻咳一声:“老人家说得有道理。但我们也有任务指标,要发展乡村旅游,带动经济增长。”
许兮若站起来,走到记忆墙前:“王局长,您看这些照片。这是我们村五十年前的样子,这是现在的样子。变化有,但核心没变——还是这片山,这片田,这群人。我们追求的,不是经济增长的数字,而是社区的生生不息。”
她打开投影仪,展示那拉村的数据:“这是我们半年来的记录:村民收入增长30%,生态环境指标保持稳定,年轻人返乡率从5%提高到20%,访客满意度98%。我们走的是一条不同的路,一条小而美、慢而稳的路。”
旅游规划专家中的一位点头:“这个模式很有意思,虽然规模小,但质量高,可持续性强。王局,也许我们可以将那拉村作为另一种类型的示范点——不是规模化发展的示范,而是社区自主发展的示范。”
王局长沉思良久,终于说:“我需要时间研究。这样吧,我们今天的考察先到这里。你们准备一份详细的报告,包括理念、做法、数据、规划。如果确实有特色,我们可以考虑特事特办。”
送走考察团后,村民们松了口气,但心情复杂。阿旺嘀咕:“三百万呢,不要可惜了。”
阿强摇头:“钱拿了,话就不好说了。我们要的是自主权,不是施舍。”
玉婆总结:“今天这一关过了,但以后还会有类似的考验。重要的是我们清楚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
傍晚,许兮若和高槿之再次来到溪边。夕阳将溪水染成金色,山林沐浴在柔和的光线中。
“今天你表现得很棒。”高槿之说。
“是因为我们都知道,那拉村值得这样坚持。”许兮若靠在他肩上,“槿之,我在想,我们的坚持是不是太理想主义了?拒绝了那么多‘机会’。”
高槿之握住她的手:“兮若,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现实主义吗?不是随波逐流,而是看清什么对自己最重要,然后坚定不移地守护它。那拉村在做的事,才是真正的现实主义——直面问题,找到适合自己的解决方案。”
许兮若心中豁然开朗。是啊,那拉村不是逃避现实的乌托邦,而是以另一种方式面对现实。它承认金钱的重要性,但拒绝金钱成为唯一标准;它拥抱现代技术,但拒绝技术主导一切;它开放对外交流,但拒绝失去自我。
几天后,夏至到了。这是一年中白昼最长的一天,那拉村按照传统,要举行简单的祭天仪式,感谢阳光雨露,祈求五谷丰登。
清晨,村民们在岩叔的带领下来到村后的祭坛——一块天然平整的大石头。没有复杂的仪轨,只是摆上当季的水果、新采的茶叶、刚收的早稻。
玉婆点燃三炷香,轻声吟诵古老的祷词。阳光透过树叶洒下,在祭坛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村民们依次上前,鞠躬,静默,表达感恩。
许兮若站在人群中,感受着这质朴而庄严的仪式。她想起城市里那些宏大的庆典,华丽而热闹,却常常缺少这种与自然、与传统的直接联结。
仪式结束后,大家回到学习中心分享早稻的新米。今年的收成不错,米粒饱满,香气扑鼻。
“夏至过后,白天就开始变短了。”玉婆说,“阳气达到顶点,阴气开始萌生。万物如此,有盛就有衰,有长就有消。明白这个道理,就能从容面对变化。”
下午,许兮若收到苏崇岳的消息,他那篇关于那拉村的文章已经通过匿名评审,将在下个月的学术期刊上发表。他还附上了评审意见,其中一位评审写道:“这个案例提供了一种不同于主流发展叙事的可能性,对于反思当前的乡村发展模式有重要启发。”
许兮若将这个消息分享给大家。村民们反应平静而自豪。
“我们只是按自己的方式生活,”岩叔说,“能给别人启发,是好事。”
夏至之夜,那拉村举行了小小的庆祝活动。节气观察站的地基已经完成,竹结构开始搭建。在月光和灯笼的光线下,半成品的建筑显得格外美丽。
小唐和小林展示了“社区操作系统”的升级版,加入了区块链模块,确保数据透明和安全。系统已经开始正式运行,首批通过筛选的访客将在下个月到来。
许兮若和高槿之站在学习中心的廊下,看着眼前的一切。半年前,这里还是一个几乎被遗忘的村落;如今,它正在成为一个充满活力的社区,一个探索可持续发展道路的实验室。
“兮若,”高槿之轻声说,“夏至之后是大小暑,然后就是立秋了。时间过得真快。”
“但也充实。”许兮若微笑,“每一天都有新的学习,新的成长。”
高槿之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夏至礼物。”
许兮若打开,是一枚银戒指,样式简单,刻着稻穗和羽翼的纹样。
“根与翼。”高槿之说,“我自己设计的,请村里的银匠打的。不是求婚戒指,是承诺戒指——承诺我们一起寻找平衡,一起守护值得守护的,一起探索未知的。”
许兮若眼中泛起泪光。她戴上戒指,尺寸刚好。
“我很喜欢。”她轻声说,“不是因为它漂亮,而是因为它象征的意义。”
月光下,两人相拥。远处传来村民的歌声,古老而悠扬,在夏至的夜空中回荡。
许兮若知道,前路依然漫长,挑战依然众多。但她也知道,只要根扎得深,翼长得稳,无论风雨,都能找到自己的方向。
夏至过后,那拉村将迎来新的节气,新的访客,新的故事。而她和槿之,将在这片土地上,继续书写属于他们的篇章——一个关于根与翼、传统与现代、爱与责任的篇章。
夜深了,许兮若在笔记本上写下新的记录:
“夏至,阳气至极,阴气始生。那拉村在阳光下,既接受生长的能量,也准备迎接未来的变化。节气观察站一天天成型,像从土地里自然生长出来的生命。社区操作系统开始运行,古老的智慧与现代的技术在这里握手言和。
今天,我收到了槿之的礼物——一枚刻着根与翼的戒指。这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点。我们将在那拉村与南市之间,在过去与未来之间,在守护与探索之间,寻找我们的道路。
王局长的考察让我们更加清醒:外界的认可和压力都将持续存在。但那拉村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节奏——不疾不徐,不卑不亢,以自己的方式生长。
玉婆说,夏至之后,白天渐短,但要到秋分,昼夜才真正平分。这中间的三个月,是果实成熟、准备收获的时节。那拉村的‘果实’是什么?不是金钱,不是名声,而是一种可能性——证明不同的生活方式是可能的,证明社区可以既有根又有翼。
夜深了,萤火虫又开始飞舞。它们在黑暗中发出微弱却坚定的光,像那拉村,像每一个在纷繁世界中寻找自己道路的人。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早稻该收了,晚稻该耘了,节气观察站该继续搭建了。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以它自己的节奏,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写完最后一个字,许兮若吹熄油灯。月光从窗口洒入,手上的银戒指泛着柔和的光。她轻轻抚摸戒指上的纹样,感受那份承诺的重量。
窗外,夏虫啁啾,溪水潺潺。在那拉村的夏至之夜,许兮若安然入睡,梦中依然是金黄的稻穗和飞翔的翅膀,但这次,她看见自己站在田埂上,一手握着稻穗,一手触摸天空。
根深扎于土,翼舒展于空。在那拉村的土地上,一个新的故事,正在生长。